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佛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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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魔障,我是人。」

  「魔障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魔障。」

  「……」

  無臉人強忍著想要吐槽的話。

  沉默片刻後笑出了聲,笑聲稍微有些奇怪,像是那種憋著壞的笑。

  他無奈道:「你要覺得我是魔障的話,那我問你,小和尚你見過魔障背《心經》嗎?」

  無生對此一愣道:「什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無臉人便開始背誦經文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甚至連誦文的節奏都和慈悲寺中早課時一模一樣。

  惟一的區別便是這《心經》是原版內容,並不是添加了眾生佛後的奇怪版本。

  然而,無生聽完後只是口誦一聲阿彌陀佛。

  隨後認真說道:「你是小僧的魔障,小僧知曉的內容你自然也知曉。」

  話是這麼個道理。

  但你丫的是不是有點兒太油鹽不進了?

  看著這小和尚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無臉人嘴角一抽道:「拜託,我要真是魔障的話,幹嘛不變個美女來勾引,你這種小屁孩兒放在外面我一天能拐走十個。」

  無生道:「魔障也會說葷話。」

  無臉人:「……」

  這就是為什麼自己不喜歡小孩兒的原因。

  怎麼這麼倔呢!一點兒都不可愛!

  又沉默片刻後,無臉人這才嘆氣道:「你確實適合當和尚,也只能去當和尚了。」

  「算了,你覺得我是魔障就是吧。」

  「但魔障的出現也就意味著你能透過我,更加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內心。」

  「小和尚,你現在最擔心的事情其實根本不是修行吧?而是關於你的師父——慧明。」

  聽到這般話,無生第一次沉默了。

  他始終是一個年齡和閱歷尚淺的孩童,不怎麼懂得隱藏自己的內心想法。

  甚至思考的時候臉上也下意識地露出難堪的神色。

  最後還是點頭無力地說道:「沒錯……」

  可緊接著他語氣立馬一變看起來像是解釋什麼一樣補充道:

  「小僧知道師父想要成佛,這一點和寺里其他師兄們一樣。」

  「但師父他其他地方不一樣!他不會為了成佛而成佛!靠著向眾生佛許願肯定是不成的!」

  「師父……師父跟我說過……佛一定是自己修成的,絕對不是通過誰給予的。」

  聽到這話,無臉人笑道:「可你還是擔心對吧?擔心慧明最終變得跟其他人一樣,擔心他不再能夠保持本心,而是變成眼中除了成佛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就像是慈悲寺如今的住持空悲老頭那樣。」

  無生沒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一種默認。

  是的,他擔心的就是這個。

  現在整個慈悲寺中只有師父慧明能夠給自己帶來一絲溫暖。

  從其他的師兄以及空悲住持這個名義上應該是自己師叔祖的人眼中,哪怕他們的表情再怎麼慈祥無生也只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冰冷。

  自己真的害怕有一天從自己師父眼中也只能看見那種冰冷。

  眼看自己的問題有了答案,無臉人已然明白該如何和這小和尚溝通了。

  於是,繼續說道:「你認為真正的佛應該是什麼樣的?」

  面對這個提問,無生毫不猶豫地說道:「真正的佛是慈悲的,不會讓任何人感到痛苦的。」

  無臉人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繼續問道:「那你師父現在痛苦嗎?」

  關於這一點,無生即使不想承認,也只能沉重的點頭。

  師父總覺得自己還小,什麼都不懂需要人教。

  可實際上,小孩子對於情緒的變化是最敏感的。

  因為從小孩子聽不懂也不會說話的時候起,就只能通過觀察周圍人的情緒變化來感知這個世界。

  所以,無生其實一直都能感受到師父是痛苦的。

  在清晨敲鐘時,在禪堂打坐時,在燒香禮佛時,在引導香客時……

  無論自己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遇到師父,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身心俱疲的痛苦。

  這也是無生會產生上面那種擔心的原因。

  伴隨著無生的點頭,無臉人的身影也漸漸開始變得淡薄起來。

  在他即將消失的前一刻,向無生認真地說道:

  「所以,如果成佛讓你師父變得痛苦的話,那就證明這個佛不是你認可,也不是他認可的佛。」

  「你千萬別讓慧明忘記這一點……」

  呼——

  在偌大的菜園當中,那孤零零的木屋內。

  無生好似垂死病中驚坐起一樣彈射著坐起身來。

  他後背冷汗直冒,甚至感覺自己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只得抬起手在自己圓乎乎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拍了拍,就像是想要強行把自己從夢裡打醒過來一樣。

  最後,通紅的臉頰和發燙得一跳一跳的微痛讓無生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著窗外繁星點點,自己卻已然沒有任何睡意。

  於是,無生在床榻上坐起來,雙腿盤膝結跏趺坐。

  此刻,正是修行時。

  「阿彌陀佛……」

  ————

  這一晚有人自認清淨入眠,也有人徹夜難免輾轉反側。

  藏經閣中的空悲躺在經書鋪成的地面上,目光略顯呆滯地望著那螺旋向上也同樣是數不清的人皮經書。

  他不是今晚睡不著。

  從自己師兄渡業成佛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與慧明那種即想要成佛,又為自己的血脈感到恥辱,考慮著眾生佛的污濁等等各方面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的勞累不同。

  空悲可謂是從始至終就沒有這種焦慮。

  他唯一的愁就是何時能找到金蟬成佛。

  他和渡業是同一類人。

  他們是最純粹的惡徒。

  想到這裡,空悲便感到更加氣憤。

  當初寫下那日誌的時候,就是因為察覺到渡業帶回金蟬之後的變化,還想著對方倘若飛鴻騰達之後想要與慈悲寺撇清關係,或者說不打算帶上自己一起共享榮華富貴的話。

  自己還能夠憑藉這些他們曾經做過的骯髒之事用來威脅渡業。

  畢竟,在那時候的自己看來,渡業再怎麼折騰也頂多稱得上功成名就而已。

  一物降一物,他想要安穩得到這些來路不正的榮華富貴,就必須要和自己共享。

  卻不料,對方早已志不在此。

  當渡業在藏經閣化作金身佛像,又散為滿寺金禪成佛之時,空悲這才追悔莫及啊!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早些拿出日誌用來威脅渡業,早點知曉金蟬的奧妙的話,哪兒還會把心思放在這些凡塵俗物上?」

  「不也一同飛升成佛了嗎?」

  可惜,現在對方已然成就眾生佛,日誌能威脅到凡間的渡業,又怎麼能威脅到淨土的佛呢?

  更何況,那日誌也早已在藏經閣中不知所蹤。

  空悲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一步事情做錯了。

  只覺得時不待我。

  只感慨時運不濟。

  「佛啊!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

  就在空悲感慨萬千怨念至深之時,打算和往常一樣於這藏經閣中沉睡過去。

  一抹金光忽然在身前的經書中乍現。

  那隻存在於自己夢中和回憶里,曾經在賈家大院中透過紗窗看見渡業手裡的金蟬光芒,空悲僅僅只用一瞬間就辨認了出來。

  他猛地坐起身來,卻發現金光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渡業。

  不,不是當年的渡業,而是一尊金身佛陀,周身環繞著梵音。

  「師弟,久違了。」

  剎那間,空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說道:「渡業師兄!您……您真的成佛了?」


  隨後立馬重重地磕頭嘶喊道:「您……您此番回來是要帶師弟一同去往佛國淨土嗎?一定是這樣的吧!師弟我對您的虔誠寺中所有僧人有目共睹啊!沒有人比我更信眾生佛了!我就知道您不會忘記師弟的!」

  哪怕上一秒他還在埋怨自己沒有早些威脅渡業。

  但對方以這金身真佛的形象出現時,他也能像一條忠誠的老狗一樣舔上去,試圖以師兄弟的情誼獲得對方的恩賜。

  就好似當初渡業下山花天酒地時,空悲求爺爺告奶奶也巴不得對方帶上自己一樣。

  只要能夠達成自己的目的,他是沒有任何底線的。

  「我自然已成眾生佛,但尚且不圓滿,還缺了一樣東西。」佛陀的聲音充滿慈悲:「眾生佛需有眾生願力加持,而你的執念也是最純粹的願力,你若願助我,我可引你入佛門,共享極樂。」

  空悲激動得語無倫次,雙膝跪在地上向前不停地蹭著聳動道:「我願意!我什麼都願意!師兄要我做什麼?」

  聽聞此言,佛陀絲毫沒有覺得意外。

  自己認識的空悲就是這樣,只要給他一丁點兒好處,他便能成為咬人最疼的狗。

  可惜,這條狗永遠都養不熟。

  所以,渡業在當年下山時也都提防著這群師兄弟。

  所有的業務往來他們都只是負責打下手而已,與那些達官貴族的交際始終都是以自己為核心。

  現在自然也如此。

  佛陀微微一笑嘴上梵音環繞說道:「事已至此,也不瞞你,你未能尋到成佛金蟬是因為這慈悲寺中有人天生佛緣。」

  「只要有他在,你永遠無法找到金蟬。」

  空悲瞳孔猛地一縮,立馬呲牙咧嘴問道:「誰!?誰奪了我的機緣!」

  對此,佛陀平淡道:「此人正是如今的庫頭,也是我成佛前在凡間留下的血脈——慧明。」

  聽到這話,空悲眼中的憎恨順滑地變成了震驚,喃喃自語道:「慧明?他……他是渡業師兄的後人?」

  「難怪當初您讓我等去處理掉那娼妓,還要將她的孩子收養在寺中,我勸您說想要給世人做做樣子的話,這寒冬臘月流浪的孤兒比比皆是,為何偏要收養這娼妓之子,您卻沒有解釋,原來如此……」

  作為和渡業一同行惡之人。

  空悲對於當年的做法自然是立馬就察覺到對方的收養是在裝裝樣子。

  好讓香客們覺得慈悲寺中的高僧真是菩薩心腸。

  沒想到除了這個目的以外,竟然還隱藏著這等玄妙!

  壞了!既然是渡業師兄的後代,那自己肯定不能直接將其殺死奪走機緣了。

  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佛陀搖了搖頭遺憾道:「可惜,慧明心有魔障,空得金蟬青睞卻無法成佛。」

  說罷,袖中飄出一份金色的經文紙張落在空悲面前。

  繼續說道:「三日內,你讓慧明心甘情願地在這份【佛契】上簽字並且按壓血手印,他的佛緣便會轉讓給你,金蟬自然也會出現,屆時,我才好渡你成佛。」

  「渡一人成佛,也可使得我自身圓滿,師弟,我將與你共享佛國淨土。」

  空悲顫顫巍巍地舉起那金色佛契,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蟲辨認不清讓其有些遲疑。

  「慧明……他真的會簽嗎?」

  這個疑問讓佛陀身上頓時生出強大的威壓。

  一時間壓得空悲有些喘不過氣來。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身形更是五體投地的趴著。

  「他不簽也得簽!我等成佛之道豈能被一屆凡人所礙?你自行想辦法!」

  在佛陀恐怖的威壓下。

  空悲咬牙切齒地哭訴著:

  「師兄,倘若他真有佛緣,掌握著金蟬玄妙,硬來的話我也奈何不了他啊。」

  佛陀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一條寬若兩指,長度更是與成人手臂無疑的千足蜈蚣從其袖中爬出。

  看著這異蟲一點點來到自己面前,空悲的臉上除了不解以外更有著些許的恐懼。

  「吞了它,你在這寺中也能擁有眾生佛的庇護,自然能夠與之佛緣抗衡。」

  「還是說,你成佛的決心就只有這點兒?」

  望著那猙獰的蜈蚣異蟲。

  腦海中想著成佛以後脫離凡間的沉淪。

  空悲眼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狠辣。

  「當然不是!師兄!我願意付出一切!只為成佛!」

  說罷,他強忍著恐懼將嘴張到極限,感受蜈蚣一點點順著口腔爬進去。

  那千足的鋒利刺得空悲滿口鮮血,舌頭和食管更是痛到近乎麻木,緊接著落入腹中好似內臟正在被啃食。

  他頓時疼得在地上打滾。

  生理的疼痛和心理上恐懼讓其眼中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悲這才緩緩喘過氣來,感受著自己和慈悲寺之間似乎多了某種奇妙的聯繫。

  他正想著跪謝渡業,發現這藏經閣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剛才那金身佛陀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地上的經文佛契證明他曾經來過。

  空悲撿起佛契,緩緩將其收入袖中。

  雙目中內湧現出一絲絲黑色的污濁逐漸將眼眸徹底覆蓋,活似那曾經守在曼荼羅石門前的黑眼執念。

  「師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下一個成佛的人只能是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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