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不是你撞沉的,你為什麼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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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趙子稱這聲喝止,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他。

  慕容言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把事情想簡單了,對趙子稱的看法也稍有改觀。

  沒想到這書生倒也不是一味膽小怕事,關鍵時刻也會幫忙支招。

  「趙兄既然想到了,可有辦法解決麼?」慕容言沒什麼城府,想到就直接問了。

  楊志也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辦法倒也未必沒有,得容我細細想想。」趙子稱不好立刻把話說滿,就先略作拖延,腦內飛快盤算著。

  剛才自己預先畫的那幅圖,肯定不能立刻拿出來。

  那樣豈不是顯得自己處心積慮留證據、早就在提防著被碰瓷?

  就算要支招,那也得假裝是臨時起意、剛剛想到的。

  就好比鎖匠,明明能秒殺的鎖,也得磨蹭五分鐘,才能讓客戶覺得開鎖費花得值。

  眾人也不疑有他,便這麼眼神殷切地注視著趙子稱,等他想招。

  段都管則轉過身去假裝看湖,沒人能知道他臉上什麼表情。

  趙子稱便假裝想招,實則心中暗忖:

  「按剛才的觀察,那條船下沉的過程就挺可疑,說是超載不穩所致,但入水時的姿態卻不是翻沉。這個段明又出言阻撓打撈,他很可能有問題。我的定位招數一旦暴露,他就會提防,豈不是多生波折?

  最好再另外想個招,作為障眼法和雙保險,反正現在有那麼多人配合我,也未必要靠作圖法……」

  想著想著,趙子稱終於眼前一亮,說道:「我已有計了,不過需要你們幫忙。」

  楊志立刻搶著說:「這都是我們惹出來的禍事,趙公子儘管差遣便是!」

  趙子稱便當仁不讓地下令:

  「你們先把碇石拋下去測水深,再把多餘的纜繩剪斷,綁到旁邊這幾個大木桶上,再把木桶也拋下去。

  嗯,如果船上有朱漆,那就把木桶刷成醒目的顏色。等我們下次回來時,照著木桶的位置打撈就行。」

  碇石就是古代的船錨。趙子稱以此為配重、以繩索連接浮桶,等於是現場製造了一顆錨雷,定位效果自然差不了。

  後世直到一戰之前,各國海軍定點布雷,都是這麼幹的,所以很容易想到。

  眾人想明白後,也都眼前一亮,露出欽佩之色。

  「趙公子真是機智過人,倉促間竟能想出如此妙法!碇石沉底後,這木桶便如釣魚的浮子,自然也漂不走了。不愧是太學生!」

  說罷楊志就親自帶頭把碇石拋下水,其他水手也都依令分工,還非常仔細地確保木桶綁得很緊,不會鬆脫。

  只有段明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扭過臉去,緊緊攥了一下拳頭。

  ……

  不一會兒,楊志就做好了「浮桶錨雷」,船也再次啟航。

  五六里地的水路,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到。

  一路上閒著無聊,慕容言也藉機向趙子稱致歉:

  「方才我還誤會趙兄膽小怕事,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要依靠趙兄的才智。」

  趙子稱也沒往心裡去:「誰都有第一次,賢弟率性任俠之風,我也是羨慕得緊。」

  慕容言對他已經比較信任:「趙兄莫非遇到過不少詭詐之徒,才如此小心?」

  趙子稱:「防人之心不可無,不管這次沉船最終如何定性。只要那座太湖石丟了,朱勔多半會強行找富戶攤派賠補,難道還會跟你講法度?

  我雖只是坐船的路人,卻也不想給朱勔藉機發作的機會,這也算是積德了。」

  慕容言沒被整過,聽完頗覺後怕。

  朱勔才不在乎東西怎麼丟的,他只在乎皇帝修園子不能受影響。

  而且眾所周知,補征花石綱時,石頭本身其實不貴,關鍵是朱勔會趁機巧立名目生事。

  比如看上某家的假山,本來直接挖走也沒什麼。

  但他偏不,而要藉口「太大不好搬」,把整座園林夷為平地。

  那些富戶不想毀家,只好塞重金免災。

  加上江南自古就特別卷,還有奸商主動塞錢、教唆朱勔去拆競爭對手的家。

  朱勔便兩頭通吃,短短几年撈得富可敵國。

  意識到這點後,慕容言再不敢掉以輕心,決定一上岸就儘快籌集充足的水手和大船,報官並配合官府把沉船上的貨撈回來,給這件事做個了斷。

  趙子稱趁熱打鐵,又給他出了個小點子:

  「賢弟既然有心,一會兒上岸之後,除了準備大船、人手,還可多準備數百口大空桶,以及足夠的麻繩、石頭。

  愚兄有辦法讓打撈速度提升數倍,具體一時解釋不清,只管準備就是。」

  慕容言連忙滿口應承。

  趙子稱跟他交代完,又踅去悄悄跟楊志聊了幾句,想了解沉船上還有沒別的貨物。

  楊志自然知無不言,說船上還有幾十口沉重的大箱子,都有貼封條上鎖,只有段明才知道裝了什麼。

  楊志還知道,此番除了朱勔以外,還有另一位貨主,是個福建官員、知福州黃裳,也是給皇帝辦事的,督辦了一些東西要送去東京。

  楊志啟航晚了,就是因為要等福州知州的貨一起裝船,順帶著捎走。

  趙子稱暫時沒聽出疑點,就且把這些線索先記下。

  ……

  小半個時辰後,船就到了姑蘇城西、燕子塢鎮的碼頭,

  慕容言很重視,一上岸就吩咐鄧胖子趕緊回家調集船隻人手,並把趙子稱要的工具、器材也都備齊。

  而楊志則要立刻去縣裡報官備案,爭取定性成「意外事故」。

  說句題外話,如果沒有趙子稱出現,那麼此刻的楊志應該會選擇棄官跑路,半年後途徑梁山泊、遇到想找投名狀的林沖打上一架。

  慕容言猶豫該不該親自跟楊志一起去作證,便請趙子稱幫他拿個主意。

  但還沒等他們商量出個結果,遠處突然便有一隊官兵,風風火火朝著碼頭這邊衝來。後面還跟著幾輛馬車和文官的儀仗,聲勢不小。

  碼頭上的人群頓時就亂了,一時紛紛驚議:

  「是應奉局的儀仗!」

  「之前就有船回來說,一早看見花石綱船在湖上沉了,沒想到那麼快就驚動了應奉局!」

  「還真是朱勔親自來了!這次的貨得是多重要?」

  隨著眾人壓抑的驚呼,一輛馬車在碼頭邊停下,一個仙風道骨的中年人神色冷峻地緩步下車。

  趙子稱觀其容貌,心中暗忖:「這便是朱勔麼?看起來倒不像惡人。是了,聽說蔡京童貫也不醜,看來在畫家皇帝手下當佞臣都得長得帥。」

  朱勔在衛兵的扈從下,朝著碼頭上掃視了一圈,因為楊志的青臉太過矚目,他老遠就看見了,便朝楊志踱來。

  楊志連忙過去拜服謝罪:

  「卑職楊志,拜見朱相公!卑職的船今早在太湖上沉沒,一時失落貨物,竟驚動了相公,實在是……」

  朱勔深吸了一口氣,怨毒地責問:「段明呢!那狗東西何在!不會是被你溺死了吧!」

  楊志連忙左右一看,才發現段都管居然不見了,明明剛才還在。

  「難道是畏罪潛逃了?」楊志不由焦急。

  好在沒過多久,就在朱勔要發飆時,段明突然又從人群里冒了出來,匆匆到朱勔面前跪下:

  「相公恕罪!卑職是落水受了寒,上岸後腹痛難忍,才迎接來遲!

  也怪卑職不懂操船,今日出航後,那船上的重貨便在風浪搖擺之下,漸漸不穩,最終傾斜翻沉!不僅失落了貨物,還溺死了幾個水手,卑職實在有罪!」

  段明口齒伶俐,條理清晰,幾句話就把關鍵點都說了一遍。

  朱勔聽他主動攬責、加上又是自己人,怨氣便消了一些。

  那船上運了一整座假山,那麼重的貨如果偏壓到一側,確實很可能翻沉。

  他又見楊志一副懵逼之狀,連事故原因都說不明白,不由惱恨,一腳踹到楊志臉上:

  「段明是管帳的,行船需得你用心!連貨沒裝穩都沒發現,殿帥府怎會派你這等夯貨來辦差!」

  楊志武藝高強,卻絲毫不敢反抗。

  他是山西人,不會水、不懂船,完全沒法反駁,只能先挨幾腳讓朱勔消消氣。

  而朱勔顯然還不解氣,又接著叱罵:


  「窮文富武,聽說你也有些家財,既失落了花石綱,且先抄了爾等家產,剩下的再細細追責!

  段明,你這廝也得賠一份!不夠的再給本官另想辦法!」

  此言一出,圍觀眾人無不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朱應奉果然狠辣!難怪能颳得江南天高三尺。

  楊志也覺得一陣暈眩,這時已不容他猶豫,他連忙說:「請相公給個機會!准許小可將失落的財貨打撈回來!我已托人去準備船隻水手了。」

  一旁的段明也趁機說:「請相公開恩!此事也不能全怪楊制使,一切都是意外。

  我們的船本就沉重笨拙,當時在湖面上,為了避讓迎面來的船,不得不緊急轉舵,加劇了傾斜,這才沉的!」

  朱勔原本還在氣頭上,聽了段明遞過來的話頭,頓時眼前一亮。

  「哦?何人敢阻擋朝廷的花石綱船?定然是些目中無人的豪強吧?」

  朱勔問出這話時,心中已想好一萬種辦法弄到對方傾家蕩產。

  段明伺候他多年,自然知道怎麼配合,當下立即遞話:

  「還請相公開恩,對方也沒撞到我們,是我們自己翻的。而且對方還是本縣有名的大善人,燕子塢的慕容家。我們沉了之後,他家小公子還救了我們,卑職實在不能以德報怨!」

  朱勔是本地人,當然知道蘇州有哪些富豪,聞言當即大喜。

  一旁的楊志口拙,剛才還不知如何反駁段明。聽到這兒,他才終於聽出來,段明這是在慫恿朱勔牽連無辜。

  楊志連忙抗聲道:「相公不可聽段明胡言!我們當時並沒有避讓旁人,就是自己沉的。

  段明,你怎能陷害救命恩人!你還是不是人!再說慕容公子都答應幫我們打撈了!」

  朱勔內心雪亮,他當然也知道段明所言未必屬實,但他要的只是一個藉口。

  眼見楊志這呆頭呆腦的要壞他好事,朱勔當即又一腳把楊志踹翻在地:

  「如果你不是為了避讓他才翻的,他為何要救你?」

  「禽獸!」慕容言聽到這句話,幾乎要氣炸了,下意識便去摸腰間佩劍。

  「冷靜!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好在一旁的趙子稱有先見之明,一把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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