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莫道往日不足惜,天下誰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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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莫道往日不足惜,天下誰人不識君

  黃州城內,一處偏僻巷宅門前,盜首孫誠瞧著門頭上的「前堂居」三字匾額蹙眉問道:「咱們來這做什麼?」

  鄭棣、青山派的吳坷和道家散人王淮同樣困惑,倒是一路上慢悠悠跟來的楊成瀚幾人覺得有些新奇。

  楊成瀚打量著眼前已然遍布蛛網的門頭,又看了看門匾,一時間也是不知為何,而趙韞初、梨花和婉豆三人則是在一旁嬉笑打鬧:「小姐,你看這座屋子,像不像婉豆以前被罰面壁思過的暗房?」

  梨花看著眼前髒亂不堪的門頭調侃起了婉豆,而趙韞初略微思索了一番,也嬉笑答道:「看著滿是蛛網的門頭倒是有點像,就是不知道裡面長什麼樣了。」

  被一頓「惡語相向」的婉豆氣呼呼的哼笑一聲道:「哪裡像了?面過的暗房可比這大多了。再有,我每次都會打掃的很乾淨的,一點也不像著。」

  言語說罷,梨花見豌豆如此嘴硬,就要動手上去作弄一番。楊成瀚聞聲,轉頭看著已經嬉鬧成一團的三人輕輕笑著。同時,他的思緒也被一聲「吱呀」吸引。

  回過頭,陸崖已經將那道落滿灰塵,無人打掃的木門給推開了。

  隨著門開的剎那,天上圓月的清冷光輝落在了宅院之中。塵埃四處飛揚,空無一物的院子寂寂無聲,遍布蛛網的房檐有著老鼠穿過的動靜,而就在陸崖腳下,一條通體黑紅的長蛇急促的遊動至門外,隨後轉入一條縫隙里藏了起來。

  幾人見狀默不作聲,沉默片刻後,散人王淮輕佻眉頭,說道:「你今日怎麼想著來這了?」

  陸崖笑而不語,而是對著楊成瀚招手示意,鄭棣幾人不知所以,只能看著楊成瀚不知所措的來到陸崖的跟前。

  他拍著楊成瀚的肩膀笑了笑,隨後邁步走進宅院輕聲說道:「守仁,跟我來吧。」

  楊成瀚不知所云的「哦」了一聲,然後便跟著進去,只剩下面面相覷的鄭棣幾人。

  「他什麼意思?」

  鄭棣錯愕的看著江淮幾人,但是他們搖頭的模樣也是顯而易見的不知道什麼情況。

  「陸崖很少會來這的,今日來想必有他的理由,先進去再說。」

  孫誠倒是看的開些,與其在正常胡思亂想,不如先跟進去看看。

  吳坷覺得有理,他拍了拍鄭棣的腦袋,笑道:「少去點花天酒地,小心腦子喝壞了。」

  「什麼意思?」

  鄭棣看著也跟著進去了的吳坷,覺得今天這幾個人莫名其妙,不過不等他繼續埋怨,散人王淮一把拉著直奔院子裡去,最後還不忘說上一句:「想什麼呢,進去吧。」

  深墨的小宅院內,月華片片散落映在院中的那張石桌上,早已被雨水沁潤過的斑駁石紋上隱隱約約有著兩道身影,似乎在述說著這裡往日的情景。

  陸崖將劍別在腰後的束帶上,另一隻手則是拿著橫笛在手中盯著眼前的石桌不停地敲打。楊成瀚不明所以,不過突如其來的沉默使得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隨後他開口問道:「陸公子,您認識我的父親嗎?」

  陸崖淡然一笑,道:「莫道往日不足惜,天下誰人不識君。」

  一聲惋惜的哀嘆聲中,楊成瀚回憶起陸崖對先前那群江湖客的呵斥,從他的言語中他覺得不管是眼前的陸崖,還是身後的鄭棣幾人,應該都是知道自己父親的過去。尤其是他初到趙宅時黃管家的欲言又止,更令他好奇父親的過去。

  在他的記憶里,自己的父親是一個練了一輩子武,卻不曾在江湖之中留名的武夫。

  但從這一日以來,所有人知道自己來歷的人,當自己問起有關於自己父親的時候,他們總是遮遮掩掩,唯獨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江湖魔頭」。

  「今日,從您與宅中管家的言語中守仁察覺到一些不可說的秘密。你們都說我的父親曾經是一個魔頭,他是不是做過什麼口誅筆伐的惡事?」

  楊成瀚蹙眉盯著背對著的陸崖,心中閃過不少有關父親做下惡事的模樣: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但,陸崖的堅決的語氣卻抹殺他心中的猜想:「誰說的他做的那些事情是口誅筆伐的惡事?如果讓我知道我一定廢了他。在我心中,他是千年來除卻神武皇帝外,唯一一位令我無比敬重之人,他是有著一顆天地本根,萬物同宗之心的人。他做了一件極其了不起的事情。」

  「什麼事情?」


  楊成瀚追問道。

  「他說,人與妖有何不同。」

  陸崖話語落下,楊成瀚緊蹙眉頭,而兩人身後的鄭棣,道家散人王淮,青山派吳坷以及盜首孫誠則是目瞪口呆的盯著楊成瀚。

  他們聽著二人的對話已經知道今夜陸崖為何會提議來此處,原來他們眼前這位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是幾十年前的江湖魔頭,楊天慊的後人。

  幾人當中盜首孫誠和散人王淮的反應最快,二人迅速來到兩人中間,錯愕的眼神在陸崖和楊成瀚之間反覆來回。

  最終,散人王淮忍不住驚詫道:「陸崖,你的意思是這位楊公子是楊老前輩的後人?」

  「正是。」

  陸崖的話擲地有聲,猶如往平靜的湖面扔下一塊巨石,頓時激起千層浪來。

  盜首孫誠轉身一把抓住楊成瀚的雙臂仔細打量起來,這一舉動引得其餘幾人也紛紛將其圍住,也將楊成瀚弄的惶恐萬分。

  「你別說,這小子看著瘦弱,骨子倒是堅硬,尤其這手中粗繭,一看就是常年練武所致。」

  孫誠抓著楊成瀚的手順勢滑落,提起他那雙手細細觀看,嘴裡不禁感慨一句:「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楊老前輩的後人,不負此生,不枉此生。」

  言罷,大笑聲起。

  散人江淮也從楊成瀚的骨縫之間摸出了什麼,不過令他好奇的是,陸崖是怎麼知道楊成瀚的父親就是楊天慊的。

  鄭棣、吳坷心中也覺得好奇,便問道:「陸崖,你怎麼知道的?」

  陸崖笑道:「夜裡趙家來人時他說的。」

  原來,趙勿庸在吩咐人去請陸崖的時候不僅說了趙韞初被人欺負的事情,還順嘴把楊成瀚也給帶上來,他說:「陸公子,小姐在雅香樓被人欺負了,楊老爺的公子帶著家中護院先過去了。我家老爺讓我來請您過去一趟,」

  陸崖停下正在運轉的內力來到門前,一把將門拉開盯著家丁問道:「楊老爺的公子?」

  「就是楊天慊老爺的公子,今日起成瀚少爺將在家中長住。」

  吳坷聞言道:「原來如此。我就說嘛,這天底下除了你還有誰能和趙老頭子有這樣的關係。」

  「而且,這也就是為什麼你突然提議來這的原因。」王淮點頭道。

  「我的父親曾在這裡住過嗎?」楊成瀚也大致猜到,不過沒有得到回答他也不敢確認。

  鄭棣這時開口道:「是在這裡住過,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不是如此。我聽陸崖說,楊老前輩和你的娘就是在此處成的親。」

  「成親.」

  楊成瀚有些無語凝噎,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曾經做過什麼會被叫做魔頭,但從陸崖幾人的反應來看,絕對不僅僅是因為一些「惡」事。

  他沉默片刻後問道:「敢問陸公子,您知道我的雙親在江湖上做過什麼才會被他們如此懼怕有人人生厭?」

  陸崖答道:「具體的我也不知,我只知道當初那一戰是因為他所要做的事情是和一隻妖有關。當初,他在江湖上放言道,人與萬物同存,為何妖不可?若有不服者,儘管去殺他。」

  「最後,整座江湖的人全去了,若最後不是驚動了朝廷,那一戰江湖上的高手、宗師就要死絕了。」

  「父親就是為了一隻妖和整座江湖為敵?最後被迫隱退?」

  陸崖無奈搖頭道:「是啊,為了一隻妖斷了自己的前程。如果,當初他選擇殺了那隻妖,當今江湖,以他的功夫,還有那些死去的高手和宗師在,還輪不到我這樣的小輩爭當風流。」

  「但也因為那件事,讓我對楊老前輩心懷敬意。」

  「江淮是道家之人,我說的他應該明白。」

  陸崖話音落下,江淮緊接道:「家、教同源,道家老祖曾言『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也正如楊老前輩所說的人與妖為何不同存是一個意思。」

  「既然同生天地之間,為何不能相持同存。」

  「但,這並非唯一。大道三千,也如人心,有的人能夠接受異類,也有人不能接受。譬如人乃天地之精華最精,那麼人與天地最大;又如萬物之靈來於天地自然、日月光華,則人與萬物同生。」

  「而這兩種觀念又代表著兩類人,如人之最精乃是以己為重,就好比你學商,商人以利為最重,這也是絕大數人;第二種則是惜命之人,知曉萬物生長都不易,於是總是心懷憐憫,而這也是絕大數人。」


  楊成瀚認真的聽著,可聽到最後他忍不住問道:「為何兩種都是絕大數人?如此說豈不是自相矛盾?」

  「這你就不懂了吧,」聽到楊成瀚的疑問,一旁的吳坷解釋道:「在你心裡暗器都是用來做什麼的?」

  楊成瀚低眉仔細想想後答道:「趁人不備,殺人用的。」

  吳坷低首一笑,隨後來到孫誠身旁,順勢用手肘靠著他的肩膀,對楊成瀚使著眼色又問道:「孫誠,人稱江湖盜首,通俗點說他就是個賊,而且還是賊裡面最厲害的。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楊成瀚心中糾結,面對吳坷的問題,他答不出來了,在他的第一印象里,陸崖是個風度翩翩,一身正氣的人,自然也就是個好人,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和陸崖走在一起那必然也是個好人,但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楊成瀚的沉默在吳坷的預料之中,他拍了拍楊成瀚的肩膀笑道:「暗器的使用方式其實就那麼一種殺人,或是傷人,但要看你怎麼去用它。」

  「就好比方才,我用飛刃殺了那個人,你覺得我做的對還是不對?」

  楊成瀚被吳坷突如其來的反問弄的有些手足無措,但最後也只能怯怯開口道:「殺人,總是不對的。」

  「但是,方才若不是你們的出現,今日夜裡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畢竟殺雞儆猴的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吳坷聽了楊成瀚的回答還是滿意的笑了,他將放在楊成瀚肩膀上的手輕輕往下按了按:「你明白就好,也不愧對你作為楊老前輩的後人的身份。我這個人說白點就是個練了幾年功夫的粗人,年歲也比你長不到哪去,咱不說那些大道理,就問你一句話,你覺得我們幾個像好人還是壞人?」

  楊成瀚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今面前的幾個人中,兩個是剛剛當著他的面殺了人的,一個是江湖裡的賊首,常言道殺人償命,可如今他該怎麼說?他不知道,現在的他很迷惘,就像是迷失在荊棘叢里小白兔,任憑它們使自己傷痕遍布,卻無法逃離。

  而鄭棣這個年歲長比自己六七歲,行為和言語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一般的人,可令他沒想到的卻是:鄭棣常常留戀於風月之中。

  他們當中唯一看上去像個好人的道家散人王淮,可楊成瀚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怎麼和這幾個人走在一起的。糾結,心中的掙扎讓他眉頭緊蹙,陸崖見其模樣最後忍俊不禁的笑了,他對著吳坷說道:「別逗人孩子,不然小心楊老前輩來找你麻煩。」

  吳坷聞言大笑道,一把將楊成瀚摟住,挑動著眉頭對散人王淮說道:「牛鼻子,你看我學你學的像不像。」

  吳坷的動作和言語讓楊成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在腦海中對著自己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此時的王淮也笑道:「像,太像了。剛才你那模樣都讓我想起了我那師父,說話總是雲遮霧繞,明知故問的。」

  鄭棣站在陸崖邊上,問道:「陸崖,你把我們帶這來做什麼?」

  陸崖抿嘴盯著滿頭霧水的楊成瀚,笑道:「楊老前輩算是我的半個江湖引路人,如果不是從小聽著老前輩的故事長大,或許我現在還跟著我家老頭走鏢,哪像現在這麼自由自在的。」

  「走鏢不是挺好的嗎?」鄭棣說道。

  陸崖道:「你不也是四處混跡。」

  鄭棣聞言無奈一笑:「我哪能跟你比,畢竟不是誰都有親人。」

  陸崖用笛子敲打了一下他的頭,言語中帶著些許可憐道:「所以,你就四海為家,對嗎。」

  鄭棣此刻不再似先前那般像個孩子一樣懵懂無知,而是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以前我總是四處流浪,遇見些好心人能討口飯吃,遇見江湖上的人也能跟著學個一招半式,但有時候也不得不提防一些人,至少在遇見你之前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弔膽,現在難得如此輕鬆,也就放任了。」

  「對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鄭棣一邊感慨,又繼續追問起陸崖來。

  陸崖笑道:「我也是感慨啊!曾經的江湖第一,天下無敵如今卻不知道躲在哪裡,就連對他的孩子也是只口不提當年。」

  鄭棣卻覺得楊天慊這樣做是對的:「畢竟,讓有些人知道了楊成瀚是他的後人,那他們不得都跟瘋了一樣殺過來。」

  「等等,你今天帶他來這,不會是想跟他說以前的事情吧?」

  鄭棣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這裡,不過很快就被陸崖否決了。


  他說:「這種越俎代庖的我為什麼要做?」

  鄭棣繼續問道:「那來這做什麼?」

  「家裡人說我長得像母親,但有些叔伯卻說我更像父親一些。」

  「所以,我把他帶來這就是想看看楊老前輩年輕時的風采。」

  鄭棣聞言也朝著楊成瀚望去,可他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什麼來,於是問道:「那他像嗎?」

  陸崖盯著跟王淮幾人說著話的楊成瀚看了半響,給鄭棣最後的回答卻是:「不像,甚至連楊老前輩的一點影子也沒有。」

  那言語裡似乎滿是失落。

  鄭棣歪著頭,學著陸崖的口吻說道:「確實不像。」

  陸崖眉頭一皺,問道:「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都沒見過楊老前輩,你這麼會說他不像呢。」鄭棣無奈的搖頭道:「也算看出來你對他的敬重已經近乎痴迷了,甚至就連他的後人你都不肯承認。」

  「我」陸崖被鄭棣說的啞口無言。

  鄭棣也不像管他了,既然來這沒什麼事,那他可得好好打聽一下楊天慊的現狀,不過當他得知楊天慊現在在鋤田種地,他也忍不住驚呼一聲:「什麼?!」

  不過鄭棣還是提議帶著楊成瀚在這個小宅院裡逛逛,畢竟也不能白來,順帶也跟他說了他從陸崖那聽來的楊天慊成親是的場景,他用自己那三寸不爛之舌愣是把自己聽來的婚事說的天花亂墜,甚至是天馬行空,到最後還說就連皇帝也派人來祝賀他們。

  陸崖站在宅院中心看著不停逛著的幾人,神色從和鄭棣說話時的失落轉變成莫名的高興,至少他知道了楊天慊還活著,他覺得如果機會合適,他回去找楊成瀚問問他們現在住在哪裡。

  夜色漸漸深層,在宅院外嬉鬧的趙韞初幾人也都乏了,於是她進來問道:「陸哥,你們說完事了嗎?該回去了。」

  陸崖對著趙韞初點了點頭,隨後對著還在屋子裡的幾人喊道:「時辰不早了。」

  隨後,裡面傳來回應聲,答道:「得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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