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在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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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苓香慌忙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謹慎地朝身後看了看,然後才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

  「苓香姐姐,你來這兒做什麼?」雪棠壓低聲音問道。

  這裡畢竟是裴知予的臥房,苓香雖是崔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但也不能隨意進出此處的。

  苓香走近了些,從懷裡取出一隻白瓷藥瓶,塞進雪棠手中。

  「這是烏頭砂的解藥,今晚和明早各服一粒,待毒血吐出,便無恙了。」

  雪棠看著手心裡的藥瓶,更加驚訝了,苓香是崔老夫人的人,為何會偷偷跑來給她送解藥?

  她遲疑片刻,將那藥瓶握緊了些,對苓香真誠地說道:「多謝姐姐送來解藥,只是……老夫人那邊,會不會怪罪姐姐?」

  苓香笑了笑:「放心吧,這是我自己煉的藥,不是從老夫人那兒拿的。只是這烏頭砂的解藥,我還是頭一次研製,藥材劑量上難免有些偏差,若你明日午時還未吐出毒血……便還得從老夫人那兒想法子。」

  雪棠聞言,不由驚訝道:「姐姐會煉藥?」

  「老夫人承了崔家的衣缽,最擅研藥,這些年年紀大了,嫌爐子太熱,時常不愛走動,便總吩咐我來幫忙,日子一長,我便也懂了些醫理。」苓香頓了頓,忍不住說道,「老夫人偏疼大公子,府里人人皆知,誰都勸不得,侯爺又一心全記掛在三公子身上……今日這事,著實委屈你了。」

  從見到雪棠的第一眼起,苓香便對她多了幾分注意,不只因為雪棠這張過分驚艷的臉,而是因為她那雙淡然沉靜的眼睛。

  那樣的神情,不像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丫鬟所有的,可在雪棠身上,卻仿佛與生俱來。

  這讓苓香不由想起了她的從前。

  聽聞雪棠曾是富庶商賈家的小姐,而苓香曾經也是良家女,家境不算差,可誰曾想,一朝家中獲罪,男丁滿門抄斬,女眷盡數貶為賤奴。

  她被賣入侯府,安排到裴行焉院中服侍,不過幾日,便被醉了酒的裴行焉強要了身子。但裴行焉很快有了新歡,便將她毫不留情地丟棄。幸得崔老夫人垂憐,見苓香會識文寫字,性子又和順,便讓她到身邊伺候。

  是以,她對雪棠,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想起過往,苓香不免有些黯然神傷,她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得走了,這藥你記得按時服用。」

  說罷,便匆忙離開了。

  雪棠望著苓香的背影,慢慢咬緊了唇,不管苓香是因為什麼緣故幫她,這份人情,她會好好記在心裡的。

  雪棠仔細將藥瓶收好,推門出去。

  不知裴知予去了何處,院中竟連霍禮的身影都不見。她只好攔住一個提水的小廝問道:「可看見二爺了?」

  那小廝停下來,指了指院外,說道:「二爺兩刻鐘之前便出去了,還帶著霍大哥,瞧著像是往老夫人的惠春院去了。」

  ……

  惠春院裡,房檐下燈盞未熄。

  按說平日裡這個時辰,崔老夫人早該歇下了,可此刻房中燈還亮著,亮堂如晝。兩個婆子恭敬地將茶水送進屋裡,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

  崔老夫人倚在軟榻上,皺眉看著坐在一旁的裴知予,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她已經許久沒有在惠春院見到她這個孫兒了。

  自落了啞疾,裴知予一直待在那冷清的西偏院,藉故身子不適,連每日的請安都不願來。

  崔老夫人知道,他心中有怨。

  可裴知予如何知曉她的苦衷?

  手心手背都是肉,行焉畢竟是裴家的嫡孫,所以,她明知裴知予茶水裡的啞藥是裴行焉下的,還是想法子為裴行焉遮掩了過去,隨意安排了個下人攬承了這罪名,對外保全了裴行焉的名聲。

  那一年,裴知予剛為陛下平定胡族之亂,了卻了陛下一樁心頭大事,回京路上,自是讚譽不斷,風光無量,人還未到府中,宮裡的賞賜便先送了過來。

  便是這份風光,讓裴行焉開始擔心,陛下如此看中裴知予,會不會顧著他身上的累累戰功,破例讓裴知予繼承永安侯的侯位?

  這心思一動,怎麼也收不住,裴行焉思來想去,便在裴知予回府的接風宴上,鬼使神差地在他茶中下了啞藥。

  戰場上瞬息萬變,一個啞了的人,連與人交流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帶領軍士們應對險情,殺出重圍?


  陛下聽聞此事,惋惜不已,雖保留了裴知予鎮南大將軍的官職,但還是命他回府休養,暫且不必操心軍中之事。

  說到底,確是裴行焉的錯,可是、可是那是她看著長大的嫡孫啊!訓斥幾句也就罷了,又怎麼捨得重罰?

  裴知予性子安靜,自小便不喜與人親近,而行焉不一樣,愛笑愛鬧的,每每得了空閒,便會跑來惠春院陪著她說話,是以,她偏心裴行焉一些,不也理所應當嗎?

  更何況,她平日裡待裴知予也不薄,不僅大費周章地請各處名醫來為他醫治啞疾,還特意挑了雪棠那丫頭去服侍他,想讓他快活些……

  崔老夫人這般想著,愈發覺得自己所做沒有半分錯處。

  她知道,裴知予此番定是為著雪棠的事來的,那丫頭瞧著安靜,膽子倒大,服了她賜的毒,竟然還敢違逆於她,將她的安排告訴了裴知予。

  崔老夫人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道:「知予,你是知曉你大哥的性子的。左不過是個丫鬟,你既不願放人,我做主將那丫頭賜給行焉一回,是最兩全其美的法子了。總不能為著她,讓咱們侯府里整日雞犬不寧,也讓沈小姐,讓丞相府,看咱們的笑話。」

  裴知予神色冷淡,不知聽進去這話沒有,手中不經意地把玩著一隻小巧的白玉藥瓶。

  崔老夫人便繼續勸道:「我知你埋怨祖母偏心,可行焉畢竟是你哥哥,說到底,都是一家人,若有什麼事,互相遷就著些,也就過去了,是不是?」

  這話便是一語雙關了,明面上聽著是在說雪棠的事,實則是暗暗勸他別再為裴行焉當年下藥一事耿耿於懷。

  裴知予不由譏誚地扯了扯唇角。

  遷就?

  他落了一輩子的啞,生生斷了大好的前程,而他的大哥還好好地做著侯府大公子,半分懲處都沒受到,甚至比之前還要逍遙快活,這就是祖母說的遷就嗎?

  霍禮見狀,連忙遞上紙筆,裴知予瞥了眼,卻並未接過,而是直接把手中的藥瓶朝崔老夫人遞了過去。

  「這是何物?」崔老夫人遲疑了下,才伸手接過。

  霍禮不緊不慢道:「回老夫人,這瓶中的藥,便是當年大公子放在二爺茶水之中的啞藥。只需一粒,遇水化開,服下之後,便會徹底失聲,靈驗得很。」

  崔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啞藥據說極其稀罕,當年裴行焉費了不少功夫,才弄來了一粒,如今竟被裴知予尋到了。

  崔老夫人雖然年紀大了,但腦子還沒糊塗,她心裡十分清楚,裴知予這個時候拿出這藥,分明是在明晃晃地告訴她——

  他大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今仍讓裴行焉逍遙自在,已經是顧念手足親情了,還要他如何忍讓遷就?

  崔老夫人緊緊地握著手裡的藥瓶,不,她絕不能讓行焉也落了這樣可怕的毛病!

  崔老夫人只覺額頭冷汗不止,緩了好半晌,才艱難地開口說道:「雪棠既是你房裡的人,往後便好好伺候你吧。祖母年紀大了,這樣的小事,便不再管了。」

  說完,便喚來門口的婆子,吩咐她去取烏頭砂的解藥。

  裴知予拿了解藥,深深看了崔老夫人一眼,依著禮數朝她行了禮,然後便大步離開了惠春院。

  回去的路上,霍禮知道裴知予心情不好,有心想安慰幾句,可瞧見他冷得快要結冰的臉色,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即便他跟在裴知予身邊多年,在這樣的時候,也是不敢隨意說話的。

  好不容易到了西院,裴知予一邊解下狐裘,一邊朝臥房走去。

  待看見臥房門口站著的人時,裴知予不由腳步一頓。

  月色清冷,混著檐下燈籠的薄光,寂寂地照在雪棠清麗的面容上。她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素色衣裳,凍得不停地搓手,頻頻朝外張望著,似在等什麼人。

  是在等他嗎?

  心口那股不痛快的窒悶感好似突然消散了大半,裴知予忽然就勾唇笑了笑,在霍禮驚異得仿佛見了鬼的眼神中,朝雪棠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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