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原來倒朱還要論資排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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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原來倒朱還要論資排輩

  趙子稱那點勸課農桑的手藝,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敝帚自珍、壟斷牟利,而是準備全民推廣,利國利民,他個人只要賺點美名和聲望就夠了。

  讓陸漸考察了一番後,回去告訴李知縣等人,反而洗清了趙子稱的嫌疑,也有利於推廣這些農業技術。

  陸漸自以為摸清了趙子稱的籌款路數後,又本著怕朋友走錯路的心態,去看了看楊志那邊受僱干徭役的情況。

  楊志的士兵已經招滿了最初的五百正兵,還剩五百個受他管束的臨時民夫沒來得及招滿。

  陸漸藉故去看視,楊志也沒遮遮掩掩,非常歡迎。還說他們營中本來就缺擅長工程統籌的人才,陸都管肯來指點,那是求之不得。

  陸漸看了一圈後,發現楊志的士兵確實沒有在認真修圩田、圩壩,只是偶爾出力搬運土石方,幫著幹些重體力活。其餘挖淤泥和別的髒活兒,都是讓民夫乾的。

  甚至還有一些楊志手下的士卒,被趙子稱招去在姑蘇縣城外新開了一座大的打鐵作坊,負責出力氣掄大錘,干點技術含量低的力氣活。剩餘的時間,則都在進行軍事操練,一看就是拿錢多辦事少。

  陸漸看到趙子稱居然還讓人開煉鐵作坊,不由有些擔心,還以為趙子稱是嫌楊志的兵馬軍械不好,要私造兵器呢。不過楊志也大大方方跟他解釋了:

  「趙縣丞是嫌前人留下的工具不好使,所以讓人開鐵鋪自行打造,都是一些為了勸課農桑和修圩田圩壩的工具罷了,並不涉及兵器,陸都管也是自己人,我瞞你作甚。」

  楊志之所以敢跟陸漸直說,當然是得了趙子稱吩咐的。

  趙子稱很清楚,自己要想在蘇州攀科技種田,連打鐵工場都投資了,完全瞞肯定是瞞不住的。只能是先套一層皮,從打造新式的工具和農具開始,讓周邊的同僚都習慣了這個情況,不再多疑,明年再慢慢考慮軍械的事情。

  路要一步一步走。

  而且,趙子稱上任後,短短一個月內,觀摩了一下本縣的徭役水利和勸課農桑,也確實可以找出好幾處可以改良工具的點,琢磨出了好幾樣小有創新的新工具。

  比如這天上午,陸漸來視察時,看到楊志手下一群士兵,在掄著大鐵錘打造一種帶著一段筆直刃口、但刀柄略微彎曲的奇怪東西,他直接就拉著楊志問:

  「這還不是兵器?」

  楊志用鐵鉗夾過兩片那種東西,讓陸漸看個仔細,還特地將其比劃著名湊在一起:「這哪裡是兵器,這是小侯爺琢磨的桑條剪,原先蠶農砍桑條,都是用柴刀的,一般挑低處的枝杈砍,使得上力。

  小侯爺勸本地養蠶富戶們改從高處修剪桑樹,以便來年桑葉肥美豐產,原先用的柴刀很是不便,爬到高處也使不上力,還容易危險。

  弄了這種長柄的剪刀後,用力很省,輕易就能剪斷桑枝,還能及遠,本地幾家養蠶最多的富戶,用了都說好,已經定了數百把,如今小侯爺都讓先供給攤派捐獻最多的富戶們先用。」

  陸漸這才相信此物是修剪樹木的園藝剪,他在應奉局幹過很久,對於奇花異樹也有所研究,很快就判斷出,這種工具若是獻上去,怕是也能稍稍投人所好、討得上面的歡心。

  然後他又看了一會兒,又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也一度以為是打造兵器。比如他看到幾個跟擀麵杖似的粗金屬棍,還有一些配套的兩端鉸鏈,他本以為這東西是要加上些釘頭做成狼牙棒,或是直接打造成傳說中太祖皇帝用的兵器「蟠龍棍」。

  宋朝時所謂的蟠龍棍,其實就類似於後世的雙節棍或者三節棍,幾段硬質的棍子加上連接的鉸鏈。宋朝民間一直有流傳一句名言:當年太祖皇帝一條蟠龍棍,打平四百軍州。

  但楊志見陸漸拿起這玩意兒賞玩,又適時給他潑了冷水:「這也不是什麼蟠龍棍,不過是準備用來剝豆軋棉的機械罷了。

  兩根滾筒並排,上面加個料斗往裡灌白迭子花的花朵,就可以把棉籽軋出來,省去了人工一顆顆撥棉桃。

  若是把兩根滾筒的間距縮短,把豆莢放進去,再磙壓,也可以把豆子剝出來,去掉豆殼,不用手工一顆顆剝了。此物可以手搖磙壓,也可以跟水車的軸連在一起,用水力磙壓,便跟水力磨麵差不多。」

  陸漸連續看了幾樣東西,都是用於勸課農桑的農業生產工具,他也就徹底放心了,懶得再看。

  他心中還暗忖:回去之後,可以跟李知縣知會一聲,甚至有機會的話,也可以向朱相公匯報一下,免得上面看到趙賢弟花大錢僱傭廂軍做事、擔心他亂來。


  趙賢弟並無任何過錯,最多只是用攤派得來的錢糧雇了廂軍做徭役、實則卻為自己也接了點私活,僅此而已。

  但這在宋朝根本就不叫個事兒,別說是花錢雇的,便是禁軍、廂軍將領們,哪個不讓手下的兵給自己干私活、幫自己經商/種田賺錢?

  陸漸只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趙賢弟,讓他注意一碗水端平,別惹得其他廂軍各營的軍官乃至團練使「吃醋」,覺得楊志撿了便宜,其他友軍卻連湯都喝不著,有些東西,還是該拿出來雨露均沾。

  陸漸正在想著,剛好時間已經來到了中午,這座新建的鐵工場已經到了開飯的點。無數原本正在掄大錘的大個子士卒,聽到開飯聲後,也不忙亂,而是把手頭這件正在鍛打的器具錘完一輪,然後才去排隊領飯。

  鐵匠這種工作,不比其他,把鐵器燒到紅熱才能鍛打,耗費的燃料材料都不少。如果一聽到放飯聲立刻丟下活兒,已經燒紅的鐵器又白白冷卻了,回頭還得重新燒軟,太浪費燃料。

  但從這些掄錘士兵不緊不慢的姿態中,陸漸還是可以敏銳地看出,這些人近日絕對不缺吃喝,而且趙子稱的要求也絕對很嚴格,楊志執行軍紀也不含糊。

  否則,一個個跟餓死鬼一般的,誰還管你鐵器涼了會不會浪費人工、燃料?趕緊先搶飯要緊。

  開飯號子響過以後,足足過了半刻鐘,所有士兵才排隊領完了飯,陸漸和楊志也領了。

  陸漸發現,楊志吃的和普通士兵的都一樣,被趙子稱雇來的這些軍隊,官、兵伙食一律平等。

  陸漸看了看自己剛打到的菜,裡頭是陳米和新鮮白米混煮的,也有一些芋頭塊和豆角,談不上多好,但說是吃不夠可以再添,直到吃飽為止。

  除了混煮的雜糧飯管夠,菜的方面,每人有一條小魚,這是吃完了就不能加的,僅此一條。

  其餘還有些新鮮煮的葉子菜,沒什麼味道,和鹹味頗重的醃製蘿蔔乾和越瓜條(冬瓜條),這幾樣沒有油水的純素菜,可以在添飯的時候一併添。

  不過陸漸觀察了一番,最後直到吃完為止,也沒什麼人添飯。因為大伙兒盛飯的傢伙都很大,碗口足有一尺直徑,抵得上花盆了。

  最後差不多剛好把官府供應的飯食吃光,不多不少,也不浪費。稍許多出來一點,幾個實在胃口大的士卒也都光碟添完了。

  「這才跟了趙縣丞不到一個月,你的兵都已經不缺吃了,這怎能不讓其他友軍眼紅。」陸漸吃完後抹抹嘴,隨口感慨。

  「那又能如何?寧可被人嫉妒,也不能讓自己人受苦。」楊志雖然對士兵嚴酷,但只要有人出錢,他還是願意重賞加峻法雙管齊下的。

  陸漸:「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如今本州其他各營的廂軍弟兄,有不少都眼紅了,聽說你們營能拿足軍餉,不剋扣,遲早必遭人嫉恨。」

  楊志不懂政治,他覺得這個事兒是沒辦法解決的。他內心當然清楚小侯爺為什麼不擴軍雇更多的人、不給其他各營施恩。因為趙子稱要的是對自己絕對忠誠、到時候能令行禁止的親信。

  如果多雇幾個營,只會更被上面忌憚,也會越權,關鍵是就算花了錢,別人也不會忠於他趙子稱,這個問題無解,只能是想辦法儘量緩和。

  楊志也就只能默不作聲,不接這個話茬。

  陸漸吃完飯,抹抹嘴:「我在應奉局多年,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有機會可以和趙賢弟說說。談不上點撥吧,但也算是朋友一場。」

  楊志聽了,這才頗為驚喜:「先生有良策?我這就引先生去見小侯爺。」

  楊志原本視陸漸為普通同僚,如今下意識就改口稱先生了,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不一會兒,陸漸就被楊志領著來到縣衙。

  宋朝時,一個縣的知縣、縣丞、縣尉也是在同一座縣衙內辦公的,但是分為不同的署,知縣占用衙門的正堂,左右兩邊各有縣丞署和縣尉署。

  下午時分,縣丞沒什麼公務,趙子稱獨自在縣丞署的廂房內歇息。陸漸進來的時候,就看到趙子稱在那兒打坐吐納。

  陸漸便沒敢打擾,稍稍坐了幾分鐘,等趙子稱把正在進行的那一周天吐納做完。

  這一個多月來,趙子稱閒來無事,就習練准岳母段語嫣整理後的《萬壽道藏心得》,感覺還挺不錯,循序漸進頗有收穫。

  反正政務方面,他只要負責把自己的靈感交代下去,讓下面的人執行,其他日常工作,他並不想干涉過多,今年還是低調為主。


  趙子稱心裡很明白,今年不是搞大規模生產力種田的時候,事有輕重緩急,方臘馬上就造反了,眼下緊急的事情就兩件:一是暗中擴軍練兵,儘快提升實打實的戰鬥力,另一件就是攀科技,搞技術積累。

  至於興修水利勸課農桑,那不過是他用來打掩護和撈政績的,這些東西不是不重要,而是回本見效太慢。等方臘完蛋之後、將來那幾年,才是大規模搞生產種田的良機。

  趙子稱結束吐納,站起身來,陸漸才笑著對他說:「小侯爺去了一趟東京,怎得也變得醉心修道起來了?這吐納之法,看著還像模像樣。」

  趙子稱淡然一笑:「強身健體,修身養性,練著玩的。陸兄突然來訪,可是有什麼見教?」

  一旁的楊志先附耳說了幾句,鋪墊了情況,趙子稱點點頭,便讓楊志先出去了,然後又轉向陸漸:「承蒙陸兄好意,小弟年輕識淺,初次為官,確實不夠謹慎,陸兄以為,此事又該如何周全才好?」

  陸漸見他已經了解了現狀,也就不再多鋪墊,直接切入正題道:「我也知道,小侯爺這是一心急著做事,想要與民興利。眼裡又揉不得沙子,不忍自己雇來的士卒受苦。

  但我說句實在話,如今大宋天下,哪裡的禁軍、廂軍不剋扣軍餉?蘇州周遭各營,只有楊指揮使這一個營足額發夠了餉,旁人自然要嫉妒。嚼舌根的人多了,就不是本縣控制得住的了。」

  趙子稱:「還請陸兄直言如何是好便是。」

  陸漸:「我倒是想到一計,本地的徭役,以及每年冬天要興建的工程,其實也不該完全縣裡說了算。縣裡雖然可以藉口錢糧不足、少干一點,但原則上,也該有州府統一調度。

  修圩田這種小事,每個縣自己可以籌措,但修圩田以外,還要修運河、海塘,這些都不是一個縣能承擔的,要州府統籌分工。

  今年雖然州里沒有修運河的計劃,但那不過是去年修過了,趙府君為了那事兒,可是攤派錢糧得罪了不少富戶。今年魏通判硬頂著,覺得沒必要再修,也沒必要補繕海塘,所以各縣才能自主。

  可既然小侯爺已經標新立異,惹人嫉妒了,那還不如把統籌之權,主動上交給州里的魏通判。讓魏通判統一統籌本縣和吳江、常熟、崑山四縣的冬季圩田修繕工作。

  我看本縣為了搞徭役和勸課農桑,還新建了規模頗大的鐵場,弄了不少新式的器具,這些東西只在本縣用,也不足以儘快發揮其好處,不如跟友鄰各縣共享。

  而一旦有魏通判出面統籌,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讓四縣各展所長,在各自擅長的方面多出力。比如有些縣勞力較為富裕,但錢糧缺少,就可以多出人。常熟縣糧米富裕,就可以多供給徭役民夫的口糧。本縣原本各項比較平均,但既然有了新的鐵場,打造的工具也趁手好用,不如多承擔鐵器和工具的攤派,換來少出人、出糧。

  這樣做還有一般好處,就是到時候,各縣的民夫、廂軍的工錢開支,還是各縣自行承擔的,但上頭有了魏通判這面大旗頂著,就算有人嚼舌頭,也恨不到你頭上,到時候只推說是魏通判分派的任務。其他各營沒法受僱,也不是咱們的問題。」

  趙子稱聽了這個計劃,眼前微微一亮,也不得不承認陸漸的統籌辦法,確實幫自己拉走了一部分仇恨,而且從工程管理的角度來說,也確實能提高效率。

  亞當斯密的理論雖然在後世被很多人噴了,但「社會分工帶來效率提高」這個基本觀點還是沒錯的。

  越是允許各方各展所長的合作模式,就越能發揮出生產效率。

  擅長出力氣的一方多出力氣,擅長出糧食的多出糧食,擅長出技術裝備的多出裝備,豈不美哉。

  當然這麼做,問題肯定也有,而且也肯定會拉到新的仇恨值,趙子稱稍一琢磨,就知道這個法子有可能招惹到友鄰的吳江、常熟、崑山三縣分管徭役工作的官吏。

  因為他們本來今年可能沒想讓魏通判來統籌調度,趙子稱這邊把權限上交一部分,請上級來指導工作,就會逼得這些人也不得不上交一部分權力、也接受上面的領導。

  而修圩田之類的每年日常水利工程,原本是可以化整為零的,不需要州級統一調度,各個縣可以各干各的。

  趙子稱琢磨了一下,對於得罪其他三縣的相關官吏,這一點他是不怕的,因為自己的仕途肯定升得比那些人快得多,現在大家只是在不同的縣,互不統屬,他們恨不恨自己壓根兒無所謂。趙子稱只要最快速度建立功勞,建立班底,顧不上那些傢伙。

  但是,趙子稱對魏通判不是非常熟悉,只知道歷史上此人貌似是個好官,也算清廉,但如果他控制欲極強,自己接受其指導後,卻被束縛住手腳,那就不好了。


  於是趙子稱隨口問:「陸兄可了解魏通判的為人細節?」

  陸漸難得猶豫了一會兒,才長嘆一聲:「別的就不多說了,其實,魏通判也曾上書過一次,希望官家厲行節儉,減少花石綱。

  你若向他請示,也得低調一些,外人只當是他找上了你,別說是你找上了他。」

  陸漸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很夠意思了,他畢竟是應奉局的人,不該推薦趙子稱跟反應奉局的官員接近的。

  趙子稱也不由心中一凜:他自己就是打算將來找機會,上書反對花石綱的。但他想得很好,不能太急,一定要等方臘即將造反的前夕,最好能時間點卡得越精確越好,奏請皇帝廢除花石綱。

  那樣一來,才能確保朱勔來不及報復自己,方臘就起來了,然後皇帝就會罷了朱勔,自己也就不會遭到反噬了。

  但現在看來,居然蘇州官場上還有勇士?通判魏憲已經奏請皇帝減省花石綱過了?

  看來自己有必要跟這個魏通判好好親近親近,結為外援。而且怕是自己明年上書請廢花石綱的事情,也要配合著微調一下。

  「倒朱」大業已經有前輩搖旗吶喊過了,如果論資排輩,趙子稱個人不足以快速收到海量人望。

  他必須做一點比魏憲更出格的事情,才能博出位了。

  他決定明天就去拜見一下魏通判,讓州里統一調度、主持今年冬天四縣的徭役水利大局,順便看看怎麼調整自己未來的倒朱計劃。

  ——

  PS:今天就一萬多字吧,其實因為字數調整,上架卡小高潮也卡不了,剛好一上架要種田和內政,是個小低谷,不過反正都差不多了。債多不愁虱多不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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