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人生路(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5章 人生路(上)

  學院時間周六,下午三點。

  伴隨著鐵籠落地的聲音,一陣搖晃後,茜莉雅發現自己落在了一片昏黃的森林裡。

  淡淡的灰霧瀰漫。

  她的耳旁響起了院長史蒂芬斯溫厚的聲音:「去過海邊嗎?」

  緊張的茜莉雅回頭張望,沒有看見任何的人的身影。

  「.沒有,史蒂芬斯女士。我從小在愛士威爾長大,還沒離開過這座城市.」

  她有些忸怩的說。書本里的大海蔚藍無際,船隊的白帆如雲彩般在海平面上若隱若現,立著燈塔,飄著漂亮的珊瑚.連巷子裡最木訥的孩子都離開過愛士威爾,或是去鄉下農村走親戚,或只是單純的郊遊.

  但茜莉雅沒去過,一次都沒有,她甚至沒離開過東威爾。以前的少女對於老爹的推脫顯得很懂事,以為是酒館忙到脫不開身,但在知曉真相後,心中更多的是難言的苦楚。

  在奧術祭前夜,老爹告訴了她身世,向她丟出那個問題後,少女才愕然的發現,在自己看來平平無奇的童年與日常,是多少血與忠誠堆砌出的奇蹟。

  「小茜。你是想以奧古斯都·不列顛·茜莉雅的身份拔出勇者聖劍,戴上本該屬於你父親,更該屬於你的不列顛王冠.」

  「還是留在愛士威爾,只是以『茜莉雅』的身份,平靜的渡過在格林德沃求學的六年人生,然後繼承我這家小酒館?」

  像是醉漢說夢,像是游吟詩人那些無厘頭的傳說故事,就這麼毫無預兆的發生了,將少女本該毫不起眼的人生壓了個天翻地覆,當她知道了自己還有一條預言之子、足以名動世界的人生可以選擇時,茜莉雅只感到有些喘不過氣。

  一個連城市都沒出過,連海都沒看過的女孩真的能承擔那麼多人的期待,拔出那把劍,為父母報仇,在山呼海嘯的贊聖聲中登上王位嗎?

  史蒂芬斯的聲音在耳畔環繞——

  「等二年級遊學的時候,你應該就能看到了。在羅恩王國,一座叫做阿克奈茨的海港城,那兒有一片海與河流交接的地方——」

  茜莉雅脫口而出:「鹹淡水交界處嗎?在陽光下像兩種顏色的水相連在一起.朦朧的黃和清澈的藍,那條線隨著波濤浮動」

  史蒂芬斯驚訝的問:「你這不是去過嗎?哈哈,好可愛的描述,感覺你像在寫報紙刊文。」

  茜莉雅俏臉一紅。

  「聽,聽別人說的」

  其實她去過。不過是在「夢」里。

  那是高二的春遊,學校安排他們去海邊撿垃圾。江海市,當然有江有海,高聳潔白的、如同兩座格林德沃之眼串聯在一起的鋼筋混凝土跨海大橋,她坐在大巴車上,百無聊賴的看著手機,根本沒有注意橋下的海是什麼顏色。

  她在等奎恩回她消息。

  當時兩人還未在一起,尚處於曖昧期,奎恩對她更像是家教對待一個全科都不怎麼靈光的笨蛋學生。

  當時奎恩就給她發了這麼一段話,後面還備註著『作文精選素材,遇到需要描寫海的題目就把這一段加上。』

  其實當時少女想的是要不要一起在海邊走一走,兩個人偷偷的溜出來。但還沒在一起,又都是沒談過戀愛的少年少女,這種話自然不可能由女生開口,只能不斷地扯東扯西試圖讓木頭開翹,結果奎恩來了這麼一句,開始用QQ上課,教她如何描寫春遊,如何描寫海洋

  委實給夢中的茜莉雅氣得夠嗆。

  可當「茜莉雅」都不想再理他,各班分開來行動後,奎恩忽然又自顧自的冒了出來,完全沒打招呼的接過了她手裡的小鉗子和垃圾袋,說『我們去那邊撿吧。』

  太過於順其自然,以至於少女跟上時都沒來得及臉紅,那裡是風景最好的沙灘,哪來的垃圾啊.

  聖心高中自然不可能平白無故讓這群少爺小姐們去沙灘搞義務勞動,第二天江海日報便用一小部分板塊報導了這件事,配圖乾淨整潔的沙灘與穿著聖心校服的優秀學子。

  茜莉雅總是懷疑,就是那張報紙上的照片才讓夢中的『父親』察覺到了女兒和家教的事。

  「奧術,魔法,都是想像力的延伸.這裡是禁林外圍。我如果告訴你這是禁林的外圍,你腦子裡會想像出什麼?」

  「呃」突然被院長提問,茜莉雅結巴的回答道:「禁林,和.禁林外圍?」


  屬於是屬於是了。

  史蒂芬斯對這名一年級成績最差的學生沒有絲毫不耐,反而像教孩子一樣溫柔的對她說:

  「深淵不是一個房子,禁林更不是門口或前院一樣的地方。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講,這裡還不屬於深淵的地界,但是呢就和海洋一樣,鹹水和淡水的交界」

  史蒂芬斯很有耐心的引導。

  「您是說,深淵的邊界會像波濤一樣隨時變化?」

  「沒錯~你不需要特意去尋找一個方向,只要漫無目的的走,就能進入深淵表層。」

  「那我該怎麼離開呢?」茜莉雅緊張的看了一眼身後的籠子。

  「看灰霧。哪邊的灰霧薄,就往哪邊走.而當你分不清灰霧的濃厚程度時,則說明可能有兩種情況.」

  茜莉雅這才想起奎恩與雨宮寧寧不止一次強調過這些知識,連忙將後半段接上:「要麼我被深淵污染影響神志了,要麼我進入第二層了?」

  「沒錯。完全正確。」

  史蒂芬斯的聲音漸漸淡去:「你慢慢走,我會一直跟著你。如果感到輕微的頭暈,可以先嘗試冥想,之後判斷灰霧的濃厚再一點一點的走出來。」

  「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緒的穩定。如果你忽然很開心,很憤怒,很悲傷.我會跟著你,孩子,放心大膽的走。」

  「感謝您,史蒂芬斯女士。」茜莉雅趕忙鞠躬。

  雖然她什麼都沒看見,但史蒂芬斯實際上就跟在少女身後不足十步的位置。

  手持法杖、如同僧人一般的女人嫻靜的笑了,她教過那麼多學生,大家都按照奧術師的行為準則行動——即拋棄生活中完全沒必要的繁文縟節,像茜莉雅一般有禮貌而且會很認真的將感激說出來的可愛女孩可不多。

  灰霧如避她三分,在史蒂芬斯身周約莫一米的距離,竟一絲霧氣也沒有。

  只要她向前一步,便能為茜莉雅創造一片沒有深淵污染的淨土。

  她緊緊的盯著茜莉雅,眼眸中並非有血有肉的少女和她那頭最近愈發柔順的冷茶棕色馬尾,而是一團模糊的靈魂人性。

  目前來看

  一切正常。

  除了

  幾乎是肉眼不可見的範疇,灰霧竟也與史蒂芬斯身周一般,沒有靠近茜莉雅,與她雪白的肌膚間隔了約一層透明薄膜的距離。

  雖然她自己沒有察覺到,但至少在禁林外圍,乃至深淵表層的灰霧都不會『觸碰』到她,換言之,茜莉雅不會受到一層和禁林的深淵污染影響。

  史蒂芬斯的目光微動,赤足不沾地,如幽靈般在她身後漂浮跟隨。

  龍主的庇護麼

  永恆教派連這種用一次少一次的神恩都給了茜莉雅,為何上次深淵陷落時她的反應最嚴重?

  這位自第六次伐魔戰爭後,接過格林德沃教導處副院長之位的大魔導師,就這麼沉靜的看著這名可愛的學生。

  這是千年來,第一次出現靈魂沒被污染,卻出現深淵夢症狀的人。

  她觀察的不是茜莉雅,而是深淵。

  如果深淵在茜莉雅身邊發生了一絲一毫的變化

  史蒂芬斯始終握著魔杖。

  哪怕這是格林德沃的學生,哪怕這是不列顛的預言之子,哪怕她會愧疚半生。

  她也會毫不猶豫的。

  將這個可能導致世界覆滅的隱患消除於此。

  茜莉雅來來回回地轉。

  森林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清自己略微緊張的心跳聲,樂福鞋踩在地上的土壤聲,馬尾髮絲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輕搖。

  灰霧靜謐的瀰漫,她不由自主的想,如果太陽能出現在這裡,陽光能穿透這些迷霧,將一片片橙黃、明黃、杏黃.如油畫般斑駁的樹葉照亮,那會是多麼好看的風景?

  茜莉雅並沒有絲毫神志不清的感覺。

  籠子已經遠到早就看不見了,茜莉雅並沒有像老師說的一樣迷失方向感,她知道只要自己回頭,順著直線走就能回到鐵籠旁邊——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對不對,開始還一遍遍用計數法、觀察法和協調法來確認自己是否清醒,但隨著時間流逝,少女也漸漸放鬆了下來。

  深淵好像沒有那麼可怕。


  這份心安或許是知道院長就跟在附近所帶來的,但茜莉雅已經有閒情發呆來思考一些別的事了。

  比如為什麼開始出現在地上的深淵遺物和夢境中的古怪世界那麼像。

  大概每走二十步,茜莉雅便能見到一個埋藏在灰霧或樹根下的廢銅爛鐵,有大有小,殘缺的零碎的.大部分已經都認不出那是什麼了,腐朽與鏽跡模糊了它們原本的模樣,但有一些東西,一些泰繆蘭沒有的東西,茜莉雅卻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那個有葉片的,是手持小風扇?

  鐵殼子開了個大孔,像是空調的外機?

  那是加油站的加油箱,上半部分不翼而飛,認不出是哪個牌子的了,但加油槍與油管還纏在樹枝上,如末日後的文明遺蹟景色.

  茜莉雅停住了腳步。

  直到目前為止,她都覺得自己精神很正常。但看到的遺物都能在夢中找到類似的存在,她不確定這是自己認知被深淵影響了,亦或是巧合或多想.

  茜莉雅就近找了個樹墩,伸手拍了拍灰,發現很乾淨,便收攏起裙擺坐了上去。

  她決定冥想一會,再來觀察這個世界。

  閉眼,盤腿,調整呼吸,開始用冥想法進入思維深處。

  或許是因為她的冥想開關詞是奎恩彈鋼琴時的背影,她才總是沒辦法不胡思亂想,很難進入深度冥想的狀態。

  但這一次,竟然出乎意料的輕鬆,精神與靈魂平靜了下來,意識漆黑一片。

  在盤腿冥想的茜莉雅身前,史蒂芬斯現出了身形。

  雖然沒感受到深淵有任何變化,但這名門徒滿天下的副院長神情還是有些難繃。

  她看著靠著樹幹,小胸脯緩慢起伏,進入夢鄉的少女,眼角抽搐。

  你這個階段你睡得著覺?有點出息沒有!

  彌雨桐站在江海市二中的大門前,仰望著橫幅。

  『祝2013屆考生高考順利!金榜題名!』

  六月的蟬鳴,暖洋洋的陽光,湧入考場的學子們緊張又忐忑,交警在校門口維持著秩序

  奎恩站在她身前,拿著兩人的高考證與文具袋,如此的幸運,他們竟然分到了一個考場。

  她拍了拍奎恩的手。

  「發什麼呆呀?」

  「我在想怎麼先拉黑北大的招生辦主任,還是先拉黑清華的招生辦主任。」

  彌雨桐笑了出來,引得周圍男生們紛紛側目。

  奎恩卻沒什麼笑意,他的神情很奇怪,少女能察覺到男友的情緒有些不同往日。

  「你在緊張?」

  校長說聖心高中會出一名狀元時的表情,比說兒子是親生的都要篤定。

  「當然不。」奎恩笑了出來,他總會給彌雨桐一種大人的穩重感,熟悉的模樣又回來了。

  「走吧,進考場了。」

  「別緊張哦。」

  「我們又不考國內大學,緊張什麼?」

  「對,很快就要結束了啊.」她在感慨自己高中生活。

  隨後,在周圍人嫉妒與羨慕的目光中,大膽的牽上男友的手。

  「對。」

  奎恩反握住她。

  「很快就要結束了。」

  第一科是語文,是彌雨桐不太擅長的科目,閱讀理解是《考據、批評與欣賞》,欣賞不了一點,感覺事後會被某位老師在床上狠狠的批評。

  第二科是數學,同樣不太擅長.少女盡力寫了能寫出來的題,隨後便開始為男友祈禱。

  數學是唯一可能的丟分項,男友的成績上限能有多高,取決於他有沒有刷到過與最後一道大題思路類似的練習題。

  在兩科結束後,迎著正午的陽光,彌雨桐走出考場,想要先和奎恩匯合。

  校門那兒很吵,走近些後,彌雨桐看到了自家的勞斯萊斯,圍著拍照抗議堵塞交通的家長們,與不斷和交警道歉爭取什麼的司機。

  見到她走出考場,司機直接一路小跑過來。

  「你沒必要把車停在這裡呀,我自己能走去酒店的,這樣多不好」少女的抱怨還沒結束,就被平日裡對她極其恭順的司機打斷——

  「老闆出事了,上車,走。」

  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彌雨桐就在家長的罵聲和交警寫罰單的筆觸聲中被塞進了車后座。

  在這裡,她見了拿著電話的奎恩。

  他面無表情,望著車子的星空頂,平靜的說:

  「雨桐不能沒有爸爸,我以後的孩子也不能沒有外公.不要自殺,我來想辦法救你。」

  這是她聽到的,男友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