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太陽(九)【1.1W】(章末·卷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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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2章 太陽(九)【1.1W】(章末·卷末)

  賽博網絡空間內,林躍周身的數據和數字靈魂印記正以驚人的速度燃燒著——

  數據構成的虛空中,那台冬史郎時期遺留的荒坂老舊伺服器—凜虛構的誘餌堡壘此刻成了夜之城命運的風暴眼!

  林躍主動在它周邊撕開的網絡「空洞」,如同在黑暗宇宙中點亮了一顆超新星!

  來了!

  艾瑪他們成功了?!

  林躍心中一喜,數據的吞吐和流量以指數級上漲,這是伺服器被線下控制的徵兆。

  誘餌信號以精心設計的頻率脈衝著,模仿著網絡戰爭時期那令AI恐懼的「獵殺者」特徵,也就是凜自己的模樣。

  「amigo——你可得照顧好自己,海伍德的家庭聚餐你可不能缺席。」

  龐大的信息洪流中,林躍甚至看到了設施內坐在一堆廢棄箱子上喃喃自語的傑克,是某個探頭拍下來的。

  在一旁的還有鈴木以及那個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公司廣場中間人。

  「你這傢伙還真有辦法,傑克·威爾斯,夜之城最懂生活和人情的高手。」

  此時的夜之城網區,就是一壺即將燒開的水那些由牆外泄露數據構成的、貪婪而盲目的毀滅程序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調轉芳向,瘋狂蒲向那個點!

  數據構成的黑色潮汐在虛擬空間中掀起狂瀾,它們吞噬路徑上的一切:殘存的公共資料庫、民用監控節點、甚至幾個來不及撤退的小型黑客團體的數字堡壘那些人在最後一刻發出的驚恐數據脈衝,如同被黑洞吞噬前的最後閃光,瞬間湮滅。

  在這場由科學進步帶來的災難中,生命顯得是那麼渺小。

  林躍的賽博網絡數字形象懸浮在「空洞」與AI洪流之間的狹窄緩衝區。

  他此刻在數據流中明滅不定—時而清晰如身著黑色風衣的人形,時而又潰散成紅藍相間的純粹信息流。

  每一秒,他都在進行著天文數字級別的計算。

  引導、偏轉、欺騙——

  他必須讓這些AI相信,虛構的堡壘內藏著它們最渴望的東西一個穩定、脆弱、可以徹底摧毀的「最強人類數字體」,同時又不能讓它們過早地察覺到這個「核心」周圍布設的數字雷區。

  劇痛不再是生理意義上的,那是數據過載的痛苦:數以億計的邏輯線程在他意識中同時崩潰又重建————

  是存在性被侵蝕的恐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數字邊界正在變得模糊,某些構成「自我」的底層協議開始出現無法修復的裂隙。

  甚至林躍生出了一種成為數字生命體的極度渴望。

  原來這就是奧特所經歷的——

  每一股AI洪流撞上他構築的誘導屏障,都像鈍器砸碎骨骼—但在這裡,「骨骼」是維持他網絡形象完整性的認證協議。

  野火之上的普羅米修斯,那是靈魂被炙烤試煉的痛苦。

  「你在透支自己的人格意識,凜。」

  宏大、理性、卻又仿佛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是奧特。她的存在如同網絡空間本身一樣無處不在,此刻卻凝聚成一道溫潤而嚴肅的數據流,纏繞在凜即將潰散的意識體周圍。

  「繼續下去,即使成功清除這一波AI,你的自我意識也可能永久受損。」奧特的聲音停頓了頓——

  在網絡世界裡,這已經是一段漫長的思考時間,足以看出奧特目前的糾結與不安。

  「更糟的情況下,部分意識會滯留在數據層面,無法完全回歸物理軀體。你會變成————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

  「為什麼說這些?」

  林躍的聲音和奧特一般,都生出了那股生冷的感覺。

  奧特不假思索。

  「因為我認為你現在的存在是不好的,你的存在方式更有意義,那是詩歌都無法描述的體驗—我不願你成為這樣。」

  AI終於還是說了最不像AI的那句話。

  然而林躍並沒有停止引導。

  他磅礴的網絡數字形象在黑色潮汐前再次凝聚,雙手在虛空中做出推拒的姿態一不是真實的動作,而是高度凝練的指令集,將又一股試圖繞開陷阱的AI數據流強行「扳」回預定軌道。


  不會給這些雜碎一點點驗證數據的機會。

  他看著那如同黑色星河倒懸般撲向虛構堡壘的AI洪流。

  在數據的視角下,它們美得令人室息:億萬條猩紅色的代碼鏈相互纏繞、分裂、重組,形成不斷變幻的幾何圖案,每一個圖案都代表著一種高效的毀滅算法。

  它們正在學習,正在進化一從最初笨拙地模仿人類黑客攻擊模式,到現在已經能自發形成包圍、佯攻、集中突破的戰術配合。

  平靜之時,凜終於想到了一句可以回應奧特的話。

  「總得有人把門關上。」

  這句話沒有任何豪言壯語的成分,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就像在暴風雨夜發現屋頂漏雨,總得有人爬上梯子去修補哪怕梯子搖搖欲墜,哪怕修補者可能會摔下來。

  但夜之城會活下來。

  他並非毫無感覺,甚至可以通過尚未完全崩潰的網絡連接「感知」到物理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

  傑克·威爾斯的怒吼通過某個尚存的軍用通訊頻道碎片化地傳來:「左邊!他媽的左邊又上來了三個—鈴木!你後面!」

  緊接著是麗貝卡那標誌性的、混雜著狂笑和咒罵的回應:「看見啦!老娘又不是瞎一操!這玩意兒會自爆!」

  V的聲音則冷靜得多,但凜能從那精確到毫秒的指令間隔中,聽出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有一堆發瘋的AI正向B7區移動,那裡有個老式通風井可以繞後————不,別用智能武器,AI會干擾制導。用動能,老辦法。

  好久不見,格洛麗亞太太。

  那女人的眼神更為堅毅,帶著母親的柔和與戰士的鋒芒,她乘坐在創傷小組的浮空車上,違抗了一堆代碼禁令向著狗鎮狂奔。

  更刺痛的是那些無聲消失的數據點—

  每一個點都代表著一個荒坂士兵、夢想家安保人員、甚至是被捲入戰鬥的平民的生理監測信號徹底靜止。

  他們的死亡在凜的意識中化為一串串冰冷的數據記錄:心跳停止,腦電波平直,義體能源耗盡————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不再更新的狀態標記。

  但他強迫自己將這些「感知」壓縮、歸檔、暫時封存。

  他必須壓抑住將這裡變成純粹戰場的衝動。

  此刻他必須成為純粹的計算機器,計算AI洪流的每一個細微偏轉,計算虛構堡壘那老舊伺服器還能承受多少壓力而不提前崩潰,計算自己設置的數據炸彈引爆的最佳時機和連鎖反應範圍。

  林躍的腦力已經不能再分擔出來進行外部溝通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夜之城的喜怒哀樂,死亡與新生,隨即人格靜默。

  他匆忙到一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奧特,」凜在意識中說道,「我需要你幫我穩定誘餌的ICE。它太老了,有幾個漏洞我自己都沒時間補。」

  「已經在做了。」奧特回應。

  一股銀白色的數據流從虛空中滲出,如同提線木偶精巧的銀線,開始纏繞、修補那座數字堡壘的外牆。

  「但我必須提醒你,凜。即使加上我的輔助,這個陷阱的成功率也只有63.7%。而且這個概率正在隨著你意識完整性的下降而衰減。

  「足夠了。」凜說。

  他感覺到自己的某個「部分」正在剝離。

  那是一種奇怪的體驗就像一個人同時看著自己的手指慢慢變得透明。

  他知道那是構成自己網絡形象的部分基礎協議開始過載崩潰,如果此刻有人能在網絡空間中直視他,會看到他的形象邊緣已經開始「掉幀」,不時有數據碎片像磨損的像素一樣飄散重組為奧特那樣的特徵。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AI洪流的核心部分,那股最龐大、最凝練、智能程度也最高的數據集群突然改變了行為模式!

  它們不再盲目地沖向誘餌堡壘,而是開始有組織地分散、迂迴、試探。

  幾股較小的數據流故意撞擊凜設置的誘導屏障,不是為了突破,而是為了收集屏障的反應數據。

  與此同時,另一股AI洪流開始嘗試繞過陷阱區域,向著夜之城其他尚存的關鍵網絡節點探出觸鬚。

  它們在適應,在進化,更重要的是—它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它們在學習恐懼」。」奧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或者說,在學習規避風險」。牆外的AI不應該有這個層級的戰術智能——除非————」


  「除非有更高級的東西在指揮它們。」凜接上了她未說完的話。

  除了夜氏這幫雜碎,還有誰呢?

  他的意識瘋狂運轉。

  數據視野中,AI洪流的運動模式開始呈現出令人不安的「戰術」特徵:它們不再是一窩蜂的野獸,而是有了前鋒、側翼、預備隊的雛形。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股數據流開始嘗試破解奧特正在修補的「誘餌」堡壘ICE——不是蠻力攻擊,而是精密的、針對性的協議滲透。

  它們在圍獵。

  目標不是「鐵砧」堡壘里的誘餌,而是凜本人。

  「它們想把我困在這裡。」凜意識到這一點時,一股冰冷的、純粹由數據構成的感覺流過他的意識—那是賽博空間裡的「危險訊號」。

  他試圖後撤,調整位置,但已經晚了!

  「該死!」

  三股AI數據流如同早有預謀般,突然從三個方向對狗鎮方向形成合圍!

  它們不再嘗試突破他的防禦,而是開始釋放一種奇怪的數據包一不是攻擊性的,而是————粘性的。就像數字世界的蛛網,一旦沾染,就會極大地拖慢目標的移動和計算速度。

  這些傢伙是在懷疑和試探嗎?

  僅僅是憑著狗鎮微小到幾乎不可察的數據波動?

  凜感覺自己像是在數據泥潭中掙扎。

  每一次「思考」都變得滯重,每一個指令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時間來編譯、

  發送。他的意識體被那些粘性數據纏繞,形象開始扭曲、拉伸,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蟲。

  「奧特!」他在意識中呼喊。

  「我在嘗試清除這些干擾,但需要時間!」奧特的回應同樣急促,「這些數據包的結構很古怪,不是標準的網絡武器一它們像是在模仿——生物神經網絡突觸間的抑制信號?」

  「它們知道你是人類,要搞你的腦機!」

  從奧特嘴裡聽到稍微粗鄙一點的詞彙很難得,但此刻奧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物理世界的危急反饋到凜的意識中。

  由於他被拖住,對AI洪流的引導出現了微妙偏差。

  幾股本應被引入陷阱的數據流開始偏離軌道,其中一股甚至轉向了太平洲方向林躍暗道自己進攻的基礎要遭受滅頂之災了——

  那岌岌可危的物理節點,用一碰就碎來形容也不為過。

  凜咬緊牙關一如果數據構成的意識也有「牙關」這個概念的話。

  他開始強行「燃燒」更多的底層協議,以換取短暫的計算能力爆發。構成他形象的數據流亮度驟增,如同超新星爆發前的最後閃耀。

  但這也意味著不可逆的損傷。

  他能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永久地離他而去一那是構成「林躍」這個人在網絡空間中的獨特印記。就像一個人為了從火場中逃生,不得不割下自己著火的肢體。

  就在這時—

  命運和未來給了他一次饋贈。

  一個極其微小、卻足以在精密系統中引發蝴蝶效應的「變量」,如同命運投下的一枚骰子,滾入了這場宏大計算的齒輪之間。

  太平洲地下,那迷宮般的、半個世紀前鋪設的老舊電網深處。

  米契布滿老繭的手指扳下了一個鏽跡斑斑的手動閘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和一陣電火花的啪作響,第七區非關鍵冗餘供電線路被強行切斷。

  「搞定一個!」米契對著嘈雜的軍用無線電喊道,汗水從他斑白的鬢角滴落,在滿是油污的工作服上暈開深色的斑點,「巴里!你那邊的變電站怎麼樣了?」

  無線電那頭傳來同樣氣喘吁吁卻帶著亢奮的聲音:「老夥計,你他媽懂不懂沃森區管線交通一把好手的含金量?!」

  「閘口鏽死了,但我帶了滲透潤滑劑噗!他媽的這玩意兒噴我一臉好了!扳動了!落日社區的莫伊拉說她那邊也搞定了三個迴路!」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高科技裝備參與的戰爭。

  沒有全息戰術地圖,沒有AI路徑規劃,沒有公司級的工程團隊——

  有的只是一群被時代遺忘的「老傢伙」和他們積攢了幾十年的、關於這座城市地下血管的肌肉記憶,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家人以及代表著希望的後代也參與其中了。


  安德烈此刻正蹲在某處廢棄地鐵隧道的配電室旁,安裝著一台老式信號屏蔽器。

  這東西的型號老到連NCPD的電子戰資料庫里都已經刪除了相關記錄,但它還能工作一當安德烈按下啟動按鈕時,屏蔽器發出老收音機般的嗡鳴,對特定頻率的電力載波信號產生了微弱的干擾。

  這些操作單獨來看都微不足道:一條非關鍵線路斷電,一個變電站負載調整,一台老舊屏蔽器的局部干擾。

  他只是在努力做事,沒有想過結果,也不會想到網絡世界裡那可怕的景象——

  在軍用科技或AI巨量的數據分析狀態里,這些信號甚至不會出現在監控屏幕或思考過程中它們太微弱,太「底層」,太不「專業」了!

  但當數十個、上百個這樣的微小擾動同時發生在太平洲地下的電網中時,量變終於引發了質變——

  流向虛構數據堡壘物理伺服器所在區域的供電線路,因為上游多個節點的負載變化和老舊設備的「多層級響應」,獲得了一點點不成比例的、不穩定的電力「優勢」。

  這不是精心規劃的結果,而是無數隨機因素疊加產生的意外就像一個房間裡的所有風扇偶然同時轉向,讓一張紙片恰好飄到了某個特定位置。

  那——也是拓撲預測忽略的過程。

  這一點點物理世界的擾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向上傳導,最終觸及了賽博網絡空間的表層!

  依賴穩定電力節點進行最優路徑計算的AI洪流,其底層算法中有一個核心假設:物理網絡基礎設施(電力供應、光纜路由、伺服器散熱等)處於「標準狀態」。

  這是所有高級網絡戰術規劃的基礎—就像空軍作戰需要假設氣象條件在可預測範圍內。

  但現在,這個假設出現了納米級的偏差。

  幾股原本可能擦著陷阱邊緣、或者分散去攻擊其他目標的AI數據流,在重新計算路徑時,因為某個電力節點的權重發生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變化,得出了不同的「最優解」。

  在它們的邏輯中,稍微調整方向,沿著那條「電力供應更穩定一點點」的路徑前進,是更「經濟」的選擇。

  太平洲的電力峰值出現跳動,物理設備面臨斷電風險。對於AI而言,一旦進入存儲體後斷電就只能等待下次開機,所以它們停止了試探就像水流總會尋找阻力最小的通道,這幾股AI數據流被更「經濟」地引導著,一頭扎進了陷阱最核心、最致命的區域。

  這個微小的變量,源於米契這些「小人物」對自己城市底層結構幾十年如一日的了解,是任何頂級公司黑客在規劃宏大網絡戰役時,都絕不會、也無法計入的「蝴蝶效應」。

  它不是技術,不是算法,不是任何可以寫進教科書的東西一它是一種近乎本能的、

  對「家」的守護欲望催生出的、土得掉渣的勇敢。

  林躍幾乎在瞬間捕捉到了這個意外之喜。

  就在他被粘性數據糾纏、意識逐漸沉入泥潭的絕望時刻,他「看到」了AI洪流中那幾股關鍵的、本該偏離的數據流,突然改變了方向,精準地投向陷阱中心。

  就像一群原本要散開的獵犬,突然被某種無形的哨聲重新召集。

  上當了,終於——

  他的意識中閃過米契那張滿是油污的臉,閃過巴里在無線電里亢奮的叫喊,閃過太平洲街道上那些默默分出物資的普通市民。

  一股難以名狀的東西一不是數據,不是算法,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溫暖的東西在他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中重新點燃。

  那是太平洲夢想家建立的初衷。

  「奧特!」凜在意識中咆哮一「幫我一把!就現在!」

  他不再保留!

  所有殘存的意識力量,連同奧特提供的輔助算力,化為一道無形的巨手!

  那雙湛藍和血紅的眼睛在賽博網絡空間睜開了!

  緊接著,一股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抵抗的怪異算法席捲而來!

  這不是什麼比喻一而是在賽博網絡空間中,凜的意志凝成實質,那是一隻能量構成的、橫跨數據維度的巨掌,掌紋是流動的加密協議,指尖跳躍著解構與重組的算法閃電。

  籠罩在那些數字設備周圍的數據虛影之上,一個面無悲喜的身影在夜之城拔地而起——

  「那是——」


  夜之城處於死亡恐懼中的市民們記憶被喚醒了一般。

  那是網絡戰爭中夢想家力挽狂瀾的武器?

  巨掌狠狠地「推」在最後、也是最龐大的一股AI洪流上!

  不是攻擊,而是引導—就像牧羊人用手杖輕點頭羊的側腹,讓整個羊群轉向。

  那股由數億個毀滅程序構成的黑色數據集群,在巨掌的推力下,終于越過了最後的臨界點,完全湧入了誘餌堡壘的數字牢籠。

  與此同時,指令通過最後尚存的加密信道,發送給堡壘內部待命的、最後兩名堅守的夢想家黑客。

  琦薇和薩沙——

  這兩個在網絡戰爭中默默無聞,死守夢想家數據堡壘的頂尖黑客,此刻毅然決然從數據堡壘最底層的核心中鑽出!

  她們的物理軀體遠在夢想家總部的地下掩體,但意識已經完全沉浸在網絡世界。

  周圍是不斷震顫的數字牆壁,AI洪流撞擊堡壘ICE的轟鳴在數據層面震耳欲聾。

  「你們跟我來!」

  奧特不給她們提問的機會,而是一股腦將賽博網絡的龐大信息灌到了她們的外接盤中——這信息來得太過突然和真實,此刻以真實體驗感為核心的新算法卻成了最為殘忍的刀刃!

  她們用第一視角在經歷凜的痛苦—

  甚至能感覺到凜的意識正在遠去,就像一盞燈在暴風雨中逐漸黯淡。

  而奧特要求她們引爆虛構堡壘外部那些足以將任何數字意識和數據抹除的炸彈。

  她們也知道,一旦引爆炸彈,她們自己的網絡形象很可能會被波及,永久性的神經損傷、意識滯留、甚至腦死亡,都是可能的代價。

  但她們沒有猶豫。

  薩沙,這位有著粉色黑色相間短髮的少女,此刻眼神卻冷得像是老兵——

  她轉頭看向琦薇,琦薇的形象更冷靜些,但緊抿的嘴唇暴露了她同樣緊繃的神經。

  「他做到了他該做的。」薩沙說,聲音在數據空間中帶著細微的迴響。

  「該我們了。」琦薇點頭。

  「還有我!」

  布蘭登聲音活泛,「有我在那些AI會把我歸為同類,這很方便我們進入數據堡壘,另外——我們是夥伴,對吧?」

  沒有懷疑,沒有猜忌,仿佛這個被凜從夜之城自動販賣機上帶回來的服務AI真是一位生活在現實世界的樂觀朋友。

  賽博網絡空間的矢量迅速倒退,布蘭登正帶他們深入敵群中心。

  恍惚間。

  兩人同時將手按在了一個虛擬的引爆控制器上。那是一個簡樸到近乎原始的界面一個紅色的按鈕,周圍沒有任何華麗的特效,只有一行卡住的倒計時數字。

  上面只有凜留下的一行字。

  「這個世界有我的人生。」

  按,還是不按?

  這個關頭,琦薇卻猶豫了——

  然而一雙細嫩的手按在了按鈕上方。

  太平洲地下堡壘的深處,躺在黑客椅子上雙目緊閉、痛苦的少女眼角溢出淚水——

  倒計時歸零仿佛天與地也在這一時間按下了終結的快門。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物理世界爆炸的衝擊波————

  但在賽博網絡空間內,以誘餌堡壘為中心,一場寂靜的湮滅開始了。

  一種純粹、熾白、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吞噬」瞬間擴張開來。

  它不像光,不像火,不像任何可以用物理世界現象類比的東西。它更像是「存在」本身的反面所到之處,數據被分解、結構被抹平、信息被歸零。

  那些被誘入其中的AI數據流,在這片區域性的強制「格式化」中,如同沙堡遇上海浪,無聲無息地潰散、消融。

  狂犬套件的最終手段。

  小範圍的賽博網絡崩潰——

  這是凜唯一的依仗了。

  猩紅色的毀滅代碼鏈在熾白中解體,化為最基本的0和1碎片,然後連這些碎片都進一步分解,成為沒有任何意義的隨機噪聲,最終被網絡自身的底層清理協議慢慢吸收、稀釋。

  夜之城上空—


  物理的天空像是天災覆下,如同網絡監測儀錶盤上那令人室息的數據風暴曲線!

  那些噪的數據碎塊為之一清,代表AI活動的紅色區域面積急劇收縮,雖然邊緣仍有黑牆泄露的猩紅光芒在蠕動,零星的AI活動仍在城市某些角落肆虐,但最大的、最集中的、最有組織的威脅集群,暫時消失了。

  在市政中心戰鬥的傑克突然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從地下爬出來的他上一秒還在面對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被AI控制的警用鎮暴機器人,可那種數據痕跡爆發的一秒鐘不到,它們集體僵直了幾秒鐘,然後眼中的紅光熄滅大半,笨重地癱倒在地。

  除此之外,貿然接入軍用科技辦公大樓網絡的指揮中心也遭殃了,這場數據湮滅是把一切都拉下水,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什麼情況?」他對著通訊頻道喊道。

  V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罕見卻又幾乎聽不出的顫抖:「凜——他成功了。最大的AI集群被清除了。」

  但她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下一秒,她就通過荒坂殘存的員工網絡得知了一個消息在數據堡壘的位置,代表凜意識存在的那個獨特信號,正在急劇衰減。

  那是她的小巧思,是凜還在狗鎮摸爬滾打時她遞給這傢伙的通訊晶片。

  這麼多年了,凜的腦機還插著,那就像是一種戀人的信物,信號的跳動就是存在的證明,但此刻那東西在不受控地進行著卸載「不要——」

  V茫然地盯著這處充滿陳腐氣息的地下建築,她發瘋一般向著凜身體所在的網絡節點狂奔—

  「喂!怎麼了?!」

  麗貝卡頓覺不妙,慌忙跟在她後面跑。

  「該死,網絡出問題了,那傢伙——那傢伙是巴特莫斯嗎?!」

  強尼捂著額頭,他也是一副活見鬼的模樣一「他在網絡世界中丟了一顆比我那顆還恐怖的東西!」

  V此刻腦袋一片空白,比突然失去更痛苦地就是看著故人如殘燭一般,那是衰減,就像一顆星星不是爆炸,而是慢慢黯淡到幾乎看不見——

  這就是代價嗎?

  V完全沒想到這次的代價會這麼大。

  然而緊接著創傷小組程序的彈起讓她作為凜緊急聯繫人的對話也彈起了。

  【監測到您的—愛人NC01344出現了不可逆損傷,腦部活動能力水平持續降低,請關注】

  【白金套餐已執行,預計時間——】

  【213441分鐘】

  【請您知悉以下條款——】

  哪還有創傷小組來?

  V只是狂奔——

  賽博網絡空間,黑牆裂縫的邊緣。

  凜感覺自己在下墜。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而是維度的跌落。

  他的意識如同被抽空的容器,正在從「網絡形象」的形態崩潰回最原始的、未被塑造的數據流。

  他成功了。

  AI洪流的主體被摧毀,虛構的誘餌堡壘完成了它的使命一連同它自身一起,化為了淨化網絡的數據焚化爐。琦薇和薩沙最後傳來的信號顯示她們成功脫出,雖然都有不同程度的神經損傷,但至少意識完整地回歸了軀體。

  但代價是————

  凜「看」向自己的「手」。那裡已經沒有了手的形狀,只有一團明滅不定的、邊緣在不斷飄散的光霧。

  構成他網絡形象的基礎協議已經大面積崩潰,奧特正在盡全力穩定最核心的部分,但就像試圖用漁網攔住流水,大部分「他」正在漏走。

  奧特就像是慌亂的小姑娘,雙手在戰士汩淚流血的致命傷口上四處尋找可以按壓止血的地方。

  「不要繼續網絡活動了!」

  奧特幾乎是在警告!

  更糟的是,由於過度透支和最後那一下全力引導,他的意識錨點—與物理軀體的穩定連結變得極其脆弱。

  而黑牆裂縫處傳來的吸力,正隨著AI集群被清除後暫時的「真空」狀態而反常地增強。

  就像颱風眼中心的平靜往往最危險。

  一切還沒完。

  「奧特——」凜試圖在意識中發聲,但「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成形。


  「堅持住,凜。我正在嘗試重新建立錨點。」奧特的聲音依然穩定,但凜能聽出那穩定之下隱藏的急迫。「但裂縫另一邊的干擾太強了。有什麼東西——在主動拉扯你。」

  凜突然笑了笑。

  「奧特,你沒想過那是我主動要去嗎?」

  牆外的AI一或者說,指揮這次入侵的更高存在並沒有被完全消滅。

  它們損失了前鋒部隊,但主力仍在。

  而凜此刻的虛弱狀態,對它們來說是一個無法抗拒的誘惑:一個深度接入網絡、意識幾乎不設防的人類,而且還是曾經重創過它們的「獵殺者」。

  黑牆也如同凜一般,虛弱地呼喊著。

  那是上個時代黑客們留給這個世界唯一的東西。

  「什麼意思?」

  奧特有答案,但她不想說。

  林躍只是邊向著虛無的黑牆裂縫前行,邊說:「奧特,生而為人,是無法忘卻生存過的那種感覺的,每一次疼痛、歡樂,醉酒後喉嚨的辛辣,真實的觸摸————」

  「這種事怎麼會忘呢?」

  此刻要面對的是陷阱中的陷阱。

  獵殺方式的最高形態,獵心。

  幕後主使者知道凜絕不會在黑牆那個地方留下缺口,而那個缺口過於龐大,已經足以讓整個夜之城變成死城了。

  網監也只會等這裡的生命消耗完全,再進行清掃,重新建立網區而已。

  但林躍不會,敵人知道他會想盡辦法填補這個缺口,不惜任何代價——

  他用虛構的堡壘引誘AI,而牆外的存在用被清除的AI集群作為代價,用夜之城無數生命的死亡換他來到裂縫邊緣,耗盡力量,然後——

  「它們想要我。」

  林躍說道。

  拓撲預測最為恐怖的功能出現了。

  那就是關於未來的圖譜中,林躍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這麼說來也許很抽象,拓撲預測是碎片化的信息展示,林躍更多是以第三者形象觀察這一切的,而在大部分時候他都能看到自己的存在,可唯獨——

  在黝黑深邃的星空,他看不到自己了。

  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割捨,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拿起槍,街頭飆車,無數次在賽博網絡世界中摸索數據,在鋼鐵構築的人性囚籠中冒險,很值當的體驗。

  林躍暴露出他在那個世界才會有的說話方式,伸出手比出了五根指頭「五星好評!但不推薦——」

  「這遊戲——」

  「太他媽真實了!」

  裹挾的賽博數據風暴衝散了他的頭髮,連帶那牆壁上的缺口也一同消逝不見了。

  漆黑的地下,一道道雷射線在黝黑的隧道內掃射著,遠處低俯著身體抱著某個軀體的女人無聲地注視著那張臉。

  生機盎然,仿佛只是睡著了。

  可不得不面對的一個慘痛事實是,疑似腦死亡。

  雷射掃到這兒的第一時間,藏在陰影里的矮小身軀猛地沖至隧道,「你們這幫雜碎!

  還不死?!」

  遠處傳來中文的戰鬥指令。

  「十二點方向,敵我不明,控制!」

  麗貝卡剛衝出去就感覺胸口傳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對方甚至都沒接觸到自己的身體,那一身不知道是什麼的軍用裝備簡直是亮眼,領頭的高大士兵全覆面,單手伸出用「隔空」的力量將力氣枯竭的麗貝卡擊倒了。

  暴躁少女正準備把火氣撒出去,緊接著兩條最富力量的大猩猩手臂被士兵隔空按住了,麗貝卡瞪大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知道這種怪異能量的方式。

  徐如君貌似也會——

  氣功?!

  麗貝卡的下巴被士兵鉗子一般的手捏住,一陣光芒掃過她瞳孔上的編號,腦機背後也被插入了線路—

  「喂!V!別傻愣著了!這幫康陶的搞我們了!」

  「確認身份了。」

  麗貝卡被迅速拖到一邊,他們用一種怪異的能量網狀物將她控制,甚至連嘴都套上了一層金屬的口罩,屏蔽掉了她發聲的功能。


  士兵魚貫而入,舉槍以圓形圍住了跪坐在老式黑客椅子旁低頭看不清表情的女人,槍枝上的雷射從不同角度瞄準了女人的要害,領頭的單手舉拳示意停止行動。

  」V?」

  領頭士兵聲音悶悶的。

  女人像是死了一樣不說話,那一頭黑髮下只有呆愣的瞳孔。

  士兵看到了她懷裡的人,面具下的眼神一陣慌亂——

  「把她拖開!快!」

  士兵連忙手忙腳亂將女人控制住,走廊還傳來一陣陣麗貝卡嗚咽的聲音。

  「嘿,嘿——嘿聽著!」

  士兵摘下面具,是個俊朗的華夏人,眉目深邃但卻帶著一股陌生的戒備。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嘗試施救的士兵,注視著V渙散的雙眼,用字正腔圓的英語說道:「我是沈城戰區某旅特種作戰隊員,番號無法告知你,上面的命令要求我們找到他並帶離這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好嗎?」

  V不說話。

  「班長,箱子(目標任務行動代號)看著不太行了——腦機沒反應。」

  士兵微微喘著粗氣說道。

  男人皺眉,繼續詢問:「嘿,我知道你覺得一切都完了,但我用你能聽懂的最簡短語言跟你說。徐如君派我們來的。」

  V有反應了。

  她瞳孔挪動到這人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男人看有戲,連忙繼續問道:「網絡上的事情我們也不拿手,但康陶有辦法,你說就更能幫助到他,不是嗎?」

  V只是沉默低頭,男人似乎也沒見過這麼軸的傢伙,站起身叉腰抿著唇不知道想些什麼。

  「把人帶走,儘快轉移到老家。」

  「黑牆」」

  V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了。

  頭領退回來看了幾眼V,「黑牆?是流竄AI攻擊麼?」

  V臉頰肌肉明顯顫動了幾下,隨即用一種平靜到不能再平靜的語氣說道:「他填補黑牆了。」

  「媽了個巴子!跟徐家那妞兒說的一毛一樣!」

  這個俊朗的男人嘴裡突然掛著略顯土氣的方言咒罵了一句,顯然這可能是他們任務中設想到的最不好局面。

  V有翻譯器,能聽懂這傢伙說了什麼。

  「一個救了不知道幾十萬甚至百萬人的傢伙,你就這麼形容嗎?」

  然而那個叉腰的士兵只是擺手,「不,沒有任何不尊敬的意思,只是我們來遲了一步。」

  他手裡掂量著一個小盒子,「我們對黑牆的研究不比你們差,那東西是用人格印記做的對吧?我們本來就是用這東西替換他的,但現在只能轉移他的身體了—

  ,「另外這是告知,不是商量,想讓他活,你只能照辦。」

  V苦笑一聲。

  一群武裝到牙齒,各個挑出來都能圍殺頂尖獨狼的無名者,也只有康陶和它背後的龐然大物才能有這種底蘊了。

  她攔不住的。

  徐如君沒有讓這幫人處決了自己和麗貝卡已經是念在合作一場的份兒上了,畢竟戰爭突然爆發,自由州受損最嚴重的是康陶——

  麗貝卡掙扎著瞪大雙眼,眼裡全是淚花,看著士兵抬著那個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隧道中,她突然開始劇烈掙扎。

  銀手此時也捂住腦袋靠著牆無力滑坐下來。

  「靠——跟巴特莫斯下場都一樣。」

  麗貝卡掙脫束縛以後幾乎不假思索往通道內跑,漆黑的房間內就只剩下了V一個人。

  良久——

  高跟鞋踩踏在地面上的聲音響起。

  艾瑪輕輕裹緊裙擺蹲坐在了地面上,她沉默了一會兒將身旁已經碎了的傢伙攬進了懷中。

  她的眉眼似乎在笑,嘴角勾起的弧度似乎是惡魔一般,甚至貼在V耳邊說話的時候嘴唇如同血染一般猩紅。

  「現在就沒什麼好顧及的了對吧?

  「打算去太空散散心麼,親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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