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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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相比其餘行業,王信目前最關注的就是糧商行。

  工商業發展的前提是社會穩定,社會穩定的前提是糧食有保障,糧價必須控制在非農人口買得起的水平,甚至要保持低水平的價格。

  如此這般,非農人口才有錢去消費其他,而不是把全部的錢用來購買糧食。

  經濟道理是一樣的,只不過看用什麼手段來辦成。

  首相曾直與其他官員陸續抵達京城開始接手,農部部長韓昊介紹這次八大糧菜行的章程,以及目前市場行情。

  京畿人口推測近千萬。

  八大糧菜行準備的本金,合計有四百餘萬兩白銀。

  糧食來源主要有幾個方面。

  一方面是高價收購本地糧食,充實各家糧庫。

  其次是從山西、大寧、關外等處運糧食,因為多年的治理,哪怕是荒山野外,山嶺之上等,原來無法耕種的地方,如今都已種上番薯土豆等農作物。

  加上災情陸續減少,幾地有了多餘的糧食,雖然目前還不多,但也比沒有的強。

  然後是從河南、山東,以及金陵走私糧食。

  第二條路的糧價最低,其次是河南山東與金陵的走私糧,成本最高的是本地糧。

  綜合下來,除去人員開支,商鋪成本等,目標是收購兩百七十萬石糧食,成本近四百萬兩,銷售才一百三十五萬餘兩,淨虧損九成以上。

  韓昊說的自己都心驚膽戰。

  商場如戰場。

  他這次親眼所見,只覺得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打法在戰場上是見不到的。

  「官家,臣心裡不安啊。」韓昊眼神複雜。

  「沒事。」

  王信毫不在意。

  這算什麼。

  他見過比這瘋狂一百倍的商業競爭,錢仿佛比白紙都不如,撥動小數點似的,百億百億的砸錢。

  「再說了,能有什麼風險?」王信問道。

  「臣不知。」

  「大不了他們都破產罷了,糧食難道還能憑空消失不成,還不是在商人手裡。」

  「可這幾百萬兩銀子?」

  韓昊無法理解。

  「幾百萬兩銀子也不會憑空消失,依然是撒入了市場,既然輸了,那就怨不得別人銀子和糧食都不會憑空消失,朝廷也沒有損失。

  王信笑道:「反而是朝廷親自去做,如果朝廷輸了,那幾百萬兩銀子就成為了朝廷的虧空,朝廷哪裡有錢,還不是要向百姓收,等於百姓們承擔了虧空。」

  明明是商人承擔虧空的事,最後變成百姓承擔虧空。

  商人是絕對做不到的。

  只有權力。

  官員是絕對不會承受虧空的,必然通過權力轉嫁給百姓,讓百姓們來承擔,因為朝廷不生產財富,根本就無法承擔。

  然後在官員們的引導下,百姓們痛罵商人。

  猶如漢武帝。

  把商人的行業都強征為國有,最後有了虧空,然後把虧空給了百姓們承擔,造成天下十室九空,人口消亡過半。

  然後史書上還是漢武帝英明,商人可恥。

  最後轉了一圈,付出幾代人的代價,到頭來還是要靠商人發展經濟,新生代們終於吃飽飯了,等吃飽飯了繼續罵商人。

  韓昊雖然不明白官家的自信在何處,但是誠如官家所言,他不會來搶這個差事。

  幾百萬兩銀子砸出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這種賠本的買賣他承擔不起責任。

  「涼菜行如何做生意,農部不要管,也沒有權力去管,依法辦事即可,如果農部故意疏忽,我必然追究農部失職之責。」

  王信警告道。

  糧菜行以次充好、欺騙百姓等違法犯罪行為,當然由法律制裁。

  利益受到損失的百姓,不光可以得到賠償,還能得到高額的補償,讓百姓從傷心變成興奮。

  而讓百姓一直傷心的絕不是商人,而是有法不執行。


  有法不執行。

  而商人也是百姓,都屬於自身利益被侵犯的一方,大量守法商人的生意就做不下去,必須犯法才能經商,所以同樣是受害者。

  幾百萬兩的銀子,官員怎會不動心呢。

  指望仁德?

  這才是官員最喜歡的,用仁德來管理他們,而不是用律法來管理他們。

  仁德這玩意可大可小,可緊可鬆,還不是官員的一張嘴。

  所以千年來的官員都把仁德掛在嘴上,唯獨不談律法。

  任何信了這一套的皇帝,都被忽悠得方向都摸不清了。

  而不信這一套,採用律法治理官員的皇帝都被記載為暴君、昏君。

  所以王信並不在乎各家糧菜行會如何做,只要談妥了條件,商家必然是最遵守的一方,否則會損失巨大的利益。

  反倒是各部,這才是王信需要盯著的。

  比如過程中有沒有故意耍花招。

  王信知道自己盯不過來,也知道再嚴格的督查部也會有失效的那一天,所以必須要依靠廣大的民間力量,自前最有效的當然是報社和速記員們。

  連速記員都沒有的民間,等同於沒有一絲監督的力量。

  來自民間的報社,想要存活下去,必須獲得大眾的關注,那麼就要努力搜集大眾們想看的,以及他們在意的。

  這家報社作假,另外一家報社就會搶著曝光。

  這就是王信要讓民間辦報社,而不是朝廷辦報社的原因所在。

  通過報社等民間力量的監督,把官員的權力關到籠子裡;官員的權力被限制了,等於把百姓頭上的大山搬掉:百姓們得到了寬鬆的環境,工商業發展才有了根基。

  很簡單的三步,不需要二十年的時間,社會經濟就會沸騰。

  大道至簡。

  就是如此簡單。

  .

  只要工商業不亂,哪怕把朝廷關門了,社會也能照舊運轉,天塌不了,沒有什麼神聖可言。

  大同和山西就是證明。

  再一次復刻成功,仿佛回到小時候,肉眼可見的變化,現在也是如此,王信有充足的信心面對一切難題。

  保定府。

  容城。

  祁英豪每天要去兩個州縣,與當地的糧商親自洽談。

  他每天晚上都是在馬車裡睡覺的。

  馬車和車夫輪換,祁英豪不換,堅持了好幾日,今天上午抵達容城。

  容城的幾名糧商早就收到祁家糧菜行負責容城的掌柜送來的名帖,他們經過商議,決定探一探這位過江龍的來意。

  祁英豪雖然疲憊,但依然一身豪氣。

  與眾人見過面後,開門見山道:「在下前來與各位交朋友的。」

  「祁東家廣交天下朋友,此舉令人佩服。」有人出聲諷刺祁英豪這些日子的行為。

  祁英豪面不改色。

  「在下祁某從記事起就跟著亡兄闖蕩江湖,風裡來雨里去,說起這事,並不是當著諸位面要誇讚自己,更不敢威脅,只是在下真心吐露,江湖不是打打殺殺,祁某豈能不知這個道理?」

  眾人聞言,看向此人的眼神複雜起來。

  要是故意來鬥狠,哪怕是強龍過江,他們也不懼,大不了魚死網破。

  「祁東家想要做什麼?」

  「收購諸位手裡的糧食。」

  「呵呵。」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一兩銀子一石,我收購諸位糧庫里的存糧,糧菜行是朝廷支持的,山西更是印證了糧菜行的成功,無論是不是祁某人前來,都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

  「祁家糧菜行輸了,還會有下一家糧菜行,京畿八大糧菜行全部失敗,那就會有下個八大家糧菜行,一直到把京畿地區的糧價打下去,維持在一兩銀子兩石糧的價格。」

  「憑什麼?」

  「憑朝廷手裡有錢,朝廷甚至可以借貸給糧菜行,以在下對官家的了解,官家絕對做得出來,甚至到了最後一步,貼錢給糧菜行都不是不可能。」


  祁英豪毫不客氣地回應。

  祁英豪的來歷,人們已經探查清楚,關於在揚州與現在官家的交情,誰也說不清楚,但是大多數人都確定祁英豪一定認識現在的官家。

  眾人沉默了起來。

  「朝廷沒有用暴力的手段,朝廷也不會用暴力的手段,但是朝廷不用暴力的手段,才說明朝廷有信心,一定會把糧價壓下去。」

  祁英豪情深義真地說道:「諸位手裡高價收的糧食,到了明年,只怕.

  「7

  「那就不賣,爛在庫里。」

  不等祁英豪說完,有人氣沖沖的說道。

  「徐楂徐東家,您是容城糧行里的這個。」祁英豪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說道:「但是在下不信徐東家會眼睜睜的看著糧食爛掉,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哪怕虧本也比血本無歸的好。」

  徐楂皺起眉頭,不過沒有再開口。

  大廳里氣氛越發沉默。

  祁英豪說道:「糧菜行的糧價限制在一兩銀子兩石,現在一兩銀子一石從諸位糧庫里收糧,我覺得是雙方目前最合適的選擇。」

  「但是你們在鄉下三兩銀子收一石呢。」

  「那是為了對付你們。」祁英豪話鋒一轉,「無論是糧菜行,還是諸位都會遭受巨大的損失,而糧菜行是絕對不會失敗的,在商言商,祁某人覺得還是不要意氣用事的好,所以在大家都能接受的價格下,達成和解吧。」

  大廳依然沉默。

  接受祁英豪的價格,大家要面臨巨額的虧損,以及自家生意的敗落。

  可如果不接受,等糧菜行付出巨大的代價後,明年必然會更低價格才會收購他們糧商手裡的陳糧,到時候損失的會更多。

  止損,還是賭一口氣?

  「唉!」

  徐楂嘆了口氣。

  聽到徐楂的嘆氣聲,祁英豪心裡鬆了口氣。

  不需要全部人同意,只需要極少部分人的妥協,那麼大多數人也就無法繼續堅持下去。

  自家的生意,能減少成本當然是用盡辦法。

  說服了容城的糧商,祁英豪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縣城。

  大個子和容城的夥計們,在掌柜和管事們的帶領下,自送自家商號的東家離開。

  「劉斐。」

  大個子聽到管事叫自己的名字,連忙上前。

  柜上負責一日三餐。

  每個月還有一兩銀子的工錢,然後鋪子裡的米家一兩銀子兩石米,他一個月可以買三百斤大米,足夠妻兒三口放開肚子吃兩個月。

  實際上半個月的工錢就能讓妻兒們吃飽,還有半個月的工錢,家裡妻兒多久沒有買衣裳了。

  等過兩個月,手裡的錢夠了,劉斐打算帶著妻兒去扯兩匹布,全家人都做一套衣裳。

  日子有了盼頭。

  劉斐精神氣十足。

  「你等會。」管事看了眼劉斐的個頭,像個小山似的,不禁翻了個白眼,又叫了幾個人,「走,跟我去李記糧行收糧。」

  祁英豪離開後,祁家糧菜行立刻從其餘幾家糧行收糧。

  一車一車的糧食運到自家的糧庫。

  甚至城裡最大的糧行,徐記糧行直接賣給了祁家糧菜行。

  劉斐推著推車,臉上笑開了花。

  東家的生意越紅火,自己的活計就越穩妥。

  不等下下個月了。

  劉斐決定下個月就帶家人去做衣裳。

  家裡婆娘身上衣裳的補丁已經多到見不得人,平日裡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劉斐。」

  「欸,來了。」劉斐歡快地應道。

  「傻大個。」

  管事嘴角不經意露出笑容,這後生不光個頭大,幹活還賣力,而且還聽話,實在是不錯。

  祁家糧菜行的工錢,嚴格按照大新用工條例。

  除了最低一兩銀子的工錢,每旬必須有兩日假期,每年還得有帶薪的年假,不得無故開除工人,否則需要承擔罰金,以及高額補償工人等等。


  這種待遇在山西已經不算稀奇事,但是在京畿引起了轟動。

  容城碼頭上的苦力們都想加入祁家糧菜行,不過祁家糧菜行用不了這麼多人,只挑選了二十幾個苦力走了。

  還有其餘的糧菜行來招工,然後是招募往城裡送蜂窩煤的等等。

  不過碼頭上依然還有大量待工的人。

  最後各家人力資源商行為朝廷招募民夫。

  管三頓飯,每個月三錢補貼。

  碼頭上突然缺起了人手。

  「嘿!」

  「活了一輩子,如今倒是碰到了稀奇事。」

  貨主們無可奈何,只能提高價格,希望招到苦力來搬運貨物,三錢銀子招募不到人,因為最差的人力資源商行那裡都還管三頓飯呢。

  一直提高到每個月七八錢銀子,終於才吸引動了一些人手。

  十個人一個月也才七八兩銀子。

  而且還不是一個貨主承擔。

  苦力們每日在碼頭搬運貨物,干一天活拿一天工錢,一個月的收入終於恢復到了七八錢銀子,雖然不算多,但有了盼頭。

  「這兩千萬兩銀子,原來是這麼花下去的啊。」

  「難怪變化會這麼大。」

  「仿佛一夜之間,天就變了。」

  隨著各大報社的報紙在京城的街頭開始熱銷,關於糧菜行的火熱消息也有了各色各樣的報導,酒樓茶館裡的客人們看著報紙,對新事物有了深刻的認知。

  「新朝廷還不錯,就是不知道這天下何時安定。」

  「田稅都不收了,還不要百姓們承擔徭役,誰不喜歡,現在百姓們都擔心新朝廷能不能贏。」

  「報紙上寫的你也信?」

  「報紙總比邸報可信吧,而且給你免田稅,難道你不開心?」

  「免個屁。」

  那人臉色變了。

  一百畝以下的才免稅。

  一百畝以上,兩百畝以下,每畝收三厘的稅錢;兩百畝到五百畝之間,每畝收四厘的稅錢;五百畝到一千畝之間,每畝收五厘的稅錢;一千畝到兩千畝之間,每畝收六厘的稅錢...

  「要我看啊,大周打回來才好。」

  「大周打回來,咱們才不用交稅了。」

  以前是小百姓們交稅,他們大戶能找到各種路子免稅。現在倒好,小百姓們不用交稅了,他們卻要交稅,而且耕地越多交稅越多。

  「難說。」

  「新朝廷一味的注重民生,忽視戰爭,真以為天下歸心了,有點本末倒置,且看著吧。」

  「萬和,你家在大興有數千畝地,每年要交兩三百兩稅,其實也不算多,幹嘛這麼憤怒呢。」

  同窗好奇道。

  另外一人笑道:「因為新朝廷還有一條規定,地租最高只能收取三成,加上田稅,每年多開支上千兩,收入下滑了大半,能不著急麼。」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官家聖明啊。」

  「張克!」

  萬和不滿道。

  張克沒有理會萬和,饒有興趣地繼續看著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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