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藉機收服呼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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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藉機收服呼延慶

  「趙府君麾下,奇人異士何其之多。這個新羅盤和『象限儀』真是太好用了。若非有如此精密得多的航海測量器具,我軍也不能離開海岸線五十里以外、毫無岸邊參照,就遠航直插數百里,一舉拿下利津、掐斷濟水。」

  濟水北岸,利津縣城外的碼頭上,一群官軍戰船正在進行遠航奔襲後的休整。

  最大的那條戰船上,一個滿臉風霜之色、身著皮甲、外套文官罩袍的三十出頭中年人,一邊聽取了屬下哨船斥候的回報,一邊把玩著手頭的新玩具。聽完後,他便忍不住如是感慨,然後就要去向趙子稱匯報、商議下一步的行動。

  此人正是大宋的平海軍指揮使、兼「海上之盟」的談判副使,呼延慶。

  呼延慶的部隊,是直屬於朝廷的禁軍編制,而非地方廂軍,平時趙子稱絕對是調不動的,但此番宋江之亂糜爛了青州,張叔夜動用京東東路的權限協調,才讓呼延慶臨時配合趙子稱。

  呼延慶一開始也是不怎麼服氣的,但前些日子,趙子稱跟他深談了一番,還給他提供了一些新式裝備,並且剖析利害後,呼延慶也就暫時忍了。

  後來,呼延慶用趙子稱給他的新導航設備,實操了一番「無沿海參照物遠航偷襲」之後、幾乎兵不血刃拿下樑山軍控制的濟水河口利津縣,驗證了趙子稱的巧思,他的佩服程度才隨之加深。

  趙子稱給他的羅盤,其實也並不是多麼高明的玩意兒,只是比宋朝人原本用的羅盤精度更高一個數量級。

  至於「象限儀」,那東西跟後世歷史上明清的象限儀也不是一個玩意兒,只是趙子稱習慣了用這個名字。

  趙子稱在設計時,借鑑的是後世軍工視頻上看到的火炮象限儀,然後按照其基本原理簡化而來。主要用途是可以拿來測量太陽和星星與水平面的精確夾角仰角——這些細節都不重要,外行看官只要知道,這玩意兒並不難,而造好之後,就可以更精確測量緯度,比之前北宋人用的測量手段精度更高一兩個數量級。

  ……

  呼延慶在確認了斥候哨船帶回的最新敵情後,立刻向同在這支船隊裡的趙子稱做出了匯報。

  「趙府君,宋江應該是被我們嚇住了,現在他的水軍已經改為往東轉移,目前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虛晃一槍。但無論如何,他應該是徹底放棄走海路北上投遼了。」

  趙子稱自從前陣子離開濟南府、回到萊州後,就一直跟呼延慶在一起,忙於收服這位文武雙全的人才。包括此番渡海奔襲,趙子稱也親自參加了。

  畢竟之前收服岳飛花了太多的時間,現在就得集中跟呼延慶多交流交流,「快速刷高親密度」。

  《宋史》說「呼延慶善外國語,又辨博」,此人會說遼人和女真人的話,也會說高麗方言,見識頗為廣博,此前才被朝廷任命為「海上之盟」的談判副使,還負責海路護航。在這個時代,能遊歷過幾個外國、見識各地風土人情、跟各國官員交流過的,就已經算了不得的博學人才。

  之前趙子稱在杭州時,還不好收服心腹文官手下,畢竟不好保密,最多只能收服一些富商。現在到了登萊,這呼延慶就是他想要徹底收為心腹的第一個重要文官。

  趙子稱對照著地圖梳理了一下現狀後,就用商量的語氣探討道:「可有探得宋江的馬步軍有什麼確切動向麼?」

  呼延慶面露為難之色:「我軍只有斥候哨船,無法深入內陸哨探,最多就是沿著濟水逆流而上……濟水南岸的梁山賊軍,倒是少了些,別的就不知道了。」

  趙子稱微微點了點頭,沒有騎兵斥候及時跟進,只有水軍偵查,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呼延慶見趙子稱只是點頭、並不置可否,只好又追問:「我軍要儘快跟上去追擊麼?」

  趙子稱一抬手:「不急,既然不知道宋江的馬步軍有沒有跟著水軍一起東撤,我們也不可孤軍深入。我先讓濟南府的馬軍進入青州境內,哨探明細。

  如若還有宋江餘部據城死守斷後,我們再集結兵力圍攻,先殲敵一部。至於哨探的騎兵,也不必攻城,只要穿插切割宋江留下的斷後兵馬即可。

  等陸路取勝之後,我軍再水路追擊,如此方才絕對穩妥。」

  呼延慶想了想:「府君此法固然穩妥,但若是宋江因此多爭取到了幾天時間遠遁,一路航行到登萊半島東邊……」

  趙子稱:「我說過多次了,他逃不到金國的!一旦發現他有這樣的趨勢,我軍可以直航穿越渤海,直插沙門島,截住他北上的去路!


  而且我也說過多次了,就算他能逃到金國,金國如今名義上還是我大宋的盟國,他就不怕徒落惡名又被遣返麼?我了解過宋江此人,他還是愛惜名聲的。他可以不忠,反叛朝廷,但他肯定不願意再落下一個不義的惡名。」

  同樣的話,趙子稱之前就勸過張叔夜,讓張叔夜別擔心,後來也跟關勝聊過。

  現在無非是再對呼延慶說一遍,所以他已經說得很熟練了,都不等呼延慶把自己的疑問說完。

  呼延慶被打斷得停滯了一會兒,才重新組織起語言:「下官也知道府君曾經這般分析過,但下官認為,還有一種可能性——如果放任宋江東去,將來再把他逼到絕路,他一發狠渡海一直往東、前往高麗呢?

  下官為朝廷出使聯絡金人數年,自問是當今最了解遼、金、高麗情況的人。別人或許不知道高麗的態度,我卻很清楚。高麗明面上跟我大宋親善,但實際上之前又勸我大宋不可聯金攻遼,甚至暗中與遼人苟且。到了遼人真被金國打得慘敗後,他又向金人懇求自攻遼國保州之權。

  總之高麗態度首鼠兩端,一貫從中作梗,又為己牟利。偏偏高麗的陽奉陰違並未被揭破,宋江要是去了高麗,世人也只會當他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卻沒人會覺得他是去當漢奸了。

  下官是怕府君追擊不勤,到時候留下漏洞,導致宋江到海外滋蔓。」

  呼延慶把這番道理挑明後,趙子稱才微微一震,但表面上沒有絲毫流露。

  這傢伙也看出來宋江有可能逃到高麗麼?

  至今為止,呼延慶是第一個看穿這種可能性的人。此前張叔夜就沒看出來。

  趙子稱還以為,可以輕鬆瞞過所有人。

  趙子稱這才深呼吸了一口:「雖然確實有這種可能性,但微乎其微。為官、為將,首先要以百姓、將士的性命為重。貿然孤軍深入追擊,縱然可以確保切斷宋江的逃亡之路,但若是被其垂死反撲、造成我軍重大折損呢?

  何況,這種可能,如今也就你我看出來了,連張使君都沒看出來。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人知曉?既然無人知曉,將來就算這種情況發生了,也不能怪罪到你我頭上。

  宋江要是真逃去高麗了,對我大宋也沒什麼危害了。到時候我們有餘力,再擇時擇機追擊,沒有餘力,就任由宋江和高麗人自己去狗咬狗,何必非要事無巨細上報朝廷、惹不痛快呢?」

  呼延慶跟趙子稱才相處不過十日,彼此還不是非常了解。

  此前他還刻板印象地以為、趙子稱身為宗室,肯定是忠義到完全不計個人得失、不計代價也要除惡務盡。

  沒想到,趙府君還是個相對而言更在乎體恤士卒和百姓的務實者,並非完全為了忠君就不計成本。

  當然,這種情況,也談不上絕對的好或者壞。忠君當然是好的,愛惜士卒也是好的,實際上的做官,當然要在這兩者之間做權衡,不可能完全不計成本。

  「原來府君如此體恤士卒和百姓,之前倒是下官過於執著了。既然府君決意如此,以穩妥為上,下官絕不會多言。」

  呼延慶最後這句話,也是咬了咬牙才說出來的。他知道此言一出口,就象徵著自己對趙府君有了一定的私交投效。

  這種投效未必是直屬上下級的關係,但多多少少帶了一兩分「朋黨」的味道。

  趙子稱聽了之後,眉頭也徹底舒展開來。

  收服文官的心,果然比收服武將要難太多。武將可以和你講江湖義氣,強者為尊,或是對英雄豪傑仗義疏財之人推心置腹。

  而文官更要注重方式方法,從實際好處到長期前途,都要顧慮到,還要給對方台階下,潛移默化不傷人面子。

  直到此刻,呼延慶內心終於種下了一顆「如果將來真把宋江殘部放跑到了高麗,那也不算養寇自重」的種子,不至於為了這事兒而揭發。

  這個決策,是趙子稱和呼延慶共同作出的,他們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提前跳船。

  把這個話題稍稍說開後,趙子稱又趁熱打鐵順勢說:「呼延兄,出使諸國的事務,我不是很懂,但這兩年,朝廷與金人反覆談判、所談的條件也屢屢出爾反爾。

  朝廷一開始想以詔書給金人下令,金人因此大怒,還責罰了使者,要求再以平等的國書交涉。後來第二次,我聽說正使因故不能成行,又由你單獨去了金國,面見金主。金人又斥我大宋無禮,既然正使因故不能來,就該延後另派正使,豈能隨隨便便讓名不正言不順的人遞交國書。


  這幾次羞辱,我都為你不值啊。但這種差事,若是我大宋一直強勢、能壓住金人,那一切還好說,將來總能把面子找回來。但若是強弱易勢,我大宋將來壓不住金國,你此前的種種妥協,說不定都會被人翻出來舊帳,我真是為你擔心。」

  趙子稱這番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他也是借鑑了歷次古代中原王朝使者出使別國的惹禍教訓,才有此一說的。

  比如,趙子稱前世看《明朝那些事兒》,後來又因此去翻《明史》,就注意到了萬曆壬辰倭亂時,負責在大明朝廷和豐臣秀吉之間往來說和的那個外交使者沈惟敬,最後就因為「有辱朝廷」,被明朝直接殺了。

  自古中原朝廷對於外國,都是視為「藩屬朝貢」的,大宋一開始對於金國的蔑視,絕對比後來明朝對日本的蔑視還嚴重,只是後來宋被金一直追著揍,才慢慢放低了姿態。

  但是時代的一粒塵土落在個人頭上,那就是一座大山了。在這種態度潛移默化轉變的過程中,有多少個人會因此蒙難?

  做外交工作的人,在朝中肯定要保持皇帝威儀,天朝體面。但到了武力強橫的蠻夷那裡,人家刀把子硬已經架到脖子上了,使者能做到絕對不辱使命、不說和稀泥的話麼?不可能的。

  明朝沈惟敬就是和稀泥的話說多了,不夠硬剛豐臣秀吉,最後被自己人砍了。而呼延慶在金主面前、這幾年吃了多少苦,他能一點討好金人的違規恭維話都不說?這些都是埋下的雷。

  宋金關係沒破裂前,這些雷或許缺乏觸發條件。等宋金關係一破裂,這些雷就全爆了。

  呼延慶原本內心也隱約有想到這個問題,但終究是不夠明晰,他也不敢深想,一直在逃避。

  現在這一層顧慮終於被趙子稱點破,他才有些慌神,就像是內心深處一個一直不願意面對的傷口被翻了出來,直接在陽光下曬一曬。

  「趙府君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這些事情雖是事實,但也無法改變了,還不如不去想。」呼延慶稍稍深入想了一會兒後,就覺得額頭開始冒冷汗了,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他很想迴避這個話題。

  但趙子稱哪裡會讓他裝鴕鳥:「其實,這事兒也不是沒有辦法,所以我才說,呼延兄你應該想想後路。」

  「府君有何良策教我?!」呼延慶一聽這話,立刻就從剛才的迴避閃躲姿態,切換到了虛心求教的姿態,就差噗通給趙子稱跪下了。

  那種感覺,一如梁家輝演的江湖大佬,前一秒還因為老中醫說他腎虛而想拿核桃鉗夾對方手。

  後一秒又因為對方說出「我能治」三個字,立刻前倨後恭口稱神醫。

  趙子稱稍稍拿捏了一下節奏,然後才擺出一副設身處地為對方考慮的姿態:「朝中重臣,如今有幾個是就事論事的?還不是如朋黨一般,為了攻訐而攻訐?

  童貫要伐遼,確實是對的,但他太操切了。但反對他伐遼的那些人,就真心是覺得伐遼不對麼?不,他們也只是不希望伐遼的功勞落在童貫那一派頭上罷了!說到底,如今的朝政已經如前唐牛李黨爭,只為互相侵軋!」

  呼延慶的眼神中,稍稍閃過一絲驚恐,他似乎在掙扎,該不該聽這種私下裡的不恭言語。

  但對方之前已經跟自己聊得很深入了,如此推心置腹,再見外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

  於是他只是深呼吸了一口,就繼續恭敬拱手:「請府君細言之!」

  趙子稱:「在一個黨爭的朝廷之中,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因為為國謀實利而落人口實』,因為哪怕你是在為國家之利行好事,但只要你在細節處被人抓到把柄,一切就完了,遲早會有道德君子站在岸上,對你落井下石!」

  趙子稱描述的這種情況,就好比後世崇禎朝的遷都問題,當李自成快打到北京的時候,其實誰都知道遷都肯定比等死好,但崇禎之前已經殺了太多背鍋的大臣,所以最後關頭已經沒人提議了。

  但後人看這個問題,往往只看到了崇禎的問題,卻相對忽略了明末的黨爭問題。其實黨爭才是這一切的原動力——如果沒有黨爭,有人建議崇禎幹了「有實利但丟虛名」的醜事後,崇禎還能假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看不見、忘記了。

  但有了黨爭,崇禎想裝瞎都裝不了,一旦某一派幹了這種「明丟面子暗獲利」的好事後,他的政敵會跳出來提醒皇帝,反覆跳臉督促皇帝處置。這時候再結合一個愛面子的皇帝,不願意親自扛下這份丟臉的罪責,也就把辦實事的忠臣殺了。

  愛面子的皇帝,和跳臉提醒皇帝丟面子的奸黨,這兩者相輔相成都有罪。


  而北宋的政壇,到了徽宗朝,新舊黨之爭顯然也跟明末的東林黨閹黨差不多酷烈了。

  已經很少有人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都是為了支持而支持,為了反對而反對。

  呼延慶被趙子稱進一步描繪的黑暗前景徹底嚇得一身冷汗。

  好在,趙子稱很快拋出了最後的答案: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如果有一天宋江真跑到高麗去了,只要你我心照不宣,都說此事是不可能提前預料的,這世上也沒第三個人能如此懂航海、看出我們之前的錯漏了。

  到時候,我完全可以幫你『縱敵無罪、追敵有功』,危急之時,去海外追殺宋江,到時候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朝中黨爭也拿你沒辦法,誰還能越滄海去追你、執行朝廷命令不成?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出了此門,再無第三人知曉,呼延兄自己好好想想,好自為之吧。此事於我無利無害,我只是看呼延兄投契,見你海道風波勞碌,為國不避艱險,不忍你將來為小人所害。」

  至此,趙子稱的勸說已成藝術。

  呼延慶渾身汗出如漿,覺得這條退路實在是選得太好了。他當即不顧兩人原本並無直接統屬關係,對趙子稱深深下拜:

  「秀國公於我,實有再造之恩!今後一切行事,都聽秀國公吩咐!唉,朝中各派傾軋,令我報國無門。若天下執宰都有秀國公這樣的胸襟,我大宋又豈會傾頹到如今這看似烈火烹油、實則處處危機的狀態,唉。」

  趙子稱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現在我們水路先按兵不動,讓關勝先從陸上試探、驅趕宋江。等確認宋江的馬步水軍都往東突圍後,我們再追上去。如此,敵軍必不敢戀戰,我軍才能以更小的傷亡取得完勝。至於宋江會不會跑掉,就無須擔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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