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放線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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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9章 放線釣魚!

  朱允熥稍作停頓,又補充了一道至關重要的命令:

  「其二,新生之民,乃國之未來。」

  「傳旨,天下所有穩婆(接生婆),皆需在當地官府登記在案,領取憑證。」

  「凡有嬰兒降生,七日之內,其家與穩婆皆須報官登記,錄入新生之冊。」

  「各縣府衙門,需每季匯總本地新生男女之數,層層上報,最終由戶部總覽天下。」

  「朕要知道,我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每年、每季,究竟有多少新生的子民。」

  「此舉一為查驗男女比例,以察陰陽是否調和。」

  「二為彰顯朝廷撫育萬民之心,讓天下人知曉,每一個新生的嬰孩,都是我大明未來的棟樑,皆在朕的庇佑之下!」

  以前的大明,雖然也進行過人口統計,但朱允熥心中清楚,過往的人口統計,多有疏漏,並不可盡信。

  如今正好借清查戶牒之機,再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天下人口普查,將大明的家底摸個清楚。

  除此之外,他心中還有一點憂慮。

  自己當初力行改革,推行『攤丁入畝』,將沿襲千年的『人丁稅』盡數廢除。

  此稅只收男丁,不收女子,雖是弊政,卻也因提高了男丁的生育和撫養成本,在無形中遏制了溺女之風。

  如今,高額聘禮這一誘因將去,人丁稅這一桎梏亦除,雙管齊下,王守廉所憂慮的失衡之危,便絕非空穴來風。

  如此想來,實時查驗進行人口數量和男女比例,以便朝廷掌握準確的情況,做出政策上的調整,更是刻不容緩。

  皇帝的幾道諭旨,以電報傳送京師金陵,猶如巨石投湖,霎時間激起千層巨浪,震動了朝野內外。

  大理寺與禮部不敢怠慢,連夜會商,以皇室五兩白銀為最高儀軌,迅速擬定了聘禮的詳細章程。

  凡親王勛貴,不得逾五兩;在朝官員,按品級分三等,自三兩至一兩不等;至於尋常百姓,聘禮則不得超過一兩之數。

  法令一出,京中那些正在嫁女娶親的勛貴豪商,立時有了動靜。

  好幾家原本已備下千兩聘金、萬貫嫁妝,只為在婚宴上壓過別家一頭,此刻聽聞聖意,連忙將儀仗縮減,以示緊跟聖上,奉行節儉。

  聘禮更是皆主動削減為二兩,或者一兩。

  朱允熥原以為,此令一出,必會遭到那些豪門顯貴的陽奉陰違。

  畢竟,奢華嫁娶,高額聘禮,正是由他們開了風氣之先,尋常百姓不過是跟風效仿。

  要這些人放下炫耀的資本,豈會心甘情願?

  朱允熥甚至又給政務處去了加密的電報,讓他們做好抓幾個典型嚴厲處罰的準備,以便殺雞儆猴,以雷霆手段,糾正不良風氣。

  出乎他意料的是,政令頒行之後,竟是暢通無阻,非但無人牴觸,反而人人稱頌。

  究其緣由,卻也簡單。

  這股愈演愈烈的競奢之風,早已讓所有人不堪重負。

  平民百姓固然叫苦不迭,便是那些王公巨賈,也同樣是有苦難言。

  《紅樓夢》中的賈府何等顯赫,嫁女娶親,亦感財力「吃緊」,這便是明證。

  他們有錢,可他們圈子裡的攀比,更甚於民間普通百姓,今日你用一千兩,明日我便要用萬金,否則就失了顏面,會被人恥笑。

  這股風氣一旦興起,正如騎虎難下,人人都被裹挾其中,明知是無益之耗,卻誰也不敢先退一步,唯恐被人看輕。

  他們只能在口頭上抱怨幾句,說開銷太大,這樣做真沒有什麼必要。

  但真正到了要辦事的時候,卻又覺得,張三家是這樣,李四家也是這樣,王五家還是這樣,難道我家就不能跟上?

  我家就一定要搞得自己那般「寒酸」,那般「不堪」,顯得自己那麼窮嗎?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咬緊牙關跟上。

  哪怕是感到非常吃力!

  但人性便是如此。

  一開始可能只是有那麼一兩個人想要炫耀,大多數人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可有人開了頭,後面就會有人跟。


  隨著跟的人越來越多,就會裹脅大家都跟上。

  後面跟隨的大多數人,並非為了向別人炫耀,僅僅只是為了不太過於落後於別人家,能和大家都差不多就行!

  這就是人性。

  也就是所謂的「面子」。

  並不是為了爭「第一」,向別人炫耀,而是為了不落後於「大多數」。

  人們會自然而然的覺得,落後於「大多數」,就是自己沒面子。

  村子裡只有一兩戶人家蓋了奢華的大宅子,你不蓋當然沒關係。

  可如果村子裡家家戶戶都蓋上了同樣的新宅子,就剩你家不蓋,你就會覺得「臉上無光」了!

  就算你看得很開,覺得我無所謂。

  可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家人……他們也會這樣認為,會逼迫你跟上其他村民。

  哪怕是借錢,也要將新宅子蓋上。

  以免自家人被村里人「看輕」了。

  這種人人攀比,被迫參與「攀比」的環境,實際上所有人「一起輸」!

  朱允熥的這道聖旨,便如天降甘霖,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收場的台階。

  有陛下的金口玉言在前,誰還敢非議此事?

  再趁機裁減開支,這便不是自家寒酸,而是響應國策,是忠君之舉。

  他們終於能找到「藉口」,從這場毫無意義的攀比競賽中解脫出來,自然是樂見其成。

  自此之後,大明的婚喪嫁娶觀念大變。

  聘禮被限定在極低的金額之後,大家漸漸也覺得毫無必要,便慢慢退出。

  民間索要高額聘禮的風氣被迅速扭轉,並隨之消失。

  大明的嫁娶觀念,迎來了嶄新的新風。

  大家不再能索要聘禮之後,對夫婿的挑選,就基本都轉移到人品道德上。

  極少再有父母為了獲得高額聘禮,而逼迫女兒嫁給「某人」,畢竟這樣做,自己撈不到什麼好處。

  ……

  山東。

  接見完巡撫巡按,傳達了幾道旨意之後,朱允熥在驛站下塌休息。

  此處驛站的後院,原是一方私家園林,面積雖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亭台水榭,假山迭翠,皆掩映於一片蔥鬱的古木與潺潺的碧水之間。

  朱允熥穿過月洞門,便看見徐妙錦正憑欄立於水邊小亭,捏著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翻湧,煞是好看。

  見他走近,徐妙錦回眸一笑,盈盈行了一禮,笑道:「熥哥哥,你可算忙完了。我瞧著,這山東的驛館,可比在河南的驛站氣派多了。」

  朱允熥走到她身邊,也拿起一旁的魚食,笑道:「此園原是地方一個貪官的私宅,此人數年前被抄了家,宅子充公,山東官府便順水推舟,將其改作了驛站,倒也物盡其用。」

  「原來如此。」徐妙錦瞭然地點點頭,又往水中撒了一把魚食,看那群錦鯉爭得熱鬧,不禁莞爾。

  朱允熥與她並肩而立,一邊隨手投食,一邊道:「不止是這一處,整個山東的驛傳體系都頗有新意。」

  「他們將驛站分為三等,約莫每三十里設一處三等驛,每百里設一處二等驛,三百里設一處一等驛。」

  「三等驛備馬十數匹,二等驛備馬三十,到了一等驛,則備馬逾百。」

  「至於食宿供給,則由各驛站的平常的人流量多少設置,確保略有盈利即可。」

  「這個法子井井有條,既能保證官驛暢通,又不至糜費國帑,確是良法,值得在天下推行。」

  他讚許的,是山東官府這份精細改革的心思。

  他自己當初變革天下驛站,主要是將驛站人員從服徭役的民眾改為了官府僱傭的員工,以朝廷財政撥補,並准許其對外經營食宿,自負盈虧。

  此法盤活了全國的官道驛站,配合上大明開放經商,人員外出大幅增加等因素,成效顯著。

  山東此舉,分級定等,因地制宜,無疑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將這盤棋下得更活了。

  有些大驛站周邊,人流匯聚,竟已自發形成了新的市鎮,足見其效。

  徐妙錦聽著,巧笑嫣然:「能得熥哥哥如此嘉許,看來這山東的父母官,確實比河南的要用心多了。」


  她話鋒輕輕一轉,明眸中閃過一絲關切:「說起用心,那日攔駕喊冤的席照雪,她弟弟席雲琅的案子,可有回音了?」

  席照雪喊冤時,徐妙錦也在場,小姑娘素來正義感爆棚,自然對此極為關注。

  朱允熥平靜地搖了搖頭:「山東巡撫和巡按的奏章里,對此案,隻字未提。」

  「朕派去暗中護衛他們姐弟的人並無異狀傳回。」

  徐妙錦柳眉微蹙,道:「這便奇了。」

  「此案經天子御駕前親口過問,雖無明旨曉諭,下發地方官府,但當時觀者如雲,消息理應早已傳遍山東。」

  「他們呈上的奏章洋洋灑灑,內容眾多,奏報極詳,為何偏偏對這樁陛下掛心的案子,竟故意不報呢?」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水中競食的錦鯉上,語氣淡然:「這潭水有多深,現在還不好說。」

  「席雲琅一案,案情本不複雜,壞就壞在,前後牽涉的官吏太多。」

  「從縣衙到府衙,甚至再到省衙的按察使司衙門,層層畫押,早已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若要翻案,便意味著這一整條線上的官員,都要被問責。」

  「你說,他們會希望翻案嗎?」

  「他們哪怕明知朕已知曉此事,也未必會真的去徹查。」

  「就算真查出什麼,也未必會幫著翻案,而是會想辦法繼續遮掩。」

  「一則,朕未下明旨,他們便可裝聾作啞,賭朕日理萬機,不一定還記得此事,說不得早已將這區區小案拋諸腦後。」

  「二則,也是更險惡的一步,便是官員們會趁此機會,補全『罪證』,羅織罪名,將此案徹底鑄成鐵案,讓它再無任何翻轉的可能。」

  朱允熥對此,心中明鏡一般。

  官官相護,積弊成疾。

  莫說他尚未降下明旨,即便真下了聖諭,那些人就會乖乖奉詔查辦,替含冤者洗刷冤屈嗎?

  未必!

  畢竟,這意味著從前經手辦理此案的官員全部有罪。

  為了給自己「脫罪」,他們偽造證據,恐嚇證人,將一樁冤案辦成「鐵案」的可能,反而更大。

  史書上,此等事可謂是層出不窮。

  清朝那樁著名的『楊乃武與小白菜』案,層層上告,驚動朝野,便是慈禧太后親自下旨重審,下頭的官員依舊官官相護,幾次審理都維持原判,又幾次被朝廷下旨意再重審。

  若非最後牽扯到朝堂派系之爭,慈禧要藉此案打壓湘軍的勢力,那樁天大的冤案,恐怕也就永遠石沉大海了,再無沉冤昭雪之日了。

  人性如此,古今相通。

  朱允熥對山東的官員會做出何等舉動,都絲毫也不感意外。

  他沒有直接下旨干預,而是放出手中的線,讓席照雪自己去繼續去告,再暗中派人保護。

  這是朱允熥給山東官員的一個機會,也是他對整個山東官場的試探。

  他要親眼看看,這水面之下,究竟藏著多少妖魔鬼怪。

  這些人會不會「迷途知返」!

  朱允熥輕輕嘆了口氣,道:「朕倒是希望,席雲琅一案的背後,是有某個大貪官大人物犯案,而不是官場的風氣腐化墮落,一個極小的案子,因為一開始的官員出錯,後面為了掩蓋錯誤,一錯再錯,上下沆瀣一氣,都不給百姓伸冤翻案。」

  他語氣中頗有感慨。

  徐妙錦也受了感染,神色複雜,默默餵食錦鯉,半晌方道:「陛下的改革讓我大明百姓皆能吃飽穿暖,但凡事總不可能毫無弊端,眼下追求金錢的風氣也遠甚從前。」

  「但相對於百姓的豐衣足食,這一點風氣的變化,倒也算不得什麼。」

  朱允熥道:「防微杜漸,還是要大力整肅官場的風氣才行。」

  「此前在河南,朕已經處罰了一大批河南官員,並在全國掀起了肅貪風暴,但這些措施,要落實下去,還需要時間。」

  「朕也藉此機會,觀察一下朕制定的那些措施,落地的具體情況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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