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草民之危與朝廷大事!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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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草民之危與朝廷大事!聖旨!

  眾人聽聞此言,不禁面面相覷。

  自朱允熥頒下旨意,允許天下臣民向都察院呈遞信件,檢舉官員的不法行徑後,大明上至各級官員,下至普通黎庶,紛紛掀起了一股向都察院投遞檢舉信的熱潮。

  都察院每日收到的信件堆積如山。

  在這浩如煙海的信函之中,誰又能清晰記得其中某一封信的具體內容呢?

  然而,既然楊士奇特意強調此信乃是以血書寫而成,那理應格外引人注目。

  翻閱之人,想必也還有印象。

  此刻,官員們的目光四下張望,眼神里滿是對彼此的探尋與詢問。

  「用血書寫的求救信?」

  一名御史抬手輕拍額頭,道:「我想起來了,不久之前,我確實見過這麼一封信。」

  他微微頓了頓,緩緩說道:「據信中所言,有人打著前往海外求財的幌子,以高額報酬為誘餌,大肆招募人手。」

  「等這些人被哄騙至海外後,便將他們囚禁起來,逼迫其中的男子充當苦力,從事繁重的體力勞作,而女子則慘遭凌辱,淪為他人的玩物。」

  「那些惡徒不僅分文不給報酬,還動輒對他們拳腳相加,肆意毆打。」

  「要是有人膽敢反抗,更是會施以酷刑,手段殘忍至極,甚至不惜將人殺害。」

  「這些惡人與當地土著相互勾結,狼狽為奸。」

  「因此,土著的將領還派兵庇護這些奸賊。」

  「大明百姓身處異國他鄉,孤立無援,根本無力抗衡,這才無奈寫下血書,懇請朝廷出兵營救。」

  楊士奇聞言,眉頭不禁微微蹙起,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那名御史,質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見你上報此事?」

  那名御史苦笑著搖了搖頭,滿臉無奈地解釋道:「大人,都察院職責在於監察百官,這營救之事,並非我們都察院的分內之事啊。」

  「況且,此人是在海外被騙,朝廷又怎會僅僅為了一名普通百姓,便興師動眾出兵營救呢?」

  「這事兒聽起來實在太過荒誕。」

  「所以,看完信後,下官便吩咐書吏依照規定,將其記錄在案,隨後便把這封信歸到了錯誤信件一類。」

  「大人若要追查,記錄肯定能查到,至於那封信是否已經銷毀,下官實在不太清楚。」

  每日寄往都察院的信件數量實在太多了。

  倘若每一封信都要御史親自過目,那都察院的御史們恐怕什麼事都不用做,整日光顧著看信了。

  故而,此前楊士奇早已定下規矩,但凡收到的信件,皆需先由書吏在大堂當眾拆開。

  再由兩名書吏分別仔細審核,提取關鍵內容,詳細記錄。

  同時,依據信件的性質進行分類歸檔。

  按照檢舉信的重要程度,將其劃分為五級:特別重要、重要、一般、不重要,以及最低級的錯誤信件。

  至於檢舉內容是否屬實,有無誣告情形,或者是否查無實據,都會另外進行標註。

  所謂「錯誤信件」,是因為寄往都察院的信件中,除了正常檢舉官員的信件外,還有許多令人啼笑皆非、莫名其妙的信函。

  有的是純屬捕風捉影的誣告,比如「我看見縣太爺去了張財主家做客,他們肯定是在暗中勾結」。

  有的則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像「我家的豬丟了,懇請都察院的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幫忙找回我家的豬」。

  還有的毫無實質內容,僅僅在信中寫道「我懷疑某某官員貪污受賄,都察院趕緊派人來調查一下」。

  更有甚者,有人乾脆直言「我寫信就是想試試,都察院到底能不能收到我寫的信」。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純粹是寄錯、寫錯的信件。

  拆開一看,裡面的內容或是求愛告白,或是商業洽談,或是家長里短的瑣事……

  更多的則是將本不屬於都察院管轄範疇的事情,寫信要求都察院介入處理。

  這一方面是因為在許多人眼中,都察院權力極大。

  那些官員對都察院的御史忌憚不已,百姓們自然而然地認為都察院無所不能,能處理各類事務。


  另一方面,也由於眾多百姓對朝廷體制了解有限。

  不清楚各個部門的具體職責,導致寫信時寄錯了部門。

  總而言之,世間之人,百人百性,形形色色。

  向都察院投書之人,來自大明的五湖四海,人數繁多,奇葩自然也多。

  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信件便紛至沓來。

  面對這海量且繁雜的信件,都察院不得不著手進行分類處置。

  對於那些被判定為「錯誤」的信件,處理方式各有不同。

  有的會被轉交到朝廷其他職能相關部門。

  有的則在歸檔之後,還會再次進行複查,待反覆確認無用後,再予以銷毀。

  正因如此,當楊士奇發問時,那名御史才這般回應。

  楊士奇聽聞,臉色驟變,厲聲斥責道:「人命關天,親屬以血書求救,這般緊急且沉重之事,爾等怎能如此漠視,竟將其視作兒戲?」

  「即便此事不屬於都察院的直接管轄範疇,也理應將信件迅速移交刑部,由刑部展開調查。」

  「或上呈政務處,請求朝廷定奪處理。」

  「又怎能隨隨便便將這等關乎生死的信件,歸入錯誤分類之中?」

  「你身為御史,身負監察重任,卻不嚴格把關,犯下如此嚴重的過錯,你這分明就是玩忽職守!」

  「你對得起自己御史的身份,對得起陛下給你的俸祿嗎?」

  那御史聽到楊士奇這番聲色俱厲的痛斥,頓時如遭雷擊,啞口無言,頭也不自覺地低垂下去。

  其他官員見狀,亦是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都察院一片死寂,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楊士奇訓斥完畢,目光如炬,掃視眾人,而後沉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把那封血書找出來!」

  負責管理檔案的書吏,聽聞左都御史發怒,嚇得臉色煞白,不敢有絲毫耽擱,如同一道疾風般,迅速衝進檔案房。

  在那堆積如山、雜亂無章的廢棄書信堆里,一番緊張焦急的翻找後,終於找到了那封血書。

  楊士奇快步上前,接過血書,緩緩展開。

  剎那間,那觸目驚心的鮮紅字跡,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帘。

  「都察院的大人們,小民叩首泣血,求您為草民做主,救救我那苦命的家人!」

  「草民本是大明普普通通的百姓,一家人本本分分過日子。」

  「誰能想到,災禍突然降臨。」

  「前些日子,有一伙人花言巧語,說海外有大把的錢財可賺,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

  「草民的兒子一時糊塗,信了他們的鬼話,跟著去了。」

  「可誰知道,這竟是個天大的陷阱!」

  「我兒子到了海外蠻荒之地,就被那些黑心的惡徒囚禁起來,淪為奴隸。」

  「據僥倖逃回來的人說,他們根本不付任何工錢,卻每天都要做著牛馬一樣的重活。」

  「吃不飽、穿不暖,稍不順那些惡人的意,便是一頓毒打。」

  「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更讓人痛心的是,和我家人一起被騙去的,還有好多同鄉,男女老少都有,他們也都遭受著同樣的折磨。」

  「惡徒喪盡天良,被囚禁之人種種慘狀實不堪入目,女子遭受萬般凌辱自不待言,甚至被斬手斬腳,掏心掏肺,亦不計其數。」

  「言語難以形容其悲慘,只恐污了大人們的耳目。」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如刀絞,只恨自己無能,不能立刻救兒子回來。」

  「如今朝廷鼓勵咱百姓出海謀生計,可要是任由這些惡徒為非作歹,誰還敢冒著生命危險去啊?」

  「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裡推嗎?」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只能向大人們求救了。」

  「懇請都察院的大人們,把我的這封信上呈給朝廷。」

  「求陛下大發慈悲,派兵出海,救救那些被困在海外的可憐人。」

  「讓他們能早日回到大明的土地,和家人團聚。」


  「草民在這裡,給各位大人們磕頭了,盼望著能早日得到朝廷的回應,救我家人於水火之中!」

  這封信言辭質樸無華,通篇皆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話。

  不難看出,寫信之人應是有些許文化基礎,雖非飽學之士,卻也讀過幾年書。

  這般大白話的行文風格,在當下的《大明日報》上屢見不鮮。

  畢竟《大明日報》意在面向廣大黎民百姓,力求讓底層民眾都能輕鬆讀懂、聽明白。

  正因為如此,《大明日報》才能有那般大的銷量。

  寫信之人,亦是採用了這種平實的表達方式。

  然而,儘管言語平實,字裡行間所飽含的絕望與哀求之情,卻如洶湧浪潮,撲面而來。

  加之此信是以血書寫就,雖時隔已久,可當楊士奇展開信件時,仍隱隱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之氣,令人觸目驚心。

  楊士奇緩緩閉上雙眼,臉上滿是沉痛之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輕輕放入懷中,轉身便欲離去。

  就在這時,剛才那名曾怒髮衝冠的御史開口了:「楊大人,且慢一步。」

  楊士奇聞言,停下腳步,緩緩轉頭,目光如炬般望向此人。

  只見那御史抬手拱手,微微躬身作揖,說道:「我大明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每日裡發生的各類案件數不勝數。」

  「這封血書求救,所講述的不過是遠在海外發生之事。」

  「朝廷早有明文再三提醒,百姓若前往海外,必將面臨種種風險,一切後果需自行承擔。」

  「如今這些人遭人哄騙,被囚禁為奴,陷入困境,實乃咎由自取。」

  「朝廷又怎能為了區區幾個草民,便興師動眾,派大軍遠赴海外進行營救呢?」

  「楊大人對這件事的關切,恐怕有些太過吧?」

  說到這裡,那御史臉色一沉,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

  「方才下官呈交給楊大人的那封信,其中內容乃是誹謗朝廷、詆毀聖上,這才是關乎大明江山社稷的真正大事。」

  「這段時日以來,諸多狂悖書生紛紛向都察院投寄書信,談及梁國公在女真推行分田地、改稅制之事。」

  「他們對此大肆叫好,還強烈要求在我大明境內也實施此策,妄議朝政!」

  「為達目的,這些人不惜造謠生事,編造出大明餓殍遍野、民不聊生的荒謬謠言。」

  「惡意誹謗朝廷,詆毀聖上的聖明。」

  「如今,在聖上的英明治理下,我大明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安定富足,收入大幅增長,正邁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遠征草原、女真的戰事,亦大獲全勝,朝廷即將為此舉辦盛大慶典。」

  「值此盛世輝煌之際,又怎能容忍這些逆賊口出狂言,造謠生事,損害陛下的聖譽呢?」

  「此等歪風邪氣絕不可助長。」

  「若朝廷對此聽之任之,只會引得更多人效仿追隨。」

  「當下之時,必須殺雞儆猴,對那些寫信的書生予以嚴懲,狠狠打壓這股不正之風。」

  「讓他們知道,朝政不可隨意妄議,朝廷的威嚴不容誹謗,陛下的聖譽更不容詆毀」

  那御史越說越激動,情緒愈發高漲,胸膛劇烈起伏。

  深吸一口氣後,又接著說道:「楊大人,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那封侮辱聖上的信,您覺得可暫且擱置,容後再議。」

  「可這一封無關緊要,朝廷亦無法處理的求救信,您卻視若珍寶,當作天大的事來對待。」

  「人命固然關天,可那些人自己行事不謹慎,遭人哄騙至海外,所有後果理應由他們自行承擔,又與我大明朝廷何干?」

  「朝廷又豈能為他們而出兵?」

  「陛下的聖譽,才是我等臣子應當誓死捍衛的。」

  「楊大人,您身為政務大臣、左都御史,陛下的親近之臣,難道真的分不清孰輕孰重嗎?」

  「還是說,楊大人對陛下的忠心已然有所動搖,竟覺得陛下的聖譽也無足輕重了呢?」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亢,到最後,已如雷霆般在都察院大堂內迴響。


  都察院大堂之內,一片死寂,靜謐得連根針掉落地面都能清晰聽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名口若懸河、振振有詞的御史身上。

  不少人眼神中,隱隱流露出驚恐與不安。

  依照朝廷的典章規制,楊士奇身為左都御史,執掌都察院,官階品級遠超普通御史。

  然而,他卻並非這些御史的直屬上司。

  因為按規定,都察院的御史們,皆是獨立的。

  彼此之間並無明確的上下級之分。

  這是為了確保御史上書言事之時,能夠免受上級的干擾與掣肘。

  御史看似不參與朝堂實際事務的管理,但其所擁有的權力,卻大得超乎想像。

  其中,最為關鍵的一項權力,便是「風聞奏事」。

  所謂「風聞奏事」,指的是御史但凡聽聞某個傳言,即可將其寫進奏章之中,呈遞給皇帝。

  無需任何確鑿證據,也不必向皇帝以及朝廷百官說明,消息源自何處、是誰告知的。

  之所以賦予御史這般權力,是鑑於官場的實際情況。

  諸多官場事務,往往極為隱秘。

  要獲取確切的犯罪證據,難如登天,時常只能聽聞一些小道消息。

  但許多傳聞,大多都驚人地準確。

  比如某某官員出入青樓,揮金如土:某某高官之子橫行霸道,強搶民女為妾;某某權貴子弟當街縱馬狂奔,驚擾百姓……

  諸如此類之事,總能在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中有所耳聞。

  而且,十有八九,確有其事。

  然而,若要追究證據,那實在抱歉,拿不出來。

  甚至,若朝廷不興師動眾,派遣大員深入調查,僅僅依靠應天府或是刑部敷衍了事地查探一番,大概率會得出「查無此事,純屬荒誕不實之言」的結論。

  這就好比後世某個縣市,社會上盛傳某某某是黑惡勢力的頭目。

  可若要平民百姓拿出證據,證明他是黑老大,那百他們也只能無奈地攤開雙手,確實拿不出來!

  但這事兒難道是假的嗎?

  不,絕大多數情況下,傳言中的黑老大,還真就是當地的黑老大,

  真得不能再真了!

  朝廷賦予御史「風聞奏事」的權力,正是為了避免此類事情的發生。

  御史只要聽到風聲,便能上書朝廷,奏明此事。

  理論上,哪怕皇帝親自詢問消息來源,御史也有權拒絕回答。

  這是朝廷典制中,明確賦予御史的特殊「權力」。

  此規定的制定,意在制衡皇帝身邊的親信大臣。

  防止他們在案件開始便施加壓力,導致案件無法正常辦理。

  如果涉及到皇親國戚,連皇帝都會礙於人情面子,不得不開口。

  此時,朝廷的典制,就能成為皇帝最好的藉口和「擋箭牌」!

  不過,「風聞奏事」之後,朝廷若置之不理,不予追查,那便罷了。

  若認真展開調查,卻毫無所獲,御史依舊要為此承擔責任。

  只是不會被判定為污衊之罪,處罰相對從輕,多為降職貶官。

  正因為御史擁有如此特殊的權力,所以都察院的御史不能有上級領導。

  否則,整個都察院極有可能淪為一言堂,徹底喪失監督朝廷百官的初衷與意義。

  剛才楊士奇對那名將求救血書置之不理的御史,也僅僅是出言厲聲斥責,並沒有將其革職查辦。

  就是因為他並沒有當場將其拿下的權力。

  要將其定罪,還要將事情上奏皇帝,由皇帝定奪。

  然而,儘管楊士奇並非御史們的頂頭上司,但他身為左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實際領頭人。

  又身兼政務大臣之職,深受陛下的信任與倚重。

  在普通御史眼中,楊士奇威嚴赫赫,威勢極盛。

  眾人平日裡都對他敬畏有加,等閒之人絕不敢輕易與之為敵。

  如今,這名御史竟公然站出來,言辭激烈地斥責楊士奇,自然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大堂內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楊士奇雙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利刃般冷冷地盯著他,正要開口回應。

  就在這時,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道清脆嘹亮的聲音:

  「聖旨到!」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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