第139章 據理力爭廢歲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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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據理力爭廢歲幣

  說實話,在趙子稱此番來河北、參與贖回燕京的談判之前,他並不關心歷史上完顏阿骨打具體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死在哪兒。也不關心金國人那些歷史敘事和道德制高點敘事。

  他就跟絕大多數後世漢人一樣,從小接受了比較樸素的「拳頭硬才是硬道理」教育,對外交曲直漠不關心,

  覺得「就算外交上和道德上是你占理、你是被敵人無辜侵略的一方,但你就是武力不夠、打不過,占了理也沒用啊」。

  這不能怪趙子稱沒有覺悟,而是後世中國人經歷了太多歷史苦難,太知道當年被日寇侵略的時候,占了理也沒用。所以代入之後,對於古代宋金之間的外交是非曲折,也不關心了,拳頭才是硬道理。

  但是,在親自介入了贖回燕京的外交談判後,設身處地經歷了一些事情,又被妻子旁觀者清的提醒後,趙子稱也改變了很多,開始意識到提前搜集金人不信不義證據的重要性。

  何況有些事情,他現在不做,閒著也是閒著。直到談判完成前,他都不可能離開霸州。

  既然無論如何都需要浪費那麼多時間,還不如為國家為人民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微小工作呢。

  調整了心態後,趙子稱很快從多個角度,推進了自己的工作。

  首先,他花了幾天工夫,從理論上梳理了一下金國人在完顏阿骨打死亡前後可能存在的問題、並且分析了金國人之所以要這麼幹的原因,這樣後續才好有的放矢搜集黑材料。

  後世很多史書,為了力求嚴謹,不敢多做推演,基本上是按照《金史》的官方宣傳口徑來描述完顏阿骨打之死的,也就是認為他是在行軍歸途中「突然猝死,毫無徵兆」。

  大部分後世的漢人學者,也沒去糾結完顏阿骨打到底怎麼死的,對這些細節不感興趣,或者覺得無所謂,就這麼和稀泥混過去了。

  但趙子稱親自介入了眼下的談判情境後,結合自己的見聞,很快得出了新的觀察——

  歷史上完顏阿骨打雖然肯定是病死的,但未必像金國人後來宣傳的那樣是「猝死」,甚至連病因都沒有記載,不僅《金史》里沒寫,連當時更詳細的第一手資料《金實錄》里也沒有寫。

  要知道,按照金國的史書,對於皇帝的死,往往病程記載還是比較詳細的。比如完顏阿骨打之後,其繼任者完顏吳乞買死的時候,史書里就明明白白寫了「庚子,不豫。辛丑,詔元帥府復取河南、陝西地六月己未,崩」

  可見皇帝的病程、臨終安排,都是應該提的。完顏阿骨打的死因完全沒寫,甚至連死亡地點都有不同說法,當時宋人的筆記里大多寫他「死於途」,而金國人則寫他回到了行宮後才崩的。

  這些分歧,肯定是有原因、有動機的,不會是單純的錯漏。

  趙子稱在專業分析,得出了一種猜測:或許歷史上完顏阿骨打就是病了很久才死的,而且就是回去途中便死了。

  而金國人之所以要隱瞞病程、說成是猝死,甚至在記錄死期時延後,一方面可能是為了打一點「秘不發喪」的時間差,為了當時的權力交接更穩定。

  這個很好理解,就跟秦始皇死後也要等到拉回咸陽城才發喪,中途靠臭鹹魚掩蓋屍體腐爛味能掩蓋好久。

  而金國人造假的另一方面動機,可能就是為了便於後來宣傳「戰爭起因是宋先違背盟約,收容叛將張覺。金國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背盟的意思,是宋人欺人太甚,金國才正當防衛、進而弔民伐罪」。

  因為按照金國人後來的說法,「當初太祖在世時,大金已經打下了燕京,但卻仍然信守諾言,將燕京還給了宋國。哪怕後來太祖駕崩了,太宗上來後,依然遵守了諾言,直到數月後宋人變本加厲、越來越欺人太甚……」

  但如果讓世人知道完顏阿骨打不是猝死、而是日久纏綿病榻,那麼金國人強調的那種「忍讓」的道德制高點,就要被極大削弱了。

  這兩者的最大區別,就在於「猝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即將要死了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馬上要死的人,主動選擇遵守盟約,就可以解釋為他是真心實意守約,而非因為客觀限制無法行動、別無選擇而守約。

  而如果阿骨打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再採取保守的外交策略,說不定就不是真心的,而是為了避免在自己死後出現權力真空導致的問題,是出於無奈的權宜之計。

  雖說外交藉口從來就是講究「論跡不論心」的,但如果能在論心層面多撈一點大義名分,也總歸是好的。


  前者不毀約,是「乃其不欲,非其不能」,後者不毀約,只能說是「非其不欲,乃其不能」。

  金國為了讓北宋看起來像是毫無爭議的背約方,就需要強調自己守約是出於本心,而非被迫。塑造阿骨打猝死,就可以消除他因預見死亡而被迫守約的可能性,從而強化金國的道德立場。

  將一個歷史偶然性的選擇,美化成了道德必然性的選擇。

  ……

  徹底想明白歷史上金國人可能的造假動機、並且靠著開對歷史先知先覺的掛提前逆推了金人的行動邏輯後,趙子稱也就知道自己具體該怎麼做了。

  首先,他需要把這部分推演當中、可以自圓其說的部分,挑一些不會暴露其穿越先知的內容,跟童貫對齊一下,爭取讓童貫別那麼急,讓童貫相信「眼下金國人應該比我們更急」。

  至於跟皇帝直接說,那就不太靠譜了,因為童貫肯定不會允許他跟皇帝說的。皇帝現在還不知道童貫在河北前線打得有多爛、需要從金國人手上贖回的利益有多大呢。

  只要趙子稱找到皇帝,童貫這兒就捂不住蓋子,徹底穿幫了。

  所以趙子稱最多以「希望童樞相看清情況,以國家為重」這樣柔中帶剛的姿態,請童貫自己體面。而童貫或許會擔心「趙子稱越級上奏」,從而稍稍聽取趙子稱的意見,在對金談判上再稍稍強硬一些。

  當然,這種硬也是硬不了多久的,最多比原本歷史上多硬一兩個月。童貫畢竟是個宦官嘛,還能指望他硬多久,兩個月就很逆天了。

  如果再拖下去,趙子稱還是解決不掉問題,童貫肯定會跟他翻臉、然後堅持按原來的方案辦。

  在說服童貫繼續拖延、跟金國人比耐心之後,趙子稱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儘量旁敲側擊用盡各種手段搜集金國高層的健康動向。

  他要確保,偷偷掌握一些「完顏阿骨打就是在宣和五年的六月份就死了」的旁證,哪怕不夠直接,但只要蛛絲馬跡夠多,最後拼湊起來能夠讓天下漢人相信就夠了,因為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為了統一內部思想、團結內部人心用的,不是打官司用的。

  原本歷史上,北宋被金國入侵的前期,民心士氣其實非常低落,這裡面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漢人百姓軍民自己都有很多覺得「這次開戰就是朝廷不對,是朝廷先違約招惹了韃子」。

  既然朝廷是惹禍的一方,願意為朝廷效死力賣命的人也就少了。

  趙子稱現在開始做輿論層面的準備,先藏下一些證據,不指望到時候開打了金國人也信,但至少宋國人肯多一些相信的,甚至因此團結在他趙子稱個人身邊,也就夠了。

  而且只要到時候自己拿出證據、振臂一呼,不管天下人信不信,至少大家都會知道「趙子稱是宗室中難得的有識之士,他早就看出金人不是好東西、早就暗中提防了」。

  這樣也有利於塑造趙子稱足智多謀的形象。

  在那種亂世,上位者是否英明,也是一個影響到文武官員是否願意投效、判斷投靠他是否有前途的重要因素。

  敲定了這些思路、明確了行動方向後,趙子稱也就不遺餘力,此後這段日子儘量開始提前搜集相關旁證。

  而他的這些工作,也確實比較順利——主要是金國人壓根兒不可能想到宋國人會如此熱切、如此捨得下本地刺探這方面的情報。

  金國人後來意識到封鎖消息的重要性,也是在完顏阿骨打真的撐不住臨死那幾天,才真正重視起來的。因為事出倉促,所以才有那麼多錯漏,以至於原本歷史上很多宋人筆記都有提到完顏阿骨打是死在回去路上的。

  現在趙子稱是提前有心算無心了,他的搜集效率當然比原本歷史上那些放任放羊的漢人文人要高得多,因此掌握了很多旁證黑料,也就不足為怪了。

  ……

  又大半個月的時間倏忽而過。

  趙子稱每天明面上就是堅持談判嘴炮、咬死了「歲幣事關大宋國體尊嚴,誓死絕不讓步」,

  同時又想方設法暗示誤導金國人,給金國人透露了一些假消息,說「之前童樞相之所以想要急於完成談判,不過是因為官家不知道河北前線情況,童樞相想要捂蓋子。

  但我趙某人身為宗室,以國家利益為重,年輕不怕得罪人,官家封我為郡公,我當然要對得起官家!所以我已經把事情捅到官家那裡了!現在官家已經知道了河北前線的情況,童樞相已經惱羞成怒,要嚴懲於我,但他也因此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破罐子破摔,你們要耗著就繼續耗著吧。」


  事實上,趙子稱當然不可能現在就把童貫隱瞞的情況捅給趙佶,他只是假裝他這麼幹了,好讓童貫顯得更加沒有軟肋。

  就像金國人之前捏住了童貫的一個人質,而趙子稱一槍把人質崩了,讓童貫不用再擔心要挾,可以輕裝上陣。

  當然了,其實到了如今這時候,金國人在大宋也是有很多細作滲透的,有些是從遼人那裡繼承過來的。在燕京的遼國高層投降了金國後,遼人百餘年來積累的情報網,相當一部分也被金人繼承了,給金人足夠時間的話,他們也是能打探出真實情況、知道趙子稱沒有揭發童貫的。

  但是眼下麼,趙子稱就是篤定了要賭這一把,他賭的就是金國人等不起了、沒工夫等最後這一輪求證了,因為完顏阿骨打真的快死了。

  同時,趙子稱在來進行這最後一輪談判前,他也是私下裡把自己的計劃提前告訴了童貫。

  當時他是這麼跟童貫設計的:「好教樞相得知,為了讓金人覺得樞相已無軟肋,下官願意派人密奏一封,盡言河北近況,上奏官家。

  只要這封奏摺到了官家手中,金人必然會覺得樞相已經沒有需要急於隱瞞的東西了,必然惱羞成怒,他們也就無法要高價了,這就會急於締約。

  而事實上,下官這封奏疏,並不會真的送到官家手上,下官的渠道,會儘量通過樞密院,樞相可使人在東京攔截。下官只求『下官送出奏疏到東京』這一步消息被金人確認即可。只要金人急了,後面的反轉他們或許就來不及探明了。」

  趙子稱不想立刻就徹底得罪童貫,但他也必須打這個時間差。

  童貫當時聽了,也有些感動,趙子稱這只是想跟他演一出雙簧,目的是為了國家利益。

  不過這個辦法用了之後,當然也會有後遺症,趙子稱也一開始就想到了,並且主動提醒童貫:「不過,下官試圖越級揭發樞相,此事若為外人所知,也有損樞相威名。

  事後,樞相可藉口打壓下官以立威,但具體措施,還望樞相體恤下情、多加斟酌。」

  趙子稱都主動把這話都挑明了,童貫還能怎麼辦?

  趙子稱這是明面上願意被他稍稍打壓、但實際上並不與自己交惡,這是信義之士啊!

  所以童貫當即就表示:「若真是這般演了雙簧,回京之後,敲打立威自然是免不了的,但本相暗中自然會承你的情。你的差遣可能會暫時被削抑,但也就是一年半載等風頭過去。

  至於你幫助朝廷據理力爭談出了更好的條件,這個實打實的功勞,本相會安排其他人上奏,到時候官家說不定會再升你的爵位、讓你明升暗降暫時閒置一陣子。」

  明升暗降、以示敲打,這種待遇趙子稱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當初把他從蘇杭調離,北上登萊時,趙佶不就是給趙子稱大大提升了階官和爵位,然後平調甚至略降差遣。

  這一次,真要是談出了為國爭光的結果,肯定也是照例繼續這樣操作,繼續升爵位,但給更小的差遣。

  而這樣一來,坊間也多會相信「趙子稱為了國家利益、為了公事公辦實事求是、而得罪了童貫,所以童貫才背後使絆子讓他明升暗降」。

  這對於趙子稱眼下籠絡勢力是沒有好處的,因為一個宗室公爵得罪了童貫,肯定對後續發展有更多不利影響。

  但是趙子稱卻知道,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因為再過一兩年,等童貫被打為「五賊」的時候(朱勔已經被殺沒有六賊只剩五個了),「跟童貫交惡」就不是一個利空因素,而是反過來變成利好了。

  到了那一天,朱勔是死在趙子稱手上的,童貫也跟趙子稱「交惡」,蔡京也看他不順眼,那趙子稱還不得被清流視為「難得的宗室賢王」。

  所以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

  在趙子稱的這樣運作下,金國人果然被騙過了,也最終成了先扛不住的一方。

  原本歷史上,大宋和金國在這年五月底就完成了贖回燕京的簽約,但這一世,卻多拖了個把月,一直拖到快六月底。

  金國人終於憋不住了,因為完顏阿骨打已經病重得連續昏迷,好幾天都起不來床了。

  金國人太怕阿骨打一死、出現什麼變故,還是趕緊落袋為安吧。

  另一方面,金國人也意識到,他們根本沒打算跟宋國長期和平,只是打算撈一票、然後渡過自己內部的權力交接不穩期罷了。

  等金國第二任皇帝坐穩了位置,他們還是要南下攻宋的,到時候能找到藉口就最好,找不到太好用的藉口就捏造、就吹毛求疵,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所以,歲幣不歲幣其實沒什麼影響,金國人最多也就和平領上沒幾年歲幣,等兩國再次開打後,哪裡還有什麼歲幣?到時候就還是靠自己的雙手去搶劫了。

  因此,最終的談判結果,就是二百萬貫的「贖燕款」仍然要給,但是歲幣條款被取消。金國方面只是要求把宣和五年這一年當年的歲幣,一次性折入「贖燕款」裡面。

  這一部分雙方又討價還價了一次,把原本給遼歲幣里的銀子部分去掉了,絹的部分認了,不過用更便宜的棉布替代。因為金國棉紡非常落後,當地棉布的價格和絲綢也差不多,金國就認了。

  最終,宋國實際支付一百萬貫銅錢、二十萬石糧食折抵一百萬貫(歷史上也是如此,宋沒有直接出兩百萬貫銅錢,而是把一部分銅錢折成了糧食,因為當年河北饑荒,糧價極高,還需要運輸成本,所以二十萬石就折一百萬貫了,在江南魚米之鄉的話絕對不用那麼貴)

  外加把原本給遼國的三十萬匹絲綢,換成了三十萬匹棉布,一併付給金國。

  至於原本歷史上要付給金國的二十萬兩白銀,被趙子稱利用完顏阿骨打將死的拖延戰術給拖過去了。

  也就是說,趙子稱憑藉一己之力,實際上讓大宋比歷史上一次性少付了二十萬兩銀子、還把等量的絲綢換成了更便宜的棉布,另外還把「歲幣」這個宣稱給廢掉了。(原本歷史上,宣和五年賠款時,也是把當年的歲幣一併支付了的)

  雖然歷史上,後來這歲幣金國人也就再拿了一年,然後就開戰了。

  但從眼下來看,世人都不能預測未來馬上會重新開戰,所以趙子稱「據理力爭、絕不給付歲幣」的事跡,肯定會帶來極高的聲望。

  這可是從澶淵之盟以來,第一次把對北朝的歲幣給廢了!

  談判達成、燕京贖回的消息,很快傳回了東京,雖然是經過童貫處理美化的消息。

  但趙子稱的美名,也再次暴漲了一大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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