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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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2章 空談

  順正十九年七月初三。

  上午。

  左雲城。

  大同有四個散州,七個縣。

  這些州縣分別為大同縣、懷仁縣、廣靈縣、廣昌縣、靈丘縣、山陰縣、馬邑縣,以及蔚州、朔州、應州和渾源州。

  大同西軍的轄區分別是山陰縣、馬邑縣和朔應州二州。

  其中大本營所在的左雲,嚴格來說是前明的大同左衛軍屯所在地,也是以前大同五軍中的駐地,如今成為王信大同西軍的駐地。

  也就說一軍鎮,兩縣城,兩散州,加上團山口和威遠關,這一塊區域屬於大同西軍的防區。

  左雲城其實算是軍城。

  城並不大。

  參將府在西北區域,東北區域是糧倉,東南區域是料倉,東北區和東南區交界處是主要的居住區,不光有鼓樓還有關帝廟和文廟,西南區域則有校場、寺廟、鐘樓。

  城中生活的百姓大概有幾百戶,二三千人。

  整個大同西軍卻有一萬二千人,這就是邊軍軍鎮與內地軍隊的區別,邊軍軍鎮離不開內地的供應,否則決計無法維持龐大的軍士數量。

  因此朝廷拖欠軍餉,對邊軍的傷害非常大,遠超內地軍隊承受的痛苦。

  曾直從外頭趕來,急匆匆的趕路。

  公房裡薛看到曾直連忙起身。

  「將軍在不在?」

  「在,我去通傳。」

  薛蝌主動說道。

  曾直是國子監的監生,舉人身份,還是遼東大戶子弟,手頭上大方,跟著將軍來到大同後,被任為從事中郎,參與軍事決策、文書處理等,為將軍出謀劃策。

  自己只是主簿之一。

  平日負責軍營的文書章程處理、印信保管,同時還處理府內的一些日常事務,比如將軍要商議、記錄值班出勤等。

  與自己一同進府的鄭昂,已經是功曹,負責考核府內人員的功績、品德等情況,為將軍在人員賞罰、任用晉升等方面提供參考依據。

  不過薛蝌並不氣。

  曾直和鄭昂二三十歲,自己才十九歲,何況曾直還是舉人身份,自己雖然落後他們,但並不用著急。

  不久。

  曾直看見王信,把這幾日自己跑的幾個州縣情況上報給將軍。

  「已經知會各縣供應糧草,不過將軍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則可能會失望。」曾直苦笑,也不忘記提醒王信。

  王信心中瞭然。

  王信雖然比自己還年輕,但是身為上官,卻不會強迫下面辦事的人。

  什麼事情嚴苛,什麼事情講實情,分的門清,在這方面,自己還要向將軍學習。

  曾直感慨道:「各縣都在叫苦,可能聽到了風聲吧。」

  「他們苦什麼。」

  王信鄙視道。

  和人們想像的不同,大周地方其實很有錢。

  大周承襲明制,明制是朱元璋設定。

  稅收收入。

  中央與地方六四開。

  如大明的朝廷,行省,縣衙。

  縣府一級的主要稅收是丁銀、夏秋糧/折銀、驛站銀、馬草/折銀、布絲絹綿商/折銀。

  但到了省一級,主要稅收變為夏秋糧/折銀、驛站銀、馬草/折銀、布絲絹綿商/折銀,缺少了「丁銀」這個巨大的進項。

  如嘉靖西安府的主要收入是糧八十五萬石、驛站銀二十四萬兩。

  等到了全國一級,主要稅收是夏秋糧/折銀、馬草/折銀、布絲絹綿商/折銀,少了驛站銀和丁銀。

  所以到了《萬曆會計錄》這個朝廷纂修的財政會典里,當年西安府的主要財政收入就只剩下了糧八十五萬石,驛站銀二十四萬兩和不菲的丁銀未納入其中。

  丁銀是縣府的主要財政收入,以及攤派百姓役的主要手段,不參加役的就要繳納丁銀。

  丁銀加上驛站銀,這兩樣占據總稅收的四成,同時也是地方和百姓博弈,至少占了七成的主要社會矛盾。


  這就是大明朝入不敷出了兩百年,而地方照樣河清海晏。

  甚至隆慶萬曆年間還能再創輝煌,其原因就是入不敷出的是中央財政,和各省、各府縣沒有關係,各省、各府縣的財政依舊充沛,正常運作。

  朝廷破產是朝廷破產,影響不到地方,地方的主要收入不來自朝廷撥款。

  大明徹底熄火的原因是地方也破產了。

  所以可以看見大明一邊是中央朝廷財政破產,內憂外患,一邊地方上又社學發達,動輒舉辦上萬讀書人參與講學的所謂盛況。

  顯得奇不可思議。

  而到了清朝。

  一切收入歸朝廷,地方支出需要等朝廷撥款,所以大清的財政收入變多,代價是地方變窮,陷入惡性經濟循環,與大明亡國原因是不同的。

  朝廷的稅收主要來自於由畝。

  而田畝又逐漸被大戶兼併,大戶又不用交稅,朝廷的稅收越來越少,求助於地方,地方也的確沒錢,因為地方的錢都被花了出去。

  不但花了出去,還越欠越多,越欠越多,花的也越來越多。

  因為擔心朝廷「借錢」

  反正都是花出去,不如自己花出去。

  所以歷史上海瑞升官後,在江南時除了治理貪官外,最關注的就是禁止各級官吏浪費。

  比如對公文用紙的規定,驛站使用的規定,官員出行的規定等等。

  這些吃喝亂用占了地方支出的大頭。

  可惜海瑞只是一個人,他無法改變時代王信對這些官府之間的積弊很清楚,曾直同樣也清楚,他本身也是其中一員,更在王信身邊保持一股清流,追求的無非是更大的利而已。

  曾直搖頭道:「那我們怎麼辦?」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

  北征的事情,大同巡撫張文錦親自去京城商討諸事,涉及數萬大軍的北征大事,絕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辦成。

  「熬。」

  王信平靜道。

  「熬?」

  曾直愣了愣,原以為將軍會有辦法。

  王信餘光掃到曾直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放下筆笑道:「打仗的事情急不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胡人的日子同樣不好過,看誰先熬得住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予盾。

  大清消滅大明的過程中,自身的矛盾從來沒有消停過,只不過大明的矛盾更多,大明先沒有熬過去而已。

  「光熬就行了嗎?」

  曾直好奇道。

  王信搖了搖頭,說道:「煎熬的過程中,更要打磨好自身,才能在機會出現的時候不辜負。」

  努爾哈赤與弟弟舒爾哈齊的反目成仇,

  努爾哈赤之死,汗位之爭。

  大明一個機會也沒有抓住,因為自身問題無法解決。

  反觀後金崛起的過程中。

  熬的同時,解決一個個自身的問題,才能在抓住大明露出短板,每個機會都沒有放過,一步一步滅掉了大明。

  「歐彥虎下毒殺死莫必勝,投機取巧,不光彩的手段,雖然靠著自身實力壓服了其餘諸部,可很多人內心是不服的,所以才給了我可乘之機,一個個消滅。

  如果各部團結一心,怎麼會給我機會出手呢,更不會有今日的局面。

  所以我們有很多不利的因素,歐彥虎也有他的麻煩,做事情要用心,需要快,但又急不得,如同治國如烹小鮮。」

  王信笑著舉了個例子,「很多台吉恐怕寧遠雙輸,也不願意歐彥虎單贏,哪怕明知道大周的威脅,也不願意乖乖效忠歐彥虎。」

  曾直恍然大悟。

  「不瞞將軍,最初認識將軍的時候,原以為將軍帶兵打仗厲害,誰知道接觸越久,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將軍懂得真多。」

  王信笑了笑,「我收下你這個馬屁。」

  後世爛大街的消息和信息,泛濫到淪為垃圾信息的地步。

  猶如古人無法想像幾方噸的概念是什麼,

  而後世一艘船就能運輸幾萬噸。


  金箍棒也才幾噸,最普通小貨車的運載量而已,而最大運輸的船,一次性可以運輸八十二萬噸,等同於十二萬餘根金箍棒。

  古人根本無法想像出來。

  大周面臨的問題,以及外部的困境,後世只要是稍微關注歷史的人,誰都能說上幾句,而且一針見血,比大部分古人要看得清。

  趁著這段空隙。

  王信又開始了巡邊。

  不能讓下面人閒著,閒著就容易出問題,

  大同西軍有九千民兵。

  民兵的作用是在軍營打雜、挖戰壕、守城,守邊等,殘酷些說用來降低精銳的傷亡。

  真正負責野戰的還需要精銳。

  也就是王信帶出來的三千精兵。

  這些精兵不弱於家丁。

  很多一鎮總兵手裡也才兩三千家丁,更多的是千餘家丁,數百人家丁的總兵也有,而王信不過是參將,手裡卻有可用於野戰的三千精銳。

  一般而言,普通參將手裡能有幾百家丁就不錯了。

  王信等於是別人的十倍。

  代價也很大。

  不光是王信自個不向上官孝敬,還推動了聚眾昌這樣的商行模式出來,大部分起到治理穩定關外的作用,少部分彌補軍費。

  否則打下了前套地區又有什麼用,要不了三五年,胡人又會捲土重來。

  只有把土地占住,並且發展出可以循環下來的生產方式,才能杜絕後患。

  先南後北。

  從雁門關出發,再到朔州,然後是馬邑、山陰、應州,最後往北到懷仁。

  同時各部先後開拔。

  主要是民兵各部,開拔到左雲,同時派出一部分先鋒去充實關外諸城,以及內部調派部分糧草,把事情做到前頭,王信志在必得。

  原來老部隊中不少老兵和校官調到民兵之中。

  王信主要檢閱各部戰鬥力情況如何。

  「立定!」

  「稍息!」

  「立定!」

  「稍息。」

  王信在高台上。

  來自朔州的八百民兵站立於台下,穿著號衣,每人一把鳥統,腰間綁著布袋,每個布袋分別用來裝鉛彈等各類軍事物資。

  至於火藥則用竹筒裝著,系在腰間一側。

  民兵原本是沒有戰鬥力的。

  短兵相交的氣勢,沒有長期訓練的新兵決計會崩。

  所以常常有一觸即潰的現象發生。

  但是遠程射擊就不同,哪怕是個鄉村里老實巴交的村夫,只要讓他手持鳥在遠處放槍,雖然可能會畏懼等負面情緒,可他多半能堅持下來。

  只要他能堅持下來,無論是誰手中射出的子彈,殺傷力是一樣的。

  這就是火器的最大威力。

  普通的民兵也能使用鳥,在遠處殺死一名騎兵,哪怕胡騎只等同於輕騎兵。

  大周培養一名騎兵需要耗費的物資,能養活二十名以上的民兵。

  那麼讓龐大的民兵提升戰鬥力,哪怕只是原基礎上提了三分,總量也將會是無與倫比的數字。

  以往想要起到這樣的效果,需要讓民兵學會射箭。

  所以大宋時期有龐大的民間弓箭社,但是以大宋的財力,封建國家的經濟巔峰,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何談其他朝代。

  對於下面的民兵,王信表現的很客氣。

  雖然自己給的足,但是每個月也才幾錢銀子,還要讓人家上戰場,這些民夫從來沒有過過好日子。

  享福指望不到,打仗卻要用他們。

  百姓也是人,他們心裡怎麼會沒有想法。

  奈何朝廷是暴力機關。

  他們就算不滿,也只能如此。

  在源子河一帶,前往牛心山的路上,遇到了一支歇息的民兵部隊。

  王信下了馬,順勢也在此地歇息。

  「老鄉是哪裡人啊?」


  「河南的。」

  「哦,派到咱們這裡當兵,感覺怎麼樣?」

  王信同樣蹲在地上,和眾人沒有區別。

  史平等人牽著馬遠遠的站著,只有石頭跟著將軍。

  士兵們知道眼前的人是大官,畏懼的躲開,那二十出頭的後生咽了口口水,緊張的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道:「好,很好,非常好。」

  王信有些無語,不過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

  「此次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消滅胡虜,為的是你我民族的未來,每個人都責無旁貸,只是辛苦了諸位,打贏了這仗,大家都是民族的英雄。」

  王信大聲的說道。

  「將軍,真的要打仗了嗎?」

  有人膽大的問道。

  王信點了點頭。

  確認要打仗了,周圍的人變得黯然了些,有些人更加緊張。

  王信嘆了口氣。

  自己也到了向士兵們光談理想的地步嗎。

  談理想談大義,種種危機,亡國亡種......就是給不了錢。

  正常而言。

  誰為國家犧牲和付出的多,誰就應該享受更多的好處,拿更多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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