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相公事事皆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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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3章 相公事事皆難決

  劉淮等五人從大朝會上回來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氣氛低氣壓到了極致。

  這必然發生了什麼,但包括陸游在內,沒有參加大朝會之人想問卻又不敢問。

  到了最後還是羅懷言從好夥伴畢再遇口中打聽出了大略情況,所有人就全都被宋國君臣的行止弄得目瞪口呆。

  這就是萬里大國的君臣?

  這種那種發酵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楊沂中親自頒發賞賜結束後,虞允文抵達都亭驛時方才徹底爆發了出來。

  陸游直接上前握住了虞允文的雙手,嘴唇蠕動著說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趙構在自家臣子面前懦弱也就罷了,靖難大軍以及身後的忠義軍、天平軍此時可都還算成獨立勢力,在外軍面前如此失態,會讓這些人如何看待中樞?

  最典型的就是天平軍賈瑞。

  這廝現在如同人生觀世界觀受到了巨大衝擊一般,面若死灰,呆坐不動。

  短短几日就將一個張口官家,閉口萬歲的大將搞成了這個樣子,宋國中樞是他媽的有點本事的。

  陸游為了團結山東諸將,可沒少替宋國吹牛,什麼官家宏志遠毅,太子胸懷天下,這個相公剛直不阿,那個宰執勤政為民。

  之前山東諸將接觸的宋國人,除了魏勝、劉淮等北伐軍將,就是在採石、巢縣奮戰的宋國勇士,許多人還覺得宋國不愧是萬里大國,底蘊確實深厚。

  結果山東諸將在建康城這個宋國臨時權力中樞待了不到兩天,宋國的底褲都被露了出來。

  虞允文滿臉苦澀,看著都亭驛中或坐或立的武人們,發現不僅僅是山東諸將,就連出身鄂州、池州、兩淮等宋國將領都是面容複雜,默然不語。

  而成閔與李顯忠兩人更是早早的就回到了各自房舍,閉門不出。

  反倒是劉淮面色如常,與身側幾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虞允文見狀,也只能安撫陸遊說道:「這是禮部思慮不周,時間緊迫,出了紕漏,接下之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安撫完陸游這個宋國鐵桿之後,虞允文又走向了劉淮。

  然而劉淮只是指了指身側的位置:「虞相公,請飲一杯。」

  案幾之上,已經倒上了一杯清茶。

  虞允文坐下之後,卻也沒有拿起茶盞,只是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否飲下此茶後,你我割席分座,從此之後就是敵非友?」

  劉淮搖頭失笑:「虞相公多慮了。」

  說著,劉淮坐直身體,面容也變得肅然:「然則末將接下來卻是有幾問,若是虞相公都答不出,也莫要說什麼恢復之志。

  你在江南當你的太平相公,我自去山東與金賊決死。咱們也如同夫妻和離一般,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如何?」

  虞允文瞬間明白了,這是劉淮對宋國君臣徹底失望,只對虞允文還保留一絲指望,如果此時他應對不了,那麼劉淮很有可能採取一些趁機攻取兩淮以自肥之類的危險舉動。

  「劉大郎請問。」

  劉淮清了清嗓子:「第一,岳飛岳元帥何時平反昭雪?」

  虞允文沒想到上來就是如此重大的問題,當即就舉起茶盞,失聲不語。

  岳飛之死天下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所謂『天下冤之』莫過於此。

  但在官方的說法中,岳飛依舊是那個擁兵自重,跋扈不前,不聽調令的逆臣叛將。

  正因為岳飛是因為主戰而被冤殺,所以若是宋國朝廷想要從主和轉變到主戰的話,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岳飛平反。

  否則如何說服天下人宋國有收復失地之願?

  否則那些主戰派武人如何能會不擔心落得與岳飛一個下場?

  但是這個問題又有些複雜,如果按照虞允文最近經常說的一句話,那就是應該從長計議。

  一方面,這場冤案的因果雖然能安在秦檜那廝身上,卻依舊是趙構一手打造的,想要讓趙構自己推翻自己,實在是過於艱難了一些。

  而且趙構此時變得主戰原因是金國將刀把子架到了脖子上,不得已的狗急跳牆罷了。

  明顯人都能看出來,趙構依舊是那個主和派大頭目。

  另一方面則是更加難以啟齒了。


  現在趙構想要禪讓的傳言已經不是個秘密,虞允文想要將事情往後緩一緩,將平反岳飛的功勞安在趙昚身上,到時候立即就能為新君拉來主戰派的支持。

  這無關喜好,只是政治選擇罷了,然而面對劉淮光明正大問出之時,虞允文根本難以正面回答,只能再次敷衍道:「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但老夫可以保證,必然會為岳鵬舉平反昭雪。」

  劉淮嘆了口氣:「虞相公,沒有確切承諾時間,如何能讓我相信?若是十年之後哪裡還需要虞相公?我就自為之了。」

  虞允文剛要再給承諾,劉淮就已經擺手:「此事暫且揭過。第二件事,完顏亮該如何處置,官家相公討論出來了嗎?」

  虞允文聞言更加踟躕。

  對於完顏亮的處置,朝中其實都已經吵翻天了。

  總的來說,意見大部分分為兩種。

  一是給他二聖的待遇,圈禁起來讓他等死就行。

  二是用完顏亮皇帝的身份做一些文章。

  看起來很簡單。

  但集合了政治鬥爭之後,再小的事情都會變得麻煩混亂起來。

  就比如說想用金國對待二聖手段來對付完顏亮的人,看起來都是在靖康恥之後氣瘋了的主戰派。

  但別忘了,金國也不全都是傻子,也是有軍政方面的精英的,他們肯定會另立新君,用以維持在對抗宋國時的超然地位。

  圈禁完顏亮很有可能是主和派為了討好金國新君所用的手段。

  而正因為金國要立新君,所以若是想要用完顏亮的身份作寫文章,就一定要選在很好的時機。

  想要干成這事,不僅僅要有一些外交手腕,更是要有軍政能力,非得藺相如、張儀這種人物不可。

  更關鍵的是,內部不能掣肘。

  但看宋國君臣這副德行,劉淮只覺得很懸。

  完顏亮雖然是一張好牌,卻是有時效性的。

  等到金國新君站穩腳跟,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眼見虞允文默然不語,劉淮嘆了一口氣:「第三,接下來的軍事行動該如何?是要韜光養晦,整備力量,還是此刻就全軍齊出?

  若是韜光養晦,那何時北伐?

  若是此時北伐,那主攻何處?」

  虞允文只覺得額頭生汗,復又張口結舌,難以言語起來。

  這種軍政大略,以宋國朝廷的政治效率,如果算上政治鬥爭,沒有兩三個月吵不出來,現在劉淮問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虞允文心中也在犯嘀咕,劉淮還真把自己當作一言九鼎的獨相了嗎?

  劉淮見這個問題虞允文都回答不出來,只能再次微微搖頭嘆氣:「虞相公,我還有最後一問。」

  「且說來。」

  「以虞相公之見,此時最為要緊之事是什麼?」

  劉淮說罷,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虞允文。

  而這次虞允文卻是毫不猶豫,並且說出出乎周圍圍觀軍將意料的一句話:「整飭兩淮,萬萬不可耽擱春耕!」

  話聲一落,原本有些竊竊私語的院中瞬間一片寂靜,隨後靖難大軍中幾名農人出身的將官直接看向了劉淮,並且暗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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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業社會,農業社會,農業才是第一位的。

  一個正常的政府,天大的事情,都要給春耕讓路!

  劉淮看著虞允文的雙眼,微笑不語。

  而虞允文則是放下茶盞,探身握住了劉淮的右手:「劉大郎,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劉淮舉手阻止了虞允文的話,隨後說道:「陸先生、辛五郎留下,其餘人十步之外。」

  張白魚等人當即起身,與其餘將領向外走去,並且將宋國將領也推搡到了一邊。

  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就剩下劉淮等四人。

  虞允文見狀也不賣關子,直接正色說道:「我想要荊襄、江淮宣撫使的位置,還請劉大郎助我一臂之力。」

  劉淮眯起了眼睛:「虞相公,你現在這個江淮宣撫使還不能做些大事嗎?」


  虞允文搖頭:「這是權江淮宣撫使,只是個臨時的職位,馬上就要被收回,而接下來要接任之人,很有可能是同安郡王,楊沂中。」

  劉淮想了想,同樣搖頭說道:「朝中不會答應的。」

  虞允文飲了一口清茶:「確實不會答應,這個位置位高權重,楊沂中只是幸進之人,沒甚大本事,如何能將國家大事託付於他?」

  這也是朝中文武對楊沂中的一致看法。

  這個人忠心是有的,但能力過於差了一些。

  楊沂中最後一次統軍出戰,是跟著中興四將之一張俊去對抗完顏兀朮,在柘皋大勝之後,輕敵冒進,在濠州被打得全軍覆沒,僅以身免。

  更之前,楊沂中甚至有過聽到前方有埋伏,全軍就直接潰散的經歷。

  如果讓他主持襄樊與兩淮軍政,對金國進行戰略反攻,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而且,楊沂中是趙構的鐵桿,執行的是趙構的意志,到時候能不能打起來還真的是兩說,若是趙構膝蓋一軟,再次議和該如何是好?

  「但這個職位不落在楊沂中頭上,卻並不意味著一定落在老夫的頭上。」虞允文懇切說道:「若讓別人得了這個位置,山東之地就要危險了。」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因為金國的權力中心已經早在完顏亶時期就已經南移,到了此時若不是完顏亮瞎折騰,非得牽到汴梁來,金國首都早就應該定在燕京了。

  事實上,歷史上完顏雍繼位之後,沒有在自己起家之地遼陽府多待,而是馬不停蹄的遷都燕京。

  到時候河南地若是實在保不住,沒了也就沒了,但河北卻是實打實不能再丟了!

  而若是想要保住河北,就必須安定大名府,就必須收復山東東平府,到時候金國不再次出兵征討山東就見鬼了。

  除了虞允文,還有誰能真正的在山東需要的時候,從兩淮出征,以配合劉淮等山東將領的攻勢?

  張浚嗎?

  在歷史上,張浚所督的隆興北伐最終以失敗告終,而且敗得極其荒謬與悽慘。

  這廝身為主帥兼相公,竟然連兩名大將之間的矛盾都不能彌合,堪稱廢物至極。

  而可以預見的則是,誰能在兩淮主事,誰就可以聯絡乃至於掌握戰力極強的山東義軍,從而開疆拓土,收復失地。

  江淮宣撫使一定是一個炙手可熱的職位。

  想到這裡,劉淮徑直沉聲詢問:「虞相公要我如何去做?」

  虞允文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一半,聲音再次壓低說道:「劉大郎只要肆意妄為即可,將水攪渾,反正你看不慣許多事,正好借著這般機會來梳理一番。」

  既然劉淮除了虞允文誰都看不上,那就讓他與各個勢力都結仇即可,反正他現在作為大功臣,有著天大的政治優勢,劉淮又不想在宋國充當宰執,為什麼不用這種政治優勢打壓其餘人呢?

  就比如楊沂中。

  若是劉淮帶著山東諸將全都不同意楊沂中在兩淮主政,那麼楊沂中連少量的支持都不會有。

  劉淮眼睛一凝,隨即似笑非笑的說道:「難道我真的能肆意妄為?」

  虞允文笑著搖頭:「我相信大郎自有分寸。」

  劉淮依舊保持著似笑非笑的模樣:「還是虞相公知我啊。」

  說著,劉淮笑容一肅:「虞相公,我知道你是有退路的,若是謀求主政兩淮襄樊不成,還可以回老家蜀地,與吳璘吳太尉作勾兌。

  但我們山東諸將只有一個山東,若虞相公真的不能為兩淮作主,那麼為天下計,末將說不得就要出手了。」

  虞允文的神色也變得嚴肅:「劉大郎,我剛剛說了你有分寸,也願你萬萬不可做逾矩之事,老夫也不是沒有手段的。」

  說罷,虞允文起身,對其餘劉淮等三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了。

  陸游看著虞允文的背影,目露擔憂:「虞相公這是什麼意思?」

  辛棄疾卻是心若明鏡,有些複雜的說道:「因為山東並不只是劉大郎說了算,還有我們東平軍的耿節度,也還有忠義軍的魏公。若是大郎手段過界,則虞相公就要拉住兩方,一起對付大郎君了。」

  陸游微微怔愣,隨後搖頭說道:「五郎,若是劉大郎真的與耿節度起了齟齬,你要站在哪一邊?」

  辛棄疾不答,卻直接反問:「陸先生,若是忠宋與北伐不可兼得,你又要站在哪一邊呢?」

  兩名文豪同時嘆息不已。

  劉淮回過神來,見到陸、辛二人如此神態,有些好笑的說道:「莫要說這些有的沒的。召集眾將,先吃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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