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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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4章

  這聲嘆息,發自肺腑。

  前世的他,曾沉迷於一些扮演王朝爭霸的電子遊戲。

  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裡,一切都簡單明了。

  玩家要知道一個臣子的忠誠與否,只需點開他的屬性面板,便有一目了然的數值。

  玩家如同全知全能的上帝,俯瞰著一切,掌控著一切。

  可真實的世界與遊戲世界完全不一樣。

  真實的世界,是一片混沌。

  人心,如流雲,若逝水,瞬息萬變。

  今日對你忠心耿耿的臣子,或許明日,便會因為一絲貪念、一點私怨,反戈相向。

  這個龐大的帝國,如同一部無比龐大無比精密的機器,他可以設定其運轉的方向,卻永遠無法洞悉其中每一顆齒輪的細微變化。

  因此,發生任何「意外」,其實都在情理之中。

  「那陛下當時是故意忍而不發?」徐妙錦追問道,她總覺得,朱允熥在文廟內的應對,有些不太正常。

  「這是一場註定會失敗的叛亂。」朱允熥的臉上,又恢復了那份運籌帷幄的自信,「他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連一支真正有建制軍隊都沒有,僅憑一些武丁和官府衙役,就想行兵諫之事?何其荒唐可笑!」

  「說句狂妄的話,即便你未能及時控制住外圍,朕只需在文廟內振臂一呼,也有十足的把握,讓那些被裹挾的士卒,立刻倒戈相向,反客為主。」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並無反意,只是盲從罷了。」

  「朕不說話,他們就當朕默許,當朕懦弱。」

  「朕真要發威,他們就不敢了!」

  時至今日,朱允熥在許多底層的士兵和百姓眼中,不僅僅是大明的皇帝,更與神明無異。

  《大明日報》長年累月的宣傳與引導也不是白費的,許多人的腦海中,已經下意識的認為,他們的大明皇帝,乃是上天派來的,有著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和本事。

  何況,大明真真切切的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更證實了報紙上的宣傳,讓他們不得不信。

  人在群體中,智商是會降低的。

  當大多數人都開始相信的時候,剩下的人,也會跟著一起。

  若有說朱允熥不是神,恐怕反而會遭到無數人的嘲笑,認為他太過無知!

  說白了,現在的朱允熥就算真的「表演」一次呼風喚雨,騰雲駕霧,大明的絕大部分百姓也不會覺得奇怪。

  反而會認為大明天子,就該有這樣的本事。

  現在沒有「表演」,也只是天子不想驚世駭俗罷了。

  「朕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任由他們上躥下跳,」朱允熥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不過是想順水推舟,看看這場突如其來的渾水,究竟能炸出多少……潛藏在深淵裡的大魚。」

  朱允熥說完,用帶著幾分驚奇和欣賞的目光看著徐妙錦,道路:「說實話,朕唯一沒想到的,是你。」

  「朕沒想到,你竟能如此果決,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將孔府內外的所有人馬都牢牢控制在手中,讓王守廉他們的叛亂,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徐妙錦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道:「我是不是……打亂了你的計劃?」

  「不,你做得很對,非常好。」朱允熥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周王朱橚的出現,是真真正正的意料之外。」

  「朕雖然有把握在亂軍之中平定局勢,但人心叵測,子彈,更不長眼。」

  「誰能保證,混亂之中,不會有哪個亡命之徒,向朕胡亂開上一槍?」

  「若真如此,那朕之前所有的布置,最後就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抓著徐妙錦的手,道:「你雷厲風行地控制住外圍,至少,是百分之百地確保了朕的人身安全。」

  「也正是因為局面被你穩住了,朕才敢當機立斷,將計就計,把這齣戲,演得更真一些。」

  「原來如此。」徐妙錦恍然大悟,但隨即又蹙起了秀眉,道:「可你又怎麼知道,這背後,一定還有大魚?」

  「王守廉死了,周王朱橚也死了。」

  「有沒有可能,這一切的幕後主使,就是那個逃藩的周王呢?」


  「絕無可能。」朱允熥斷然搖頭,道:「朱橚,指揮不動王守廉這種自詡為『聖人門徒』的老頑固。」

  「王守廉要的是『清君側』,是維護他心中的『道統』,朱橚要的,是皇位。」

  「他們二人,看似一拍即合,實則根本不是一路人。」

  「在金陵的朝堂之上,一定還有一個身居高位之人,在暗中支持著王守廉。」

  徐妙錦問道:「那……會是誰?」

  「政務大臣。」朱允熥吐出了這四個字,道:「而且,朕相信,這位政務大臣的背後,一定還有另一位,或者說,另幾位皇室宗親的支持。」

  「朱橚,他不過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用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棄子罷了。」

  「在他身後,還潛藏著一個……或者一群,更聰明、也更沉得住氣的親王。」

  徐妙錦不解問道:「可諸王不都早已被分封海外了嗎?」

  「他們遠在萬里之外,鞭長莫及,又如何能在中原作亂?」

  朱允熥笑道:「人是活的,是可以動的。他們,難道就不能偷偷地回來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徐妙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之前所有的疑惑,此刻都豁然開朗。

  是啊,既然周王朱橚可以潛藏回來,在山東掀起風浪,那其他被分封海外的親王,為何就不能暗中潛回大明,在背後布局呢?

  這是很簡單的邏輯推理。

  只不過,她身在局中,竟是連這一點都忽略了。

  所謂當局者謎,大抵便是如此了。

  徐妙錦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許久,才發出一聲既像是佩服又像是自嘲的感嘆:「我自以為讀過幾本書,便可知曉天下大勢。」

  「當初在府中,還時常對大哥他們指點江山,自以為聰明。」

  「今日才知,與陛下的經天緯地之才相比,我這點小聰明,當真是螢火之於皓月了。」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徐妙錦收斂心神,好奇的問道。

  「什麼都不用做。」朱允熥的臉上,浮現掌控全局的自信與從容。

  「我們,即刻返回金陵。」

  「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們自己,一個個地,都跳上鉤來。」

  「很快就可以收網了。」

  「那些阻礙大明前進的頑石,這次都能基本清掃乾淨。」

  ……

  ……

  ……

  福建,海邊的一幢大宅前。

  朱棡宅邸,望向眼前的大海,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臉上露出了無比舒暢的表情。

  「還是大明的空氣好啊,」他張開雙臂,感慨萬千,「濕潤、溫和,帶著故土的芬芳,比那新大陸蠻荒之地的空氣,要清新百倍!回家,真好!」

  跟在他身側的一名青衫謀士,眼內卻帶著幾分憂慮,低聲道:「王爺,此次您私自歸國,終究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萬一朝廷怪罪下來……」

  「怕什麼?」朱棡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臉上滿是自得與算計,「咱爹,大明的無上皇,還活得好好的。」

  「他朱允熥就算再不滿,敢對咱這個親叔叔翻臉嗎?」

  「他敢不顧及老頭子的感受嗎?」

  「再者,」他指著遠處海岸邊停泊的幾條大船,得意地笑道:「本王這次回來,可是給他朱允熥帶了一份天大的厚禮!」

  「足足一億兩白銀,還有堆積如山的銅料!」

  「朱允熥有一點沒說謊,新大陸雖然是蠻荒之地,那裡的土著皆野蠻無比,沒有一點禮義教化,但那地方,遍地是寶,金山銀山,取之不盡!」

  回想起自己在新大陸攻城掠地,朱棡也不禁生出幾分感嘆,又道:「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給他進貢這麼多真金白銀,替他充實國庫,他朱允熥就算心裡再不情願,臉上也得給我掛著笑。」

  「更何況,本王此次回來的由頭,是『思鄉心切,兼之積勞成疾,需回大明延請大夫調養』。」

  「合情,合理,他找不到任何發難的藉口。」


  「說到底,」朱棡的語氣,變得陰冷而決絕,「富貴,終究要險中求。」

  「不回來,如何能掌控大局?」

  「只要朱允熥一死,那之前所有的規矩、律法,就都成了廢紙一張!」

  兩人聊著,謀士又提起了山東的事。

  朱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鄙夷:「我那個四弟朱橚,就是個十足的傻子!」

  「也難怪父皇以前總罵他『愚不可及』。」

  「他還真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不知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正好讓他去背上那一口『弒君殺侄』的黑鍋,再合適不過了。」

  謀士依舊有些不安:「王爺,山東之事,能否功成,尚在兩說……」

  「必定功成!」朱棡卻是信心十足。

  他踱著步,開始批判起朱允熥的國策:「那小子雖然把大明弄得國庫充盈,百姓富足,卻根本不懂,人心,才是帝王之術的根本!」

  「人心敗壞了,百姓再有錢有什麼用?馭民之道,首在『窮民、疲民』!」

  朱棡說起自己的統治哲學:「正所謂,飽暖思淫慾。」

  「若是百姓都吃飽了,那就會有時間,有精力去琢磨一些他們本不該琢磨的事情。」

  「他們還會瞎折騰,永遠欲求不滿。」

  「要讓天下百姓,永遠掙扎在將飽未飽的活命線上,讓他們為了下一頓飯食而終日勞碌,疲於奔命!」

  「如此,他們才沒心思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才會老老實實地聽話!」

  「天下,方能長治久安!」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他朱允熥自以為聰明,實際上,什麼都不懂!」

  謀士躬身附和:「王爺英明!《商君書》有雲,『民弱則國強,民強則國弱』。治國五術,愚、弱、疲、辱、貧,此乃萬世不易之至理!」

  「正是此理!」朱棡意氣風發,開始暢想自己登基之後的宏圖霸業,「待本王君臨天下,必效仿前元,行軍戶之制,令我大明全民皆兵!」

  「朕要組建一支席捲天下的無敵大軍,將四海之內,所有不臣之地,盡數征服!」

  「而不是像朱允熥那般軟弱,搞什麼勘定邊界、簽訂條約的婦人之仁!」

  「還給海外的國家貸款,駐軍。」

  「大明只靠做生意賺錢,簡直是太蠢了!」

  就在他二人唾沫橫飛,暢想著未來之時,一名親信腳步匆匆地跑過來,臉上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王爺!王爺!朝廷的加急電報!」

  那親信將一份譯好的電文,雙手呈上:「金陵急電!著您立刻啟程,前往京師!」

  「另,山東密報,曲阜事變,陛下……陛下他駕崩了!」

  「什麼?!」朱棡一把奪過電文,飛速掃了一眼,隨即,爆發出了一陣股抑不住的、欣喜若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竟然真的成了!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謀士湊上前看完,臉上雖有喜色,卻又露出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警惕道:「王爺,此事未免太過順利了。」

  「從兵諫到駕崩,再到朝廷直接發報召您入京,這一切,都順理成章得有些不合常理。小心有詐。」

  「有詐?」朱棡此刻早已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他反問道:「能有什麼詐?」

  謀士皺眉道:「即令王東之事真的成功,皇帝已然駕崩。可皇后尚在金陵,她仍可出面,暫穩朝局。」

  「政務大臣和軍務大臣里,大多皆是皇帝的親信,他們也會聽皇帝的。」

  「即便是要挑選新皇,也不會這般輕易同意推舉您。」

  朱杄冷笑一聲,滿臉傲慢地說道:「那是因為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大勢已去,人心所向,根本無可阻擋!」

  「本王回京登基,他們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貴,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他一揮手,再不理會謀士的勸諫,意氣風發地高聲下令:

  「來人!備船!備馬!」

  「本王,即刻啟程,前往金陵!」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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