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軍權和貨幣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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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軍權和貨幣命脈

  定武二年九月初,長沙府城外的碼頭上,繁忙景象不減,橘子洲頭來來往往的商船絡繹不絕,其中近半來自湘西,湘南各地。

  隨著戰局的演變,特別是清軍占據武昌,控制漢陽,黃州等地,江西和湖南之間的水路交通被完全隔斷,長沙府城已經從大明西南地區的重要貿易中轉站,變成了終點站和倉庫。

  這是由明清之間南北對峙之後,在東西兩條戰線上所形成的複雜戰局決定的,也是由朱慈烺和堵胤錫共同商議出來的荊岳-贛北防禦體系決定的。

  如今,長沙府城內外,不僅匯聚了湘西的木材,桐油,鐵料,硝石,硫磺,還有大量從桂北,經湘南轉運而來的錫,湘中,湘北的煤礦,棉麻布匹,以及雲南,貴州的銅礦,藥材等各類緊俏物資。

  由於局勢動盪,朱慈烺早已經下旨南方各省放開所謂的採礦禁令,但是要求地方獲得了採礦權力的大戶鄉紳們,繳納對應的礦稅。

  但這一次,他並沒有和崇禎一樣,將宮中的太監派出,用所謂的內臣徵收商稅,礦稅,而是委派地方督撫大臣主持,將這部分稅收作為地方抗清的軍費。

  當然,這其實依舊有朝廷外派的官員監督,很多事情,不能不多經過一些人的手,否則朱慈烺便不好控制地方了。

  而這些開礦的鄉紳大戶們,也將獲得進入官府新設礦務衙門任職的資格,但名額十分有限,需要他們不斷競爭,更需要年年考核。

  上半年,由於阿濟格領兵追擊李自成,武昌城丟失,荊州,襄陽等地淪陷,湖南往江西的長江水道,湖南往湖北的漢江水道全部受阻,三地之間往來的船隻銳減,使得湖南的商業貿易遭受到了致命的打擊。

  如今,戰事雖然暫時平息,各地戒嚴也基本解除了,但由於襄陽,漢陽,武昌等地都在清軍手中,湖南同這些傳統貿易區的商業往來,已經不可能恢復。

  而廣西和湖南之間的水運並不發達,翻山越嶺轉運物資需要消耗大量民力,湖南當前的商業貿易,基本上都依靠軍隊和官府,一切都是為了備戰。

  不過,隨著軍餉和賞賜的下發,如今的長沙城內,依舊人群涌動,處處洋溢著生機勃勃的氣氛。

  荊州,岳州,長沙三府當前集中了數萬大軍,士兵和他們的家口在賞賜之後,手中有了余錢,對各種商品的需求,自然也隨之增加。

  如今,堵胤錫在朱慈烺的指導下,正計劃提升長沙府城的生產能力,將其打造成為一個集貿易和手工業重鎮於一體的西南中心。

  說到底,堵胤錫還是需要錢糧,這是他在湖廣整軍備戰的基礎。若是不能掌控依託湘江水道的商貿,無法獲得足夠的稅收,許多軍政方面的改革都將舉步維艱。

  這其實也是朱慈烺一直在推動進行的戰時體制,他必須要把大明的戰爭潛力開發出來,恢復朝廷對地方的控制,才能避免文明被野蠻再次征服的悲劇。

  滿清只是將軍事技能點滿了,其他方面比起大明,都十分稚嫩和落後。

  而在原本歷史上,其入關之後,對於大明的制度體制,幾乎全盤接受,甚至在許多地方因為其野蠻落後性,造成了極大的退步。

  但一個新興王朝,雖然有著各種各樣的不足,其財政效率和動員力,都遠不是大明這個近三百歲的老人可比的,特別是大明在軍事上的孱弱,最為致命。

  因此,朱慈烺要做的,便是通過戰時體制,讓大明脫胎換骨,並將其強大的手工業生產能力,轉化成戰場上的軍力。

  當然,在這一過程,新建工坊通過實行更加先進管理方式下的超額生產效率,大明朝廷對於錢莊的控制,甚至通過對商品貿易的控制,進而控制貨幣的流向,就是朱慈烺給這個世界的一點點震撼了。

  換言之,朱慈烺並不滿足於傳統的田稅,更不只是想要通過設置稅卡,各地開礦,收取商稅,礦稅等等傳統方式,獲得抗清所需的軍費。

  他在更高一層,很清楚只有強大的生產能力和基於這個生產力上的強大軍力和金融實力,才是大明王朝實現對清廷降維打擊的根本。

  雲南的銅礦,以及通過海外貿易賺取的白銀,便是其中的關鍵了,這些額外開採的銅礦,流入的白銀,是朱慈烺通過貨幣手段,從地主鄉紳手中獲取糧草,軍資的溫和方式。

  他的位置決定了他不能輕易掀桌子,但除了直接搶之外,朱慈烺還有無數方法,讓這些地主鄉紳們笑著數錢,然後就把自己賣了。

  不過,所有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明能在戰場上擊敗滿清!


  在移駕岳州視察軍政,然後返回南京的前一天,朱慈烺專門到田間視察了秋糧的長勢,無數農戶正在利用水車,桔槔等工具汲水澆灌,試圖緩解旱情。

  「仲緘,長沙的旱情,持續多少年了?」朱慈烺看著長勢並不算好的稻苗問道。

  堵胤錫一路陪同巡查,過去兩年間,也為了防範旱情,做了大量的工作,聞言當即拱手抱拳道:

  「若是大旱,前後已經有六年,如今各處州縣的水利設施都已經基本修繕,在那些河流乾涸的地方,也打了不少的井,旱情的影響已經大大減少了。」

  長沙府的水利設施在堵胤錫主政的近兩年時間裡,大部分都已經得到了修繕,他甚至還徵集工匠,打造了數以萬計的取水農具,還有數千口井抗旱。

  但旱情的影響依舊不容忽視,一直到湘西北的旱災結束,湘南等地糧草運抵,長沙這場持續了六年,餓死了無數人的大旱,才好像突然沒有了影響一般。

  「再熬一兩年,應該就好了。」朱慈烺嘆了口氣道。

  他不記得這種波及數個州府的旱情具體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但印象中在崇禎十七年,全國各地持續三年以上的旱情,便基本結束了,贛北原本也是大旱六年,去年才終於風調雨順。

  「陛下吉言,長沙必定很快就能風調雨順,百姓衣食無憂!」堵胤錫面露期待道。

  「若是缺糧了,上報給朕,朕再讓何騰蛟從江西調糧過來。」朱慈烺隨即又指示道。

  堵胤錫聞言,心中一陣感動,若是他去求糧,何騰蛟必定處處為難他,甚至不顧長沙百姓的死活,拖著不調糧食來支援,隨即拱手道:

  「是,陛下!」

  而在城外的田野鄉間巡視了一番之後,朱慈烺經過詢問堵胤錫等官員,也大概知道了湖南經歷軍隊的大規模擴張後,處境日益艱難,當即下旨,讓何騰蛟提前在九江準備好糧草。

  在處理完這些事情後,朱慈烺也隨即領著一眾大臣,登上了前往岳州的戰船,湖廣前線兩大支點之一的荊州城,他親自部署了,但岳州城卻始終沒有正式巡視一番。

  船隊從長沙啟程,沿著湘江順流而下,夜間停靠在了湘陰城外的碼頭,但朱慈烺並沒有下船,若不是因為湖面在夜間暗流狂風不斷,十分危險,他甚至不想再耽擱一刻鐘。

  等到第二日午後,船隊一到岳州城,剛剛靠岸,朱慈烺便迫不及待地領著一眾文臣武將,爬上來了最近的城樓視察。

  他此時身邊除了吳晉錫,陳福,劉體純等人之外,還帶著十幾個隨從的官員和將領,一群人在御營將士的拱衛下,一同登上了岳州府城的水關城樓。

  朱慈烺站在城樓的牆垛邊上,極目遠眺,只見城外的洞庭湖煙波浩淼,而城池外圍,一座座防禦工事正在緊張收尾。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俯瞰這些正在興建的堡壘群,每次看到哪個地方修好了,或者是又加厚了一層,他的心中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甚至腦中已經開始盤算著應該在哪裡安排甲兵防守,又應該布置多少火炮,才能給來犯的清軍最猛烈的打擊。

  而經歷過「鳳陽之戰」,親眼看到過十七世紀的戰場之後,朱慈烺每一次在腦中盤算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無數畫面就好像電影片段一般,會不斷在他的意識中閃過。

  岳州府城在此前一年雖然已經修繕擴建過,但由於堵胤錫當時還沒能完全掌控局勢,投入的人力物力並不大,如今正在加緊彌補。

  當前的岳州城,依舊還是一個巨大的工地,城牆外圍的壕溝和兩堵土牆都已經建設完畢,挖掘壕溝得到的泥土除了堆砌土牆之外,剩下的部分則是成為了建設其他防禦工事的材料,大大小小的堠台,密密麻麻分布在岳州城的東面和北面,承擔著預警和節節防禦的雙重作用。

  這裡的建設同樣是參考棱堡的,不過和當初江北的鳳陽城,徐州城一樣,外圍是壕溝土牆和堠台的結合,其中還會布置有大量鐵蒺藜,尖木和地雷彈,消耗進攻清軍的第一波銳氣。

  而內城依舊是傳統的高大磚牆,並在岳州府城原本的城牆基礎上加高加厚,通過增加馬面的方式減小城下死角,增強火力密度。

  與此同時,這些加厚加高的城牆具有高低兩層,當清軍登上了第一層城牆的時候,守衛在更高處第二層城牆的士兵便會給予這些毫無掩護的敵人最為猛烈的打擊。

  當然,這也使得岳州府城的施工量大得令人咂舌,特別是西北方向,洞庭湖邊上,還修建了一個內港碼頭,以及護衛著這個碼頭的堡壘。


  如此一來,在局勢萬分緊急的時候,以湘陰為基地的洞庭湖水師,便能往城中投放物資,或者是接應守軍撤退,為抗清保存的有生力量。

  為了加固城牆,吳晉錫此前還趁著冬季農閒,徵發了上萬名徭役,到東面的龍窟山採掘石料。這才在原本岳州城的基礎上,構建了一個攻守兼備,能夠容納數萬軍民堅守一年以上的堅城。

  不過,湖廣的人力物力財力有限,在荊州府城和岳州府城投入了大量資源之後,長沙府城的防禦就簡單了不少,只是多修了一道土牆,並在城牆的牆面增加了馬面。

  朱慈烺此時已經在湖广部署了數萬大軍,九江城同樣有數萬兵馬,而他在江南還有數萬更強的精銳,並不擔心清軍直接長驅直入,攻下長沙。

  「陛下,等到外圍的那些土牆最終建成了,里里外外架上一兩百門弗朗機炮,大將軍炮,韃子不死個幾萬人,絕對連那些土牆和堠台都攻不下。」郝永忠看著朱慈烺臉上洋溢的喜色,興奮道。

  「荊州府城很快也會建起這麼一個堡壘群,這可是陛下親自指導設計的,在江北的時候,多鐸領著幾十萬大軍,都攻不下,我看韃子這輩子也別想再踏過荊州半步。」吳晉錫聞言,也隨即收回了目光,一臉佩服道

  「韃子不過是一群野人罷了,那些狗東西拿什麼和陛下比?」陳福也隨即出言道。

  他雖然早就知道了這些類棱堡城防工事,是朱慈烺根據西法,指導設計的,但每次在這樣的角度俯瞰,想起當初清軍屢戰屢敗,不斷受挫的樣子,心中那個朱慈烺的形象,便會愈發高大偉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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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多鐸了,就算是那個啥子多爾袞親自領兵南下,也絕對比不上陛下的一根毫毛。」

  劉體純同樣激動地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了什麼,又興奮道:

  「陛下,臣這段時間正全力練兵,將士們無不用命,即便到了深夜,也不願休息,只等裝備一到,必定是虎狼之師,由他們來守衛岳州城,韃子絕對攻不下來。

  臣聽說,現在長沙的兵器工坊中,有人研製了許多防不勝防的槍炮和炸彈,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攻城的韃子的。那些地雷炮猛得很,一下就能炸死好幾個人,到時清軍若是沒有防備,直接來攻城,臣定讓他們死無全屍。」

  劉體純和郝永忠,都是朱慈烺留在湖廣的強將,兩人打仗的本事都不差,而且勇戰敢戰,絕對不是那些臨陣脫逃之輩,朱慈烺對他們十分信任,除了錢糧的管理之外,並沒有設置文官,或者安插武將,架空他們。

  當然,這其實是他根本沒有這個力量了,若是殿前軍再分出一撥人來,那他的親軍就不用要了。而既然要重用兩人,朱慈烺便不會表現得扭扭捏捏,那不是他的作風。

  「陛下在江南還有雄兵十萬,若是多爾袞,多鐸那些狗日的韃子趕來,那他們就離死不遠了。」郝永忠哈哈笑道。

  他對於朱慈烺的防禦之策,是有所了解的,現在對大明的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而朱慈烺看了那麼久,聽著一眾文臣武將們的吹捧,也終於開口問道:

  「武昌的清軍近來有什麼動靜,阿爾津,高第這段時間消停了嗎?」

  「啟稟陛下,阿爾津此前帶著數百馬甲前來挑釁,被臣擊退後,便只敢在土門鎮,羊樓一帶試探。」劉體純當即拱手抱拳道。

  「自從阿爾津和高第領兵入駐武昌之後,佟養和,王體忠兩人便不再能決策大小事務,如今武昌的清軍,都是阿爾津在指揮。」吳晉錫也隨即道。

  他雖然已經從岳州團練監軍的位置退下,但在湖廣文官體系中的地位,僅次於堵胤錫,對軍情自然了如指掌。

  這個時候,陳福也接著道:

  「不止如此,清軍近來在漢江各處,都活動頻繁,而且襄陽等地,有大量從南陽運來的糧草,若是不出意外,清軍應該很快就會南下襲擊荊州了。」

  朱慈烺點了點頭,吩咐道:「北京的八旗主力目前還沒開始大規模行動,但他們若是早有準備,十萬大軍不用兩個月,便可以到湖廣,襄陽那裡一定要盯緊了,特別是清軍對民夫的徵召情況。」

  「是,陛下!」

  在視察完岳州之後,朱慈烺隨即在君山接見了這幾個月來,從九江到岳州,一直在訓練水師的鄭森,他帶來的水師官兵,此時都已經補充到了「鄱陽湖水師」和「洞庭湖水師」之中。

  當然,這一切都是和鄭家對朝廷的態度,特別是鄭芝龍此時已經跑到了南京,時刻準備迎駕的忠心之舉,相對應的。


  朱慈烺在返回南京的路上,也隨即向鄭森透露了朝廷未來幾年,在蘇州,松江等州府的工坊建設計劃,以及利用江南在絲綢等商品上的生產優勢,通過與鄭家商隊的結合,實現大明對海外貿易的絕對控制力。

  當然,這話里話外是什麼意思,鄭森一下子就聽明白了,江南的商人團體必定也會入局,陛下絕對不可能允許鄭家獨大,控制整個海外貿易。

  大明既然可以招安鄭家,把海盜變成一方巨富,朝廷大員,自然也能招安江南的其他商人,給予官身,甚至動用水師,為其保駕護航。

  換言之,所謂的結合,只不過是暫時的,這既是朱慈烺的承諾——鄭家還有上桌的資格,也是朱慈烺的威脅——好好勸勸你那個不省心的老爹,要是不聽話,那鄭家隨時可以是桌上的菜。

  其實,這個時候,鄭家並沒有完全占據大明的對外貿易,江南的商人在其中還能分一杯羹。原本歷史上,若不是清廷禁海,鄭森恐怕還不能那麼快取得西太平洋海上的絕對霸權。

  如今,這些商人有了朱慈烺的支持,有了大明朝廷的庇護,完全擁有和鄭家抗衡的實力,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朱慈烺當前要利用鄭家的海上力量,通過江南的生產優勢和海外白銀這一交易紐帶,獲得軍費,從各處購買軍隊所需的糧草物資。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他也將會重建市舶司等相關衙門,利用大明的體制,以官營的形式,逐步實現對糧食,菸草,香料,染料等大宗貿易商品的流向控制,為今後經營南洋,做好準備。

  在如今的國際貿易中,大明還是占據絕對優勢的,江南和福建等地的菸葉,棉花,生絲,糖,絲綢,瓷器,能夠換取大量白銀。

  鄭森對於朱慈烺在海外貿易的布局感到十分驚訝,他雖然已經開始接觸鄭家的生意,船隊,但還是第一次意識到了原來做生意還可以這樣布局,更震撼於這種在政治目的指導下,環環相扣,步步為營的謀劃。

  其實,無論是鄭芝龍,還是此時鄭森,其實都還局限於海盜思維之中,缺乏大局觀,對時局的變化,也缺乏判斷力。

  他不知道的是,朱慈烺所做的這些,都有無數後世的理論和事實支撐,更不知道,朱慈烺的著眼點,從來不在於貿易本身。

  而白銀,也不單單只是能購買糧草軍備的貴金屬,它還有一個名字——貨幣!

  朱慈烺要掌握大明的海外貿易,在江南新建工坊,培養工匠,更是未來擴軍抗清的關鍵。

  在十七世紀,誰擁有強大的手工業生產實力,並能將其轉化為軍事實力,誰就能無往不勝。

  此前,大明的手工業,商業的發達是朝廷對基層失控的結果。但現在,朱慈烺要將這些逆轉過來,將發達的手工業,商業,轉化為大明軍事實力。

  在江西,湖廣收攏完大軍,召見王應熊,掌握全國軍權之後,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便是要在清軍南下之前,真正意義上的重新控制大明王朝的貨幣命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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