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知賢侄如何看太祖傳位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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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佶讓隨侍放了趙子稱和陳東等少數幾人上樓,李師師也帶著慕容妍單獨一間。

  眾人來到三樓,酒宴很快擺開,便開始一邊吃喝,以便暢所欲言。

  趙子稱和陳東都是第一次來三樓,陳東心裡沒藏著事,看起來很是好奇,有樂就享。趙子稱則比他收斂一些,但也算是不卑不亢,談不上拘束。

  三樓的飲食器具,也果然比二樓又好上很多。飲酒的都是金杯玉壺,盛菜放茶的瓷器,也都極盡奢華。

  趙佶對這些器用飲食,自然不會有絲毫興趣,所以他一邊飲酒,心思全在觀察眾人上。

  他見趙子稱飲食自若,完全沒有鄉下人進城的感覺,便隨口問道:「賢侄府上,也是錦衣玉食慣了?」

  趙子稱放下銀箸,拱手回答:「小侄在秀州老家,全家主要靠家父每年四十貫錢、二十石米俸祿,好在家中還略有田畝、桑園,稍有幾戶佃農可以收租,僅此而已。」

  趙佶此前壓根兒就不知道趙子稱到底是多偏遠落魄的宗室,對此沒有概念,聽說一年才價值不滿百貫的收入,這才驚詫道:

  「我大宋宗室,還有貧……困至此的?令尊是幾品的職銜、散官?」

  趙佶本想說「貧寒」,話到嘴邊才意識到措辭不當。只要是宗室,就不可能寒,最多只占一個貧。

  趙子稱:「從九品,右班殿直。」

  趙佶:「……」

  直到此刻,趙佶才知道,剛才自己誤會大了。

  他見趙子稱能在太學混出頭,又懂那麼多工巧奇門之學,肯定是個從小能隨意培養興趣愛好、靠錢堆出來的豪門公子哥兒。

  至於趙子稱的太學上舍試兩優,雖然趙子稱實際上沒作弊,趙佶卻先入為主覺得他肯定是靠出身高貴作弊了。

  因為趙佶自己就幫人作弊過——趙佶最喜歡的兒子,是皇三子鄆王趙楷,去年的時候(1118),趙楷因為書畫詩詞方面得了父親賞識,趙佶覺得這個兒子比太子趙桓更有前途,就荒唐地准他也偷偷去考一次。

  最後趙楷以親王之尊,居然考了個一甲頭名回來,趙佶怕事情鬧大了,把原本第二名的、一個叫王昂的人提到第一名,才把此事糊弄過去。

  趙楷那場考試,有沒有作弊,或者說有沒有考官朝臣做記號記下皇子的卷子、判卷時故意給高分,已經說不清了。但趙佶自己心裡有數,所以聽說趙子稱的事跡時,也覺得有貓膩。

  尤其趙子稱參加考試是今年二月,僅僅比趙楷考試晚了一年,去年的事兒趙佶印象太深刻,先入為主了。

  現在看他如此貧困,應該是沒那個本事舞弊了。

  「看來他所有的學問,都是真才實學了。全靠自己考的,難怪名次也不高,只是過了兩優,僅此而已。」趙佶摸著精緻的山羊鬍,內心如是暗忖,

  「看他年紀,也就比楷兒小了一歲多,比樞兒大幾個月,還真是巧。楷兒去年偷偷跑去考的,他則是今年正大光明考的。」

  想到這一點後,趙佶內心原本的多疑和戒心,也稍稍放鬆了一兩分。

  人畢竟都是有感情的,當他發現一個遠房侄兒跟自己某個受寵的親兒子有一定的相似之處時,這種惻隱之心就容易勾出來。

  這很合理,並不是給趙子稱開掛。

  趙佶的兒子是很多,對大部分兒子確實沒多深感情。他如今已經有二十七子,早夭了六個活下來二十一個。未來還能再生一堆——甚至原本歷史上,他「北狩」之後,到了金國,還繼續生了六個有記載的兒子。

  所謂有記載,就是這些孩子的生母還都是從南方一起被擄到北方的妃嬪生的。至於趙佶未來在金國,跟金國本地的女人生的,因為太丟人,史官都沒給他寫進去,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

  不過,趙佶對他年紀稍長的幾個大兒子,多多少少還是有感情的。尤其是他早期的孩子,早夭率比較高,排行前六的孩子,就早夭了三個,排行逢雙的都早夭了,占到全部兒子總早夭數的一半。

  因此他對幾個活下來的大兒子都有點歉疚感,想在他們身上補償。老大是太子趙桓,老三(活著當中的老二)是鄆王趙楷,老五(活著的老三)是趙樞。

  而趙子稱剛好比趙佶在世的、最受寵的次子小一歲多,比三子大幾個月。又跟他次子一樣,有點才華,興趣愛好還挺廣泛,什麼都懂一點,這個特徵跟其他宗室子侄太不一樣了。

  不過,趙佶該考察的還是得考察。


  他怕自己猶豫久了,內心動搖,又稍微吃喝了一點,就把話題引到了花石綱上。問起了趙子稱,為何非要鼓搗「水泥仿石」技術來取代從江南運來巨石修園子,為何要琢磨人工誘導奇花異樹生長的技術,減少四方上供花木。

  這些問題,趙子稱當然要再詳細論述一遍,無非還是「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甚至隱晦地稍稍提了幾句孟子的「民為貴」思想。

  不過在酒桌上,氛圍更加開放,也有時間展開更多閒聊,趙子稱便精心設計了一番措辭,又說起自己在江南的一些見聞,某些百姓甚至是富戶的悽苦境遇,還提到了他自己為何會被捲入花石綱,來到汴京。

  他沒有直接告朱勔的狀,他知道那樣沒用,還會弄巧成拙,所以只是略微點到即止,一沾即走。

  聊著聊著,趙佶出於好奇,也順著問起他一路跟隨花石綱進京的境遇。趙子稱也只能挑一些花團錦簇的殺賊遇險的奇遇說了,聽得從沒親自見過刀兵兇險的趙佶躍躍欲試,連帶著其他聽眾也都嘖嘖稱奇。

  不過,趙子稱旁邊卻坐著陳東,還有其他兩個太學生——主要是陳東,另外的龍套根本沒有戰鬥力,也不會隨便亂噴得罪人。

  於是陳東這個超級社牛,居然破天荒地說出了一番幾乎令局面失控的話。

  「沒想到趙賢弟如此心懷百姓,我原先倒是不曾跟你深交,小看你了。而且竟能文武雙全,文能鑽研澆築奇石、替代花石綱、培育白疊子花,武能提劍殺賊,真不愧是太祖之後,有英雄豪傑之氣。

  唉,我大宋被四夷欺壓了多少年,想當初太祖之世,還能壓著遼狗打,也翻不起夏賊,後來一代不如一代。當年太祖還不如傳位給德昭太子!」

  此言一出,包廂內立刻落針可聞,只剩下趙子稱不動聲色吃菜的聲音。

  其他兩個太學生,都已經嚇得凝在原地,不敢說話了——趙佶雖然沒有暴露身份,但人家的公開身份,好歹也是濮王后裔某一脈的國公爺。

  如今天下的宗室,除了趙子稱等極少數太祖之後,十有七八都是太宗之後,而且太宗之後明顯地位都比太祖之後高得多。

  太祖之後能剩下幾個開國侯爵位的,已經頂了天了,太宗之後王爺國公一大堆。

  剩下那倆太學生,已經確信,陳東這廝喝大了!開始亂說話了!

  趙佶也聽到了這番言論,這顯然觸及了他內心此刻最禁忌的一個點。

  「妄人還真是妄人,連這種已經蓋棺定論了百餘年的陳詞濫調,都還翻出來說,這個陳東果真是不能用。」趙佶心中暗忖,「不過這等狂徒,放在這等場合,倒是出奇的好用,居然連這番話都說出來了,正好看看趙子稱能不能接住這番話茬,他又如何看法。

  如果他故意作偽、溜須拍馬,朕自然看得出來!到時候便當掐斷他的仕途,但若是他果然有見地,發自肺腑識時務,一切便好說。」

  趙佶想到這兒,臉上不由微微露出略顯詭異的笑意,那笑意一閃而逝,然後趙佶就假裝也喝多了,和煦地問趙子稱:「賢侄應該也熟讀本朝史料吧?倒也可以說說你自己的看法。」

  被問到這麼敏感到要人命的話題,趙子稱也不由有些緊張。

  他早就想到陳東這種嘴上沒把門的傢伙,可能會被趙佶利用,但他還是沒想到,陳東居然能惹這麼大一坨麻煩出來。

  這種時候,自己就算不知道對方是皇帝,至少也知道對方明面上的身份是濮王之後,如果說不出一番驚世駭俗又自圓其說的大道理出來,那麼哪怕自己毫不猶豫堅定地說「太祖就是該傳位給太宗」,對方也會覺得自己是刻意拍馬屁,是在偽裝,是在欺君。

  那麼自己的前途也就到頭了。

  所以他不但要說,太祖傳位給太宗傳得對。還要把道理說出花來,高屋建瓴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每一句都得是真理,而且這個真理,還不能為他未來的奪權復國綱領挖坑,得能夠為他所用。

  同時滿足那麼多條件,妥妥的屬於「既要又要還要」了。這麼高難度的事情,他前世又不是政治學博士,又不是專門研究正統論和統治合法性來源的,怎麼可能輕易做到?

  短短几秒鐘,趙子稱的額頭就微微冒汗了,幸好他也喝了些酒,旁人只當他是酒精上頭才發汗的。

  終於趙子稱福至心靈,深呼吸了一口:「當年太祖傳位太宗,自然是英明無比的決策。而且正是這個決策,確保了我大宋長久擁有天下的正統性所在,也確保了我大宋替代柴氏乃是天命所歸!」

  「哦?雖說太祖傳位太宗確實沒錯,但也不至於這般說吧!趙賢弟,你怎得變成了這等諂諛之輩!」喝多了的陳東一下子就不依了,擼起袖子要跟趙子稱辯論對噴一場。

  而趙佶則是表情愈發精彩,樂得裝透明看他倆表演。

  「今日請這個姓陳的妄人來攪混水,倒是請對了,朕倒要看看,子稱賢侄能說出一番什麼樣的道理來。」趙佶心中暗喜,愈發想要好好看戲。

  ——

  PS:不好意思,反正成績不好了,我又放飛自我了,原本想控制自己,上架之前不上任何政治哲學和統治合法性的內容。

  但是既然賺不到錢,我就不忍了,又要開啟噴神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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