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仰首遙望殘月兮,神引月華做衣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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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仰首遙望殘月兮,神引月華做衣兮

  「庭院裡的那棵梧桐樹就是我吧。」道儀生聽著綠衣說起從前,他也依稀記得自己也曾是在一個庭院裡生長著,只是記憶的缺失,哪怕這些話是從綠衣的口中說出,他也有些不敢完全確認。

  「是。」綠衣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著道儀生,繼續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離開江南經歷了什麼,讓你不記得這些了,但我敢確認,那棵梧桐樹就是你。尤其是在太華仙長之前跟我說他知道你的所有過去時,我已經不再是確認,而是它就是你。」

  綠衣說著,隨後又繼續轉身繼續朝著前面,在那條小路上來回走著。

  只是,道儀生不明白,在太華跟綠衣說之前,她又是怎麼確認自己就是那棵梧桐樹,又怎麼確信她要找的那棵梧桐樹就是自己。

  綠衣當然知道,因為在道儀生離開庭院之後的、在她離開江南之前的幾百年裡還沒有一棵梧桐樹修得人身,而最多也就是開了靈智,可語人言。而之前,道儀生也說過自己生在江南。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在你化身成人之前,你叫什麼名字啊?」

  綠衣忽然這樣問道。

  道儀生淺低著頭跟在她的身後,搖了搖頭,很顯然他不記得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奶奶經常叫你常青。」

  聽到這話,道儀生猛然抬頭,忽的停下了腳步,他的心裡忽然感到一陣難過。她記得今日午間的時候,綠衣曾說過在奶奶的庭院裡有棵老樹,奶奶管它叫常青。

  在道儀生還未知曉一切之前,他只當綠衣與他說的話當做傾述,而如今才發現,她無時無刻不在說著自己。他的心,陣陣抽痛。

  但是,綠衣走在前面,輕緩而又跳脫的步子使她感受不到身後的轟然停下的腳步,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著:「當時我問奶奶為什麼管它叫做常青啊。奶奶說」

  「因為,四方江南養人啊。」吃過晚飯後的綠衣和奶奶坐在庭院裡的石階上,她們透過庭院寬闊的空間望著天上的明月和繁星點點。

  「那跟我們妖有什麼關係啊?」小綠衣稚嫩的質問聲並沒有先得到回答,而是頭頂迎來了奶奶的、輕輕的巴掌。

  「奶奶,你打我做什麼呀?」稚氣的綠衣嘟著個小嘴,不明所以的盯著奶奶生氣的問著。

  「你這孩子,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你不是妖,是精靈。」奶奶同樣有些生氣,但更多的關心她。所說在人的眼裡,無論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還是精靈奇物都被當做異類,而在她的眼裡,綠衣是這天地間最為純潔、神奇的生命。所以才會如此生氣。只是,綠衣還小,她還不明白這些。

  「哦。」綠衣時而嘟著嘴,時而撇嘴輕輕的回應了一聲,隨後又問道:「可是,這跟它有什麼關係啊?」

  奶奶見綠衣換了個問法,頓時又笑了起來,「因為江南除了冬日來臨時會下幾天雪之外,其餘時間四季如春。而它又生在這個春日不見盡頭的江南,樹枝不會幹燥,枝葉不會枯萎,相反它生命更會因為春的滋養而生長的更快。而它又是這四方江南里唯一一棵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一片梧桐花瓣落在除此,落地生根。也正是因為如此,它的生命力要比尋常梧桐樹要更頑強。如此幾百年裡,它一點點的生長,不斷的開花,閉朵,吸納天地之靈氣,日月之華精,便使他更不與眾尋常。」

  「它很特別嗎?」小綠衣不解,卻又如此問道。

  「當然特別了,」奶奶大笑著,「要知道,萬物皆有生命,只是它們存活的方式不一樣。就好比方寸好銅,它若是在鍛造師的手中,那麼被鑄造好的銅碗,銅勺就是它們的新生命。若是用銅鍛造而成刀,劍,那麼刀俠,劍客則是它們從鍛造師賦予它們形狀和生命之後,第二次生命的延續。而它,常青,這個梧桐樹從一片花瓣落地生根,再長成參天大樹,也是這個道理。」

  「至於,為什麼叫它常青,那是因為它的特別。它與別的梧桐樹,或者說,它和其他的所有樹的不一樣。它會開花,卻不會結果。每到秋天的時候,它的枝丫上,那些隱匿於青綠的枝葉之中的花苞就會冒出來,在秋風吹襲的里,它慢慢的盛開,花香四溢。等到冬日來臨之前,它們又會含起花苞,慢慢的縮回枝葉里,等待著來年。」

  「有道是,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無果也開花啊。」

  「綠衣不懂,但是原來是這樣呀!」小綠衣明明不懂,最後卻還是用著稚氣的言語說道,就好像是,教書先生在教學,渾水摸魚的學子在打瞌睡被先生叫起來說明其意,結果學子卻說:「夢裡常有神仙言,書中丹道在身外。」


  奶奶被小綠衣認真聽講,卻又強不知以為知得到模樣逗笑了。她大笑的摸著小綠衣小小的腦袋,又捏著她可愛的臉蛋,說道:「不懂,不懂,不懂也好,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經歷了有些事情了,自然就會明白了。」

  「好了,夜色也不早了,該睡覺了。」

  奶奶說著,杵著拐杖緩緩的站起身子,一旁的小綠衣也跟著起來,她攙扶著奶奶胳膊慢慢的離開庭院,朝著住的地方走去,臨了奶奶還問了她一句:「今天想聽什麼故事呀?」

  「我還想聽那個白姑娘的故事。」小綠衣高興的差點就要跳起來了。

  奶奶詫異的「嗯」了一聲,嘆了口氣問道:「為什麼?」

  小綠衣沒好氣的說著:「因為奶奶你每次都不講完。」

  奶奶忽然間恍了神,她神色有些難過的看著前面燈火搖曳的庭院小路,只聽得奶奶說:「他們的故事,你還是不要聽了的好。」

  「為什麼呀?」這一次換做小綠衣問道。

  奶奶答道:「人世多悲歡,傷離別,奶奶不希望你以後也落得他們那般下場。一個客死他鄉,一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留在了夢裡江南。」

  綠衣說完,終於停下了腳步,她再度轉身看著道儀生,和他身後的那座燈火明亮的木屋,心中似乎在做著什麼主意。隨後,她又朝著木屋旁的太華看去。

  太華皺著眉頭他從綠衣的話里,和她那張明明很輕鬆的臉上看到了不舍和悲痛,他似乎也明白綠衣想做什麼了。

  綠衣最後對著太華笑了笑,而後看向道儀生,「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去休息吧。趁著今夜月華正濃,我得趕緊把你要個獨一人云游穿的衣裳做好。」

  綠衣笑著,可是她的話里滿是悲傷和難捨。

  道儀生聞言心裡念著自己並不想睡,想陪著綠衣,等著她把衣裳做好,而且他也還想知道更多自己和她之間的事情,於是說道:「沒事,我幾乎不用睡覺。我陪著你。」

  可是綠衣卻不答應,她說「不行!你之前跟勻厷打鬥的時候受了傷,今日清晨的時候又莫名其妙的吐血,必須得好好休息。不然,到時候你離開了,我會擔心你的。」

  綠衣用著自己嬌小的身子推攘著道儀生,可任她使盡渾身解數卻推動不得他半分。綠衣雙手放在他的胸口,低著頭流著淚,默默的承受著一切。

  而道儀生卻宛如一尊神像,絲毫不動,臉上更是沒有任何感情,只是淡淡的看著花海之後,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

  「好。」沉默良久,被綠衣推著的道儀生終於開口說話了。而綠衣也在他這一聲好之後淚如雨下。

  終於,綠衣也放開了雙手,低頭沉默不語。她知道自己這麼做一定會後悔,可是那些後悔只能埋在心底,也許等自己死後,那些相見恨晚的悔恨就會煙消雲散。

  道儀生轉身走了,他不知道綠衣要做什麼。只是,她叫自己去休息。他知道綠衣會死,但一定不會是在今天,所以,他聽話的轉身,轉身朝著木屋走去了。

  太華是他最生命里從來不可忽視的一個人,但是,就在今天,就在他走進木屋的每一步里,在每一刻流逝的時間裡,他至始至終沒有看過太華一眼。

  綠衣低頭哭泣,太華替她看著道儀生走過的每一步。

  終於,道儀生的身影消失在了太華的視線里,他朝著二樓的閣樓走去。

  太華回過頭,雙眼略微有些傷神的看著綠衣,他想知道綠衣支走道儀生到底想做什麼。

  但是還不等他走過去開口,只見綠衣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也朝著木屋走去。道儀生看著她的模樣有些困惑,他來到綠衣的身邊想問,綠衣卻對著他行禮道:「太華仙長有禮了。」

  她對著太華笑著笑的很傷心,很難過,就像南飛的候鳥里,她選擇了落單一樣。

  太華不言不語,並非是他此刻還故作不問人間事的仙人,而是此刻的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綠衣行完禮,回正身子徑直的朝著屋裡走去,她看著那已經冷掉的蒸籠里的糯米糰無奈的又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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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重新走出木屋,側眼看著鋪在長桌上的上好的綢緞,苦笑著,一言不發。

  「太華仙長,我聽奶奶說過,也聽渝安城裡的一位婆婆也說過,人死了之後會去到閻羅殿,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然後投胎轉世。您說,我們這些妖也會是一樣的嗎?」


  綠衣的聲音悲哀,似乎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她看著太華,企圖知道答案。

  太華輕嘆一聲,並沒有回答,而是說,「你不是說還想再和他多待一會嗎?你不是說渝安你還沒看完嗎?你為什麼現在想著要死呢?」

  太華的質問如雷貫耳,卻又輕的只有他們能夠聽見。

  綠衣悽苦地笑了笑,「可我又還能活多久呢?崑崙山的西王母娘娘不可能會救我,如花妹妹的奶奶,我在渝安城裡唯一一個叫做婆婆的人也快死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於是把如花賣給人富貴人家裡做奴婢,而她則是尋我了件衣裳。那件衣裳是過冬用的,可是,現在還早,這才春日過半。」

  「她說,世上哪有人長命百歲,可我想她長命百歲。」

  「她說,那件衣裳是她的私心,她想給如花留個念想,至少在她死後,還有人能夠記得她。」

  「我想,如花會記得她,我也會記得她。」

  「所以我才想讓他多在我身邊停留一會,這樣他就不會再次忘記我,這樣,就算我死後,我仍然活著。這是我的私心。」

  綠衣長長的舒了口氣,抽泣的聲音此起彼伏,她哽咽著,又看著那長桌上的綢緞。忽的,慢慢的朝他走了過去。

  她拎起綢緞的一角,她在腦海之中想像著道儀生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則是拿著丈量身材的尺子,為他記錄下他需要穿多大的衣裳。

  時間緩緩流逝,太華看著她如山中林木,紋絲不動心中也在思忖著,在腦海里尋找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下一個五臟六腑俱碎,內丹受損的人的法子。

  綠衣的心思全在她手中的綢緞上,她想著為道儀生做一件怎樣的衣裳,什麼顏色的。

  就在她半籌不納,一籌莫展之時她忽然想起了一首四言詩,詩里說:「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想到這,綠衣先是啞然失笑,後又淚流不止。

  綠兮絲兮,女所冶兮。這與現在的綠衣何其相似。

  她悲痛萬分,仰首遙望殘月兮。

  她低頭不語,神引月華做衣兮。

  奶奶說,這是一首古謠,說的是一名男子,看著手中的綠衣裳如同看見了已然亡故的妻子。他悲痛萬分,思之心切。他多希望他的妻子能夠回到他的身邊,同他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記得,奶奶教她唱過這首古謠,於是她學著奶奶的腔調開始輕輕唱著: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古謠聲起月華落,綠衣半成黃裳好。亥末輕啼春過半,何見江南夢中人?

  衣裳,做好了。

  太華看著綠衣幾乎將自己剩餘的,用來維持生命的,最後的力量全用在做這件綠衣黃裳上。

  他說道:「你這麼做,可就活不過今日了。」

  綠衣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漸漸西落的殘月答道:「綠衣,心甘情願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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