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技不在高,夠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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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子稱那番「省錢修園子的技術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的言論,看似讓梁師成短暫動搖了一下。

  不過梁師成終究是久居上位之人,做事謹慎,不會輕易落人話柄。

  所以僅僅猶豫了幾秒,梁師成很快又恢復了一副大義凜然、不屑於此的表情,氣得拂袖而去。

  一眾陪同考察的將作監官吏不明真相,頓時如臨大敵,紛紛對趙子稱投去怨懟的眼神。

  都是這少年人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來,觸怒了梁相公!

  梁相公對陛下何等赤膽忠心!凡是陛下要的東西,哪怕再靡費再消耗民力,那也必須給陛下最好的!不計成本!

  這種沒見識的言語說出來,梁相公不給他治罪就不錯了!

  梁師成冷著臉清了清嗓子:「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本官大度,這次就不與你計較,以後記得要慎言,否則遲早有你吃虧的時候!」

  撂下這句話,梁師成就拂袖而去了。

  這場視察也便到此為止,不歡而散。

  一眾將作監官員都對趙子稱沒什麼好感,覺得他攪了梁相公的雅興。但因為雙方也互不統屬,本就沒有交集,這些人是否好感,趙子稱也無所謂。

  ……

  不過,僅僅一盞茶的工夫之後。艮岳園中一座剛剛裝修好不久、還遮著施工帷幕的水榭內。

  梁師成端坐在一張石案前,心腹侍從幫他煮好了茶、點了一碗後,就退到了廊外守著。

  梁師成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趙子稱。除此之外,榭中再無外人。

  幫皇帝偷工減料、省錢加快施工進度的話題,怎麼能當眾討論,何況梁師成還沒打定主意要採納呢。

  剛才人多,劉賡為首的將作監官員都看著,這種話題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他必須先當眾呵斥趙子稱。

  「說說吧。」梁師成話不多,抿了一口茶後,就只甩出三個字,跟剛才人多的時候完全是兩種說法風格。

  看得出來,他對趙子稱也沒多少期待,就是先姑且一聽。

  趙子稱知道機會難得,也不敢拿捏,就把自己方才想好的計劃和盤托出:

  「學生出身貧寒,多有留意各行各業工巧技法。本朝築城,早已用了糯米灰漿砌石之法,學生在江南時,近年還見過能工巧匠將灰漿改良。

  砌石牆時,如遇特殊形狀的石料一時難以獲取,需要用灰漿堵住石頭之間的較大空隙,便會將灰漿注入竹編的模範之內,再砌入石牆。這種灰漿若是進一步改良,用於大規模取代巨石堆砌假山,或許也大有可為——

  畢竟艮岳所用的石料,並非用來蓋屋築台,只是要堆砌假山,假山本就是實心的,不用考慮石材是否足夠堅韌,只要形似就可以了。至於那些需要以石料堆砌出拱券、山洞,其下要過人的,再用真材實料的太湖石、靈璧石也不遲。

  如此一來,縱然不能徹底停掉花石綱中的奇石一項,但至少也能大大降低對石料的用量。這只是學生的一點淺見,別無他意,只因目睹了太多江南百姓被花石綱所累的困苦,心生惻隱,故而冒險諫言。

  原本學生並不敢作此念想,但入城之時,見陛下聖明,嚴懲了道人林靈素,學生以為,陛下或許會體恤百姓,減少對崇道的投入,這才敢直言此策,供相公按需取用。」

  這是只有兩個人的場合,所以趙子稱並不需要裝出言語謹慎的假惺惺姿態。有什麼技術考慮,就直接說好了。這樣的人設反而能讓梁師成放下戒心。

  趙子稱穿越前是文科生,大致知道水泥是什麼樣個東西、如何使用,也大致了解水泥好像需要用某些材料煅燒然後混合得來。但具體的配方配比、煅燒和加工工藝,趙子稱就不了解了。

  不過沒關係,北宋的時候,用各種灰漿凝固來砌牆,都已經普及了。糯米灰漿也能用來黏合磚石,只是成本比水泥高很多。

  但有了這些現有技術作為基礎,趙子稱完全可以慢慢摸索改良,或許造不出現代水泥,但造出低成本的、凝固之後表面做舊就能模仿巨石的材料,卻是很容易的。

  這種摸索改良中的材料,如果拿去蓋房子,肯定會出事。房子是空心的,新材料的承重結構強度不夠,這個時代也沒鋼筋來加強抗拉力。

  但如果只是拿來造園林景觀,就完全沒問題了。翻翻後世那些工程類的國家標準,就知道園林景觀的標準要求,比建築工程要低多少。


  說到底,趙子稱需要的,只是一種「凝固後看起來像石頭」的東西,卻不在乎其強度。

  拿花石綱作為這個技術改良的跳板,實在是天賜其便。既可以趁著技術不成熟的時候,先找到一個應用場景,還能為未來累積研發經驗。

  ……

  趙子稱把自己的計劃,大致說清楚後,梁師成自然是頗為心動的。

  雖然這裡面還有不少技術細節,讓梁師成疑惑,覺得不靠譜,但至少趙子稱的建議,幫他打開了思路。

  汴京地處平原,周邊完全沒有丘陵山脈,大石頭都要從遠方運,所以花石綱的耗費才如此巨大。如果能夠省掉修艮岳的一部分石料外運需求,哪怕只省掉一半,也能為國家省下大筆的錢糧。

  梁師成倒是不關心錢糧,但他關心艮岳的施工進度,不想再被各種原材料供給的延誤卡脖子。

  如果哪天皇帝突然變了心,對道家沒那麼感興趣了,催促他儘快完工艮岳,自己留了這個後手,到時候才有辦法加快施工進度。

  把這些道理想明白後,梁師成內心已經傾向於投入這個「土法水泥」的計劃,雖然他還不知道這東西的名字。

  不過,就在他拍板之前,梁師成忽然又想起一點,心中微微有些忌憚。

  他便玩味地敲打趙子稱道:「法子倒是好法子,不過,你可是朱勔的人,你就不怕得罪朱勔?」

  梁師成口頭上這麼問,實則內心當然不關心趙子稱會不會得罪朱勔。

  他關心的,只是趙子稱這人是否吃裡扒外。

  一個沒有忠誠度可言的人,是不能重用的,再有本事也不行。

  趙子稱幫他出謀劃策,雖然技術上有貢獻,但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在挖朱勔的牆角,削弱朱勔的權柄。

  梁師成完全可以想像,一旦朱勔知道自己派來京城的人,還有這種絕活,能挖應奉局的根子,到時候會氣成什麼樣。

  梁師成比朱勔位高權重得多,他自己是不擔心也不在乎朱勔的前途的。但朱勔好歹還每年給他上供至少幾萬貫錢,甚至更多。

  趙子稱也知道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好在他早已準備好了說辭。

  當下他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坦蕩道:「學生並非朱勔的人,學生只是機緣巧合被捲入案中,為了自證清白,才不得不為此事出力。

  推廣『水泥造石』的省錢之法,學生自己也毫無利益可言,只是看到江南百姓受苦,動了惻隱之心。他非我君,我非他臣,何得罪之有?」

  梁師成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你助我,也是因為你心存江南百姓了?並不是打算向本官效忠?」

  趙子稱一咬牙:「相公如若心存百姓,學生自然全力助你。若是相公覺得這還不夠,以相公之權柄,天下願意竭誠效忠之人多矣,不差學生一個。

  但愚者千慮,偶有一得,縱然相公不用我,也可用此策,策略本無善惡之分,只要好用,又何必在乎是誰想出來的呢。」

  梁師成眉頭一擰,沒想到這年輕人說話這麼耿直。看來倒是當成一把刀子來用,別信任別重用就好。

  用現代語境來說,就是趙子稱這樣的人,可以當成工具人來用。

  至少梁師成是這麼覺得的。

  「那麼,這個『水泥造石』之法,你可能儘快鑽研實現?」梁師成決定正式給對方一個機會。

  趙子稱並不把話說滿:「學生只是有些見聞,順便推敲聯想,營造之法,非學生所長,自然需要將作監的名匠配合,假以時日實驗,才能有所收穫。」

  梁師成聽他說得謹慎,又有些不悅:「不過是書生空想,如此大事,本官怎能指望你們慢慢試驗!」

  趙子稱卻堅持不把話說滿。他這麼說是有原因的,因為他不想被梁師成留下做京官。

  哪怕他心中已經有了七八成把握,他也必須裝作不是很懂,只提供創意,同時把最後臨門一腳的功勞讓給將作監的某個白手套。

  否則自己要是在營造方面表現得太出色,有「可持續被利用」的價值,被留在汴京,一直留到靖康之恥,豈不是大勢已去?

  趙子稱心中早就想好了,對他而言,最好的情況,就是能夠回到蘇杭做官,提前幾年在那裡布局,運作自己的基本盤。因為靖康之恥後,那邊就是未來南宋的核心,自己在那邊經營好了,才有可能在靖康的時候突然擴大影響力。

  但如今的蘇杭,是朱勔的大本營,自己如果不另找一個能制衡住朱勔的、更強大的存在,自己就算回到蘇杭做官,也會被朱勔壓的死死的。

  到時候自己不和朱勔合作,就會被穿小鞋,官場打壓,無法展開工作。

  如果和朱勔合作,又太噁心、害民,還會壞了名聲。

  但如果自己暫時跳船,暗中得到梁師成的暫時庇護制衡、同時又避免被梁師成留在汴京,那情況就好多了,甚至可以說是最優解。

  有了梁師成的幫助,朱勔也不好對他下手,自己也可以解釋說是機緣巧合被梁相公看中了。

  而梁師成雖然也是六賊,但縣官不如現管,只要自己回到了江南,和梁師成相隔千里,梁師成想指揮自己幫他作惡,自己也有的是辦法拖延。

  這樣就能避免害民,也不會被捲入六賊。

  就算暫時不得不和六賊當中的某一個虛與委蛇,也不能選家門口、近在眼前的。

  一定要選個遠一點的,無法直接管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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