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用其中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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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0章 用其中於民

  當孫家莊被攻破的時候,孔就已經將所有事情都授清楚了。

  孔想要發動高門大戶暗中作小動作,羅懷言就以授田的名義,發動普通百姓來收拾豪強大戶。

  所謂拉一派打一派就是如此了。

  如果單單憑畢再遇帶著一百飛虎甲騎,外加幾十個官員小吏,那麼就算有大義的名分,也很難迅速平定曲阜的局勢。

  可現在百姓已經被發動起來了,莊戶盯著莊主,佃戶看著地主,相當於豪強大戶在與整個曲阜對抗,這要能頂得住就有鬼了。

  孔進入大帳之後,二話不說,就對坐在主位的高跪倒在地。

  「小老兒不識天威,還以為自己的這番小動作可以瞞過官人的火眼金晴,真真是不知所謂,還望高知州能饒過小老兒一回。」

  高一開始還要起身相扶,聽到了一半,反而穩穩坐了回去:「孔縣令,你這是認輸了嗎?」

  見已經把話說開,高散也不再客氣。

  孔點頭說道:「小老兒認輸,不日就會分家,把族人遷出曲阜。」

  羅懷言笑著說道:「孔縣令,你可千萬莫要說這些模稜兩可的話,什麼叫『不日」?

  到底是在幾日?」

  孔沉默片刻方才說道:「千頭萬緒,總該有半月時日。」

  羅懷言收斂笑容:「五日。」

  孔然。

  羅懷言卻言語不停,從案几上拿出一本文書來:「孔縣令,你也莫要想著遷出去幾支旁支,我這裡已經有詳細文書,這些人是必須要遷出去的。」

  說到這裡,羅懷言俯身盯著孔的雙眼:「十三戶人家,占著整個曲阜帳冊上三分之一的耕地,這還沒有算上隱田隱戶,不整治你們,曲阜百姓哪裡有地可以耕種?難道都讓他們去石門山嗎?」

  孔看著書冊,只是翻看了幾頁,就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終究還是忍耐不住,起身對著羅懷言說道:「佃戶在我們家做佃戶,終究還是能活下去的,你這小子,難道真知道官府是什麼德行嗎?」

  「老夫現在就告訴你們!」

  「金國的官府橫徵暴斂,每畝地要收六成的稅,自不必多說。」

  「之前宋國的官家難道就好到哪裡了嗎?」

  「花石綱聽說過嗎?」

  「西城所聽說過嗎?」

  「若不是我的祖父以大智大勇,將這些田產土地納入自己管轄,並且用孔氏的名義將百姓變為佃戶保護起來,曲阜也早就是流民遍地了。」

  孔惡狠狠的瞪著羅懷言,然後轉頭看向了高敞,

  「高知州,這廝一個小娃娃,不知道此等內情也實屬尋常,可如何你也有了這種心思。在你們口中的土豪劣紳,如何不是小民得以對抗官府的依仗?!你現在將地方所有良善人家一掃而空,來日官府的手再壓下來,誰來抵擋?」

  「就憑那些沒離開過家百里的小民?還是說那些所謂的鄉長里長?到時候,這些人全都得任官家宰割!」

  「高知州,你不僅僅是知州,更是山東的鄉人,你且說句公道話,難道清掃天下所有大戶,對小民真的是一件有百益而無一害的事情嗎?」

  這就是具體做事之時的複雜之處了。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東漢末年,河北天災嚴重,尤其是爆發了黃幣大起義之後,百姓更是拖家帶口逃亡。

  有些百姓逃到了太行山中,有些百姓則是逃到了幽州,成為豪強的徒附,

  當時幽州的官員不僅僅沒有阻止,甚至還要協助豪強吸納流民。

  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官府是沒有辦法賑濟這些百姓的,如果不讓豪強吸納,那這些流民要麼就變成流民軍,要麼就要活生生的餓死了。

  百姓在豪強庇護之下當佃戶,好列還有一口吃的,但是普通小民面對官府的鐵拳,那可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對於孔摁的質問,羅懷言也不能回答。

  卻難不住高,只聽這名海州底層小吏出身的官員只是微笑說道:「孔縣令讀過《中庸》嗎?」

  「自然是讀過的。」

  「我的學問淺薄,還請孔縣令來解一言: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揚善,執其兩端,


  用其中於民,其斯為舜乎。這其中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究竟是何意?」

  孔家學不錯:「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

  這話的意思其實是,做事要從不同的對立面出發,做到無過無不及,擇善而從,恰到好處。

  這也就是《中庸》的核心思想了,過猶不及。

  但是高卻微微搖頭:「我卻聽到一個新解,喚作:執中而變。」

  孔撼臉色微微變化。

  卻聽得高繼續說道:「孔縣令,這天下萬事萬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地主大戶向前數上五代,沒準就是勤懇農民;如今孤苦佃戶向前數上五代,也許就是土豪劣紳。

  至於官府更是如此。今日的官府政治清明,明日的官府可能就會橫徵暴斂。今日豪強阻礙百姓,明日鄉紳說不定就會成為百姓的救星。

  我既然為官一任,打壓豪強還是扶起豪強,也應該審時度勢。而如今的形勢則是百姓明明可以過得更好,卻因為你們一已之私而打斷,讓我如何不用手段?」

  孔面對這種實幹派倒也無話可說,只能盯看高良久:「你難道以為-以為將我們孔氏遷走之後,曲阜就不會再出豪強,不會有人再行兼併嗎?」

  高敞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自然是會再有的,可我只是一名地方官員罷了,如何能管得了千古事呢?正如同流過曲阜的泗河、小沂河難道不是年年整修河道嗎?哪怕有一日,洪水泛濫,難道還要因為如今我修河勤奮,而指責於我不成?」

  「你我皆是凡夫俗子,只能顧得到眼前。」

  說到此處,高終於沉下臉來:「但是孔縣令,若是眼前之事,還是有人想要阻攔那我用些狠辣手段,孔縣令也莫要責怪。」

  孔徹底無奈,拿著手中的書冊,對高敞拱了拱手,跟跪轉身離去了。

  羅懷言看著孔的狼狐模樣,對著高說道:「高知州,剛剛你說的那些,是真心話還是敷衍這廝的言語?」

  高卻沒有回答,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賢侄,我與令尊相識日久,倒是有幾句真心話想說給你。」

  高原本就是海州小吏,與前海州朐山縣縣令羅穀子本來就相熟,後來在羅穀子任海州知州時,他又當了山縣知縣,兩人配合許久,已經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所以他這聲賢侄倒也是理所當然。

  羅懷言見高要說正事,也不敢怠慢,立即起身行禮:「阿叔請言。」

  高敞授著鬍鬚說道:「這次立功,讓都統郎君看到你的手段之後,就脫離這攤子事情,莫要再沾手了。」

  見羅懷言有些不解,高將話說的更加明白了一些:「大郎君是要一統四海之人,可國家既然接受了宋、遼、金、西賊所有的地盤,也自然會接受這幾國的麻煩。

  這幾國不抑兼併,肯定會有許多盤根錯節的高門大戶,到時候就得挨個拆分,發到北方各地。」

  「這是要得罪人的,我可以為都統郎君做此事,卻不想讓你也陷進去。你跟那畢大郎都是好兒郎,不應該蹉跎在此事上。」

  高說罷,不顧羅懷言已經驚抬頭,直接就下了命令:「待那畢大郎將曲阜周邊清掃一遍之後,你們就立即出發,去濟南府將人犯與卷宗文書親自交於都統郎君,到時候可能還能趕得上春日祭祀。」

  羅懷言剛要說什麼,高卻已經拍著羅懷言的肩膀說道:「你知道嗎?我特別羨慕你們,乃至於有些嫉妒,因為你們必然會成長在國家蒸蒸日上之時,而我的前半輩子卻只能活在渾渾噩噩的亂世。」

  「呼———」沉默了半響,高長舒了一口氣:「不過我也已經比先人們好多了,最起碼,我終究能看到盛世的一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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