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人間歧途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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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2章 人間歧途客

  將身上衣服脫下,珍而重之的保管好,楊談在告辭眾人之後,快馬加鞭的回到了建康。

  如同楊沂中這種身份,不僅僅在臨安有府邸,在建康中也有宅院,只不過規制稍小一些罷了。

  今日恰巧,鬍子衙班並沒有當值,而是在家中歇息,楊談在回家之後,連身上的酒氣都沒有清洗,就來到正堂,拜見父親。

  楊沂中此時並沒有披甲,而是穿著一身粗麻衣服,看著手中的文書,並用毛筆勾勾畫畫。

  見到二兒子快步入內,躬身行禮,楊沂中只是抬了抬眼皮,隨後冷哼一聲:「兒子都那般大了,還如此毛毛躁躁。」

  楊談只是憨笑兩聲,隨後沒有反駁,就將今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講得清楚。

  而楊沂中則是將手中書冊放在膝蓋上,靠看椅背,微眯雙眼,似乎在沉思,

  似乎又是睡著了。

  楊談說完之後,只是靜靜肅立在一旁,等待著自家父親的判斷。

  雖然朝中主戰主和兩派斗得不可開交,但如果論及楊沂中的政治光譜,他卻是哪一派都不屬於。

  楊沂中是將門出身,經常率軍上陣,與金軍斯殺,雖然能力比較菜,經常性的被金軍打敗,但是膽氣還是不缺的,最起碼並不會聽聞金軍到來就退避三舍。

  在完顏亮南侵前期,楊沂中也並沒有如湯思退這群人一樣,無底線的賣國求和,而是堅定的準備備戰,以至於被部下彈劾,趙構懷疑他是喜功生事,短暫將其剝奪兵權剝奪。

  但是在完顏亮正式南侵之後,趙構又覺得楊沂中果真是為自已著想的心腹,

  又給予他兵權,讓他率軍屯駐京口。

  而且到了此時,楊沂中已經隱約的與張浚有了些政治共識,似乎想要將張浚推到兩淮主帥的位置上來。

  如果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楊沂中乃是地地道道的主戰派。

  然而,楊沂中曾經與岳飛交好,卻以往日交情將岳飛騙到大理寺中。是謀害岳飛的黑手之一。

  秦檜當權的時候,他也曾經依附過秦檜,成為南宋室息式苟安的一員大將。

  從這裡講,他就是十分明顯的主和派了。

  如同精神分裂一般。

  然而楊沂中的這些行為其實很容易解釋。

  因為他是不折不扣的帝黨。

  當靖康年間,趙構還是康王,元帥府都還沒有成型的時候,楊沂中就是趙構的親信了,日夜護衛趙構的帥帳,沒有片刻工夫離開過。

  有這層關係在,楊沂中只要死死與趙構站在一起,那就一定會前途無量。

  事實也是如此,趙構想要鍛鍊禁軍,楊沂中就率軍出征:

  趙構想要議和,楊沂中就替他陷害大將:

  趙構想要保全性命,楊沂中就替他組織兵馬防禦。

  可以說楊沂中乃是實實在在的趙構鐵桿心腹,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為了替趙構分憂。

  楊沂中之所以成為政壇常青樹的原因也在於此了,他不是為了家國天下,而是只奉趙構一人,無論好事壞事他都會去做,也因此,只要趙構不倒,楊沂中就絕不會倒。

  「二郎,你怎麼看?」

  沉默半響之後,楊沂中方才沉聲詢問。

  楊談低頭思量片刻:「我覺得張先生有些異想天開了,大人畢竟是統帥殿前司,哪裡能與外將頻繁交涉,哪怕山東諸將有極大幫助也不行。

  不,倒不如說就因為互相可以成事,方才不能勾兌。」

  楊沂中點了點頭:「二郎有些長進了,最起碼沒有看見好處就直接撲上去。

  不過還有一點想差了。」

  楊談再次躬身說道:「孩兒自然比不過大人思慮周全。」

  楊沂中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這不是周不周全,而是有些事情你不懂。老夫絕對當不了這個荊襄、江淮宣撫使的。」

  楊談倒也沒有驚訝:「是因為朝臣反對嗎?」

  楊沂中沉默片刻,似乎在猶豫是不是要與楊談明言。

  片刻之後,他還是張口:「不僅僅是朝臣反對,而是因為官家根本就沒想過讓誰掌握這個職位。」


  「荊襄、江淮宣撫使可以有權利調動荊襄、兩淮、大江上的所有兵馬,成閔、吳拱、張子蓋、李顯忠、劉寶、邵宏淵這些人都在宣撫使的指揮之下。

  雖然到了臨陣之時,哪怕頂著個宣撫使的名頭,也不可能指揮得動所有大將,肯定有許多亂子,但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官家不會將這種職位交出去的,哪怕名義上可以也不成。」

  楊談連連點頭,但還是有些疑惑:「那官家為什麼要拿父親作伐?」

  楊沂中擺了擺手笑道:「這算什麼作伐?只能是小風浪,當日那大小眼—...」

  說到這裡,楊沂中再次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大約一刻鐘後,楊沂中方才說道:「官家想用這個職位掀起一些風浪,也想要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就比如張浚那廝——」」

  說著,楊沂中冷笑起來:「如果不是讓他去兩淮募兵,又如何能看出來這廝依舊是個眼高手低的蠢物?」

  楊談站在原地思量片刻,終於還是猶豫著說道:「既然朝廷不準備設立荊襄、江淮宣撫使,是不是說明,朝廷不準備與金國繼續開戰了?」

  如果沒有位高權重之人統籌規劃,將數州之地劃分為戰區統一指揮,很難發動主動進攻。

  楊沂中卻再次搖頭:「二郎,非是如此,這次金賊毀約南侵實在是過於無恥,朝野上下不會再相信他們了,因此,主戰或者主守之人都會得到重用。

  也只有北伐失敗之後,那些主和之人才會再次受到重用。無論如何,都會先打一場再論其他。

  因此,雖然不會有荊襄、江淮宣撫使,卻一定會有江淮宣撫使,這個人選可能是老夫,可能是張浚,也可能是虞允文。」

  楊談聽得入神:「大人,那麼誰會成為江淮宣撫使呢?」

  楊沂中搖頭:「這是聖心獨斷之事,老夫不能臂越,但想來老夫機會最小,

  因為老夫還要護衛官家左右;虞允文雖然隱隱有大宋第一帥臣的樣子,卻還是資歷尚淺;最有可能的,反而是張浚那廝。」

  楊談微微一愣:「張相公?大人不是剛剛才說張相公是個眼高手低的蠢物嗎?」

  楊沂中深深的看了自家二兒子一眼:「正因為張浚不能成事,所以官家才會讓他主持北伐。莫忘了,官家的親信都是何人——

  楊沂中說的十分隱晦。

  而楊談則是在春日的薰風中汗如雨下。

  剛剛才說,只有北伐大敗一場,主和派才能重新登上政治舞台。而主和派是誰的班底?

  當然是趙構的!

  到時候趙構即便禪讓,也可以成為只享受權利卻不用肩負任何責任的太上皇,只要有這群主和派班底存在,他的地位就會穩固到不可動搖。

  但為了自己一人的權利,卻讓天下遭災,這不是獨夫是什麼?

  「大——大人——這這這這」

  楊談張口結舌。

  楊沂中搖頭嘆氣:「官家對我有知遇之恩,既然他想要做此事,那我就會不計生死,為他完成,至於身後名,管不了太多了。」

  楊談突然淚如雨下:「大人做得此事,史書上將會如何看大人?!天下人文如何看咱們楊家,大人,曾祖與祖父可都是為國戰死的忠良——」

  「夠了。」楊沂中不耐的拿起茶盞,重重擲在了地上:「今日與你說的這麼明白,不是讓你在這裡哭哭啼啼,作小兒女態的。今後你是要做大事之人,若再這般,楊家的家業誰來看顧?!」

  聽到父親還有安排,楊談抹了抹眼淚,低頭應諾。

  「第一,張孝祥所要開的宴會,邀請殿前司的軍官,老夫允了,總該犯些錯誤,留個尾巴,讓官家與百官來抓一抓,否則這個宣撫使還真的不容易推掉。」

  說到這裡,楊沂中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趙密那廝不是想要掌管軍權嗎?

  就讓他跟山東大將們親近去吧。」

  趙密原本是龍神衛四廂指揮使,主管侍衛步軍司,屬於趙構禁衛軍序列中的一員大將,是殿前司少有能打硬仗的悍將,同時也是楊沂中的親信。

  但這廝實在是過於貪權,之前所說的那名在楊沂中備戰完顏亮的時候彈劾與他之人,就是趙密。而此舉竟然是為了將楊沂中排擠走,從而徹底掌管殿前司,

  實在是過於目光短淺。


  事實上,這封彈劾的確奏效了。

  趙構果然懷疑了楊沂中,而楊沂中也很乾脆,聽說此事之後,直接上書請求免職。

  趙密終於如願以償,當上了殿前都指揮使,總領宿衛。

  但完顏亮正式撕毀紹興和議開始南侵之後,趙密就傻眼了。

  合著楊沂中全對,自己成了不識大體的小人了。

  趁著趙構沒發脾氣,趙密連忙自請解除殿帥的職位,並且向趙構獻上酒庫十六座、錢十萬、銀五萬兩,以贊助軍需,才算又官復原職,繼續在楊沂中魔下當二把手。

  此時楊沂中騰出手來,不找機會收拾一下這斯,豈不是讓人小了他這名鬍子衙班兼同安郡王?

  吩咐完第一件事,楊沂中再次沉默,猶豫了將近一刻鐘,方才說道:「第二件事,二郎,你一生浪蕩,卻還想要在史書上留個好名頭,但有老夫的連累,卻是千難萬難。

  你跟著那劉大郎回山東吧,莫要大張旗鼓,悄悄的跟著他們回去,到時候用於文事也好,當個刀筆吏也罷,乃至於拿著老夫的藥方,當了尋常郎中也可以,

  山東此時什麼都缺,你去了總歸還能有所作為的。

  老夫會為你準備一份大禮,到時候不怕那劉大郎不接納你。」

  楊談驚抬頭:「大人莫非以為那劉大郎真的能成一些大事。」

  楊沂中搖頭:「我已經老邁昏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許他是武侯再世,也許他只是個馬謬,天下大勢浩浩蕩蕩,再強悍的人也猶如粉,我一個凡夫俗子,如何看得清楚呢?

  只不過既然巢縣大戰是那劉大郎一手催動並參與的,終究還是能被稱作天下英雄,雖然年紀尚小,你追隨他不算吃虧。」

  「官家已經年逾五旬,非是春秋鼎盛的年紀了,來日終究還是太子的,到時候太子與那劉大郎作一對長久君臣,你跟在劉大郎身邊,終究還是有些好處的。」

  楊談原本心中已經有些意動,然而聽到太子之後,渾身劇烈的打了個哆嗦。

  自古以來,事涉儲君都是極為要命的事情,尤其是楊沂中的位置,宿衛與機密一把抓,如果被趙構懷疑與太子有染,那可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太子——」」」-太子與劉大郎?」楊談猶豫片刻,還是顫顫巍巍的詢問:「這二人——二人—」

  楊沂中再次沉默半響,然而想到兒子將要出去闖蕩,無法繼續被遮蔽於羽翼之下,不由得再次嘆了一聲,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老夫掌握皇城司,自然有一些消息來源,史浩那廝簡直是愚蠢至極,居然想要在此時替太子與外將勾結,不知道是如何想的。」

  「然而,此事到老夫為止,並沒有其餘人知曉。因為太子是要主戰的,他也只能依靠那些主戰派,張浚這個廢物已經指望不上了,若不給太子引薦一些真正的能人,豈不是北伐真的會成為泡影?」

  楊談心亂如麻,抬頭看向自家父親,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這也就是楊沂中的擰巴之處了。

  他當然是想要北伐成功,回到家鄉的。

  別的不說,楊沂中的父祖二人皆是與金人作戰時戰死,這可是切切實實的家仇國恨。

  但他效忠的君王卻是那副模樣,而楊沂中本身的能力也是十分有限,並沒有自己擴開大業的本事。

  所以他也只能在趙構被金軍威脅的時刻才能站在主戰派的一方,為主戰派張目。

  楊沂中能發覺趙構的想法,但他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干涉,甚至不敢對趙構說一個不字,也只能用裝聾作啞的方式來加強主戰派與太子的力量。

  見到楊談的表情,楊沂中再次深深嘆氣:「二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非對即錯。老夫也只是中人之姿,難以——.」

  仿佛在兒子面前承認自己無能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楊沂中只說了一句,

  就長嘆連連,神情也隨之黯然起來。

  片刻之後,楊沂中揮了揮手:「二郎,且去吧,速速與妻子告別。你已經四十歲,想要名垂青史,還是得多努力一些才行。」

  楊談跪地,向著楊沂中重重叩首:「唯願父親保重身體!安康百年。」

  大聲三呼之後,楊談轉身而去。

  「二郎。」

  當楊談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老夫—-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在紹興十一年將那大小眼到大理寺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當時跟我說,十哥,何至如此。我卻不能答。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掉。」

  「二十年了,我時常在想這條路究竟是對是錯。我十分愚鈍,確實是看不明白。但金人又南侵了,我————.可能真的選錯路了。

  二郎你還年輕,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且出去看一看吧。」

  楊談再次回身叩首,卻見到楊沂中已經轉過身來,望著空白的牆壁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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