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太陽（三）【5.3K】
第626章 太陽（三）【5.3K】
還未等巴黎荒坂的網絡部門做出決策，擁有荒坂網絡後門的太空勢力就已經進入了通話，仿佛請求通話只是一次示威，是奪門而入前的「禮貌」問候而已——
打第一眼，賴宣就知道自己的那個父親回來了。
比曾經更為冷漠，更為年輕，也更充滿怒意。
「父親——」
賴宣看著在全息影像里眉眼凌厲，一頭短髮，曾經充滿激進且革新的刻奇主義風格服飾消失的荒坂美智子，像是難以置信一般自言自語。
全息屏幕中不僅僅有荒坂美智子，在陰影背後臉部義體紋路閃爍著金色，眉眼低垂的網絡天才荒坂華子、曾經本州的技術高管們、一部分太空荒坂安保負責人等等——
恍惚間賴宣有種自己命脈被掐住，大勢已去的荒涼滑稽感，這種感覺甚至讓他無意識慘笑了一聲。
可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滔天的憤怒。
「荒坂華子，你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母親，家族，還有人性都在以你為恥！kuso！」
仿佛並不願和荒坂賴宣對視的華子抬起頭，那種平靜的癲狂眼神令賴宣的那口氣卡在喉嚨里，久久無法釋放。
「為什麼哥哥？難道你為了權力將家人放在敵人這個位置上就是人性嗎？」
「抱歉父親，我僭越了。」
華子回了這句話後，跟身旁的三郎低頭致歉，隨即小碎步再次向後退去，她並不打算過多參與這場「父親打兒子」的戲碼。
三郎很滿意華子這個孩子，可以說如果放下她並不是兒子這個身份的話，她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任何舉止都很得體，當然最重要的是支持父親的一切決策。
賴宣用憤怒和轉移視線的方法正是為了避免和三郎發生對話，可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逃不開這一關的。
他必須直面。
「依舊沒有任何長進啊，賴宣。」
三郎開口了。
明明是美智子細嫩清脆的嗓音，可在賴宣聽來卻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個蒼老略帶喘氣並用渾濁眼睛盯著自己的三郎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踉蹌一步的他背後被人迅速抓住，迫使他挺起胸膛。
「賴宣大人，不可。」
鷹派的女高層用仰起頭顱的方式，延續著荒坂鷹派野心家的行為風格，無論任何時候，鷹派不會低頭。
賴宣掃了一眼身後的女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仿佛自己還是那個害死了大哥敬，在雨夜從東京出走並發誓要滅掉荒坂的毛頭小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只有對公司體制的憤怒和對自己身世的唾棄。
「真沒想到，你還能活過來，你一直打算用我的身體，對吧父親？」
賴宣嘆了口氣。
他不止一次做過那個夢。
在幽暗的夜之城的高層總裁房內，他穿著母親給自己縫製的成年和服坐在地面上，脖頸間冰冰涼涼的，他感受到了荒坂華子溫柔的懷抱，當然也在意識中看到了將自己推入深淵的父親。
那裡——一片虛無。
荒坂三郎並不避諱。
「這可能是一種懲罰，來自於荒坂家族的懲罰。」
「作為我唯一的孩子，我曾試圖將你從敵人的蠱惑中拉出來，你成長的代價超過任何一個同類」，同類？
這詞太過于敏感——
「我用被日本政客和國家吞併的資產來為你的年輕買單，我以為敬的死亡，妹妹的勸慰會讓你回心轉意，但你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如何將廢物進行利用了——關於這點我從不避諱，賴宣，你配得上這個結局。」
賴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他的笑聲讓巴黎鷹派們面面相覷，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的事實，賴宣在這種壓力下貌似行為開始失序了——
「所以你就進了孫女的身體？太有意思了父親。」
賴宣的臉上充滿一切無法扭轉後但卻看到敵人下場落魄的爽快神色，讓荒坂三郎用一副女子的身體，這也許就是報應吧？
荒坂三郎的臉色沉了幾分。
「你已經是個瘋子了，賴宣，權力讓你迷失，可你又優柔寡斷。」
「荒坂是我締造的，它的一切我太過熟悉，一百年的運營——有些東西你是無法改變的。」
「不管夜之城是否可以在你盟友的挽救下活過來，但你的結局不會再變了。」
荒坂三郎的聲音冷漠無比，像是在宣讀一份不會再改變的判決結果。
賴宣點頭，事已至此他反而輕鬆了。
「的確，我沒料到你從荒坂中挪走了這麼多資產，把後手留在了世界各地，也沒想到法律層面、權限合同的漏洞，甚至北海道的伺服器被你們滲透這麼深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父親。」
賴宣的神色也很平靜，他仿佛是跟父親對話的兒子，在說晚餐吃什麼等微不足道的話。
「我會讓我的人，我所成就的事業燃燒乾淨最後一滴血——還不明白嗎父親？！」
賴宣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巴黎安靜到落針可聞的網絡控制指揮中心迴蕩不息——
「這不是你我的恩怨，也不是權力的爭奪，更不是為了在死之前賺那些該死的錢！」
賴宣輕輕拂開背後女高管的手，「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賭局，父親，一味的攫取讓你產生了錯覺一這個世界你可以為所欲為，可你看到過東京街頭還有人凍死嗎？那些人用著荒坂首付比例極低的高級貨，卻不得不面對東京的嚴寒，飢餓和雪災。」
「你們！還有你！」
賴宣退後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掠奪腐肉的不潔鳥，準備敲骨吸髓的混帳！」
這句咒罵令三郎貌似不能再維持臉上的體面了，賴宣說過無數過分的話語，甚至在三郎聽不到的地方直呼他「老不死」，可唯獨沒有如此當面用污言穢語咒罵。
華子抬頭，令賴宣感到悲涼的是，她的眼裡只有不解和無奈。
「對——是鬥爭，不死不休的鬥爭。」
「把整個公司拉下水的鬥爭！」
賴宣拍桌怒吼。
連身後的女高管臉上都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
她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位荒坂的太子爺，鷹派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不過是銳意進取，革除荒坂內部陳腐老舊的管理人員，讓這家公司能在多變的時代面臨第二次新生——可帶領鷹派在荒坂各種鬥爭中無往不利的荒坂賴宣，竟然是奔著毀滅荒坂而去的？
「這——」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
沒人聽得懂賴宣要表達的東西，可唯獨背後的女人抿著嘴唇，神色有些慌張。
「一直以來，我們認為科技總歸讓貧困和死亡消失，但結果呢？」
賴宣像是要沒力氣的溺水之人，「新一輪的壟斷，新一輪的壓榨，甚至——能夠死而復生的邪惡東西。」
在這個世界裡為數不多思考如何改變的傢伙直起腰板，「荒坂三郎，你不是我的父親，你只不過是一堆數據組成的仿真活人，真正的父親死在了那天的紺碧大廈，是生而為人的荒坂三郎。」
一陣死寂——
即使到這一步，鷹派很多人還是很畏懼三郎的，不管三郎是換了個身體還是什麼，那些證明其身份和資產所有權的合同是不會說謊的：可賴宣的這番話撕碎了所謂的體面，也撕碎了鷹派某些人的幻想，畢竟任誰發現自己的老闆到頭來是準備砸所有人的飯碗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稚子之言，賴宣，你到現在還以為那個所謂的「武士」回來幫助你麼？」
三郎嘆了口氣。
賴宣神色如常，他貌似不著急，似乎有意在延長和三郎對話的時間。
「AI泄露，狗鎮的漢森野心達成，我們節節敗退你和美智子（賴宣母親名同敬的女兒）一樣柔弱的想法能帶來何種改變？」
「人性本惡，即使你給的再多得到的不是只有背叛和反噬麼？你就是最鮮活的例子。」
賴宣接下來的話絲毫不客氣。
「你不配說我的母親，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賴宣冷笑一聲，「另外，凜並不是你口中那種死守榮譽，忠於主上的所謂武士，他是一把刀，用絕對力量切開這個世界的一把刀—專門用來對付你和華子這種妄圖凌駕在人性之上的惡劣雜碎！」
「送你一個禮物，該死的數據。」
三郎似乎被這再一次突如其來的話語給罵懵了，「什麼？」
賴宣豎起中指。
「去你媽的。」
三郎一瞬間恍惚了。
他破碎的記憶中有一段關於夢境的描述，在夜之城荒坂塔下方的神輿伺服器接口，有個年輕女孩穿著朋克十足的衣服，也對著他豎起了中指。
「被人拋棄在歐共體，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賴宣。」
「動手吧。」
三郎的話音落下。
賴宣的耳邊響起網絡專家哈里哆哆嗦嗦的聲音。
「能源設施的控制權，我們得丟了——賴宣先生，如果不丟還要繼續失血。」
「該死的夢想家，剛剛華沙來消息了，他們歐共體全面進行撤資—這是把我們給賣了！」
「雜碎！」
賴宣知道自己現在每沉默一秒，荒坂地面的資產就在以可怕的數值進行著蒸發，這就像是一個流血不停的毒瘡，只能忍痛割下。
或許哈里說得沒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賴宣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隨著談話越深入，賴宣心頭那種恐懼感似乎消失了很多兒時母親的話語，兄弟凜的輕嘆猶在耳邊。
「賴宣，不怕失去，就不會畏懼。」
「賴宣，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低劣的離間計。
賴宣知道，凜所要的並非是勝利，也許自己的失敗也在他的計算之內，但他不打算按照兄弟的心意來了。
留下一個尚算健全的強敵，夾著尾巴逃回北美，讓凜承擔對抗的一切他捫心自問做不到。
因為足夠相信，賴宣知道凜在努力讓夜之城完成最後的進化，而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把三郎的全部底牌逼出來，更要讓三郎掉肉流血！
「諸位！」
三郎朗聲道：「鷹派的首腦是個極端思維的暴徒，他和幾十年前抱著核彈進入塔內，殺死數以萬計市民以及荒坂員工的恐怖分子沒區別，如果是為了荒坂的革新和進步，為什麼不選擇更好踐行誓言的路徑呢？」
賴宣微微偏頭。
他察覺到背後的女高管跟蹌了，高跟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看向賴宣的臉上充滿了困惑，又或是一種敵意——
「賴宣先生！」
皮膚黝黑的哈里立馬衝到賴宣身旁，手中提著手槍，雙眼已經泛起紅色——他已經做好了運用網絡接入倉的準備，令人意外的是，他面對的是那些人而並非是賴宣。
「哈里？」
賴宣似乎沒料到V選的人會做出這種選擇，他要選擇在這種情況下保護自己麼？
這種莫名的悲涼和感動讓賴宣一時間啞口無言。
周圍的鷹派有人開口了。
「賴宣大人，荒坂——讓這個世界發生了多少改變？你為何——」
「請大人解除權限，讓荒坂選擇自己的路。」
「沒錯！」
「該死的！還要等嗎？先別管他，你，還有你！快他媽把權限解除了，開放北海道伺服器訪問權給——三郎大人。」
被高管催促的網絡專家看了一眼哈里和賴宣，專家們低著頭不再看這邊，而是立馬埋頭進行操作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聲音，賴宣反而像是一步步踏上行刑台的那個罪人。
但賴宣依舊不急。
「你呢？加藤玉子？」
賴宣問出這句話後又像是釋然了。
加藤家族在日本政界有名，她只是個旁支，料想也不會看到東京有什麼吧？雞同鴨講也說不定——
算了。
總歸是要一起滅了的，只是很可惜，加藤玉子算得上誓死追隨了。
但賴宣知道，相比於這個，某些事的重要性完全凌駕於此之上。
「賴宣大人——你的話，沒有任何錯。」
加藤玉子甩了甩手。
這女人身上發生過什麼賴宣一概不知，只是當這個女人挽起袖子，原生的一截胳膊皮膚上布滿一片凹凸不平的瘢痕，那瘢痕隱隱約約像是某種圖畫。
鋼鐵之龍。
賴宣皺眉——
「東南亞，加藤家族的毒Pin生意，我這個見不得光的女人要來做。」
加藤玉子毫不避諱，她的臉上和賴宣有種同樣的憎恨和厭惡，「不過我做得不錯，家族讓我進入荒坂了，現在——我在這裡。
賴宣輕笑了一聲。
三郎隱隱約約有種某些東西脫離控制的感覺，這是一種極其精準的預感。
「二對——算了。」
賴宣數不清敵人有多少了，但總歸，自己並不孤單。
「該死的！權限停不了！」
兩個悶頭替高管操作伺服器訪問權限的網絡技術專家咒罵著，他們以此來向三郎投誠的事情似乎泡湯了。
凜設置的後門——豈是這麼容易攻破的？
賴宣想笑。
就在高管們開始混亂，甚至有人步步緊逼打算控制賴宣強行奪取權限的時候，哈里的一聲槍響伴隨著某個傢伙倒下，賴宣的聲音緊隨其後響了起來。
賴宣在絕望中眼神重新聚焦，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面對三郎鏗鏘有力道：「諸位，我已經把我們在北海道、濟州島伺服器的最高級別協議開啟了—全部加密權限，轉交給凜！歐洲的爛攤子，讓他更大一些！」
高管們都傻眼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顯示屏上的權限變動，操作者是賴宣，而媒介就是那個叫哈里的網絡技術首席專家，也是夜之城反情報部門的負責人。
「每一秒鐘，上億的資產就會消失，父親——我們來對賭吧，看誰的血，先流干！」
賴宣獰笑著看著面容青春少女一般的三郎。
這次，終於——
荒坂三郎有了憤怒的情緒。
「你真是一條反咬的惡狗！荒坂家族以你而蒙羞！怪不得你會弄出鋼鐵之龍這樣的組織來對抗荒坂一」
「殺了他！」
此刻一片譁然！
荒坂賴宣竟然是鋼鐵之龍這種反公司組織的首腦？
這是荒坂所有人不知道的秘密——
三郎動搖軍心的目的很成功——
賴宣已經不想計較了，因為他已經很滿意自己的抉擇了。
要一擁而上了麼？
那就來吧——
他釋懷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也許假意迎合或許能夠讓自己逃回夜之城，但——那未免也太無趣了，人生不該這樣。
像個戰士一樣站著死—
這正是鋼鐵之龍的所求！
女高管一記完美的高鞭腿壓倒了一名衝上來的士兵，她將賴宣護在身後「你們——需要女人來教你們什麼是真正的武士嗎？」
她面色無懼，只有一陣最為冷靜的戰意。
這一聲吼，竟然讓安全部隊退了幾分——
此刻的她直面從大廳外衝進來的荒坂忍者，眉眼在擴大的刀刃中一點點沉下去。
還未等加藤玉子動手，一記勢大力沉的正踹將那忍者直接踹飛，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砸到一大片人，略顯粗壯的身體，是荒坂塔內最多的相撲武士。
那傢伙如同小山一般站在忍者被踢出去的位置，瓮聲瓮氣道：「鋼鐵之龍的狗崽子們，抽刀！」
嘩啦啦的武士刀響聲出現——
賴宣錯愕的發現，在鋼鐵之龍遭到毀滅性打擊後，這些幾十年前甚至沒見過鋼鐵之龍正主的傢伙們還記得這份樸素的理想，滲透到了大公司和社會的各個角色之中。
聰明人都會認識到一個問題：單純的底層反抗，已經無力改變這一切了。
他們在沒有任何共識的情況下，選了同一條路，即使——
這路很渺茫。
「該死的，最大的恐怖頭子！」
加藤玉子眼神凌厲，看向那個謾罵的鷹派高管。
她舉槍毫不猶豫，「護送賴宣大人，讓這幫公司狗看看流浪者是怎麼玩這個遊戲的！
「」
「是！」
賴宣的耳邊有子彈在飛，他看見了全息視頻通話退出時父親那狂怒的面容。
他——好像不怕了。
什麼都不畏懼，也不再害怕失去。
一場對自己剝離恐懼的手術就這麼上演了。
他已不再畏懼，如同凜一般學會了最為瘋狂的打法：
ALLIN！
還未等巴黎荒坂的網絡部門做出決策，擁有荒坂網絡後門的太空勢力就已經進入了通話，仿佛請求通話只是一次示威，是奪門而入前的「禮貌」問候而已——
打第一眼，賴宣就知道自己的那個父親回來了。
比曾經更為冷漠，更為年輕，也更充滿怒意。
「父親——」
賴宣看著在全息影像里眉眼凌厲，一頭短髮，曾經充滿激進且革新的刻奇主義風格服飾消失的荒坂美智子，像是難以置信一般自言自語。
全息屏幕中不僅僅有荒坂美智子，在陰影背後臉部義體紋路閃爍著金色，眉眼低垂的網絡天才荒坂華子、曾經本州的技術高管們、一部分太空荒坂安保負責人等等——
恍惚間賴宣有種自己命脈被掐住，大勢已去的荒涼滑稽感，這種感覺甚至讓他無意識慘笑了一聲。
可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滔天的憤怒。
「荒坂華子，你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母親，家族，還有人性都在以你為恥！kuso！」
仿佛並不願和荒坂賴宣對視的華子抬起頭，那種平靜的癲狂眼神令賴宣的那口氣卡在喉嚨里，久久無法釋放。
「為什麼哥哥？難道你為了權力將家人放在敵人這個位置上就是人性嗎？」
「抱歉父親，我僭越了。」
華子回了這句話後，跟身旁的三郎低頭致歉，隨即小碎步再次向後退去，她並不打算過多參與這場「父親打兒子」的戲碼。
三郎很滿意華子這個孩子，可以說如果放下她並不是兒子這個身份的話，她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任何舉止都很得體，當然最重要的是支持父親的一切決策。
賴宣用憤怒和轉移視線的方法正是為了避免和三郎發生對話，可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逃不開這一關的。
他必須直面。
「依舊沒有任何長進啊，賴宣。」
三郎開口了。
明明是美智子細嫩清脆的嗓音，可在賴宣聽來卻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個蒼老略帶喘氣並用渾濁眼睛盯著自己的三郎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踉蹌一步的他背後被人迅速抓住，迫使他挺起胸膛。
「賴宣大人，不可。」
鷹派的女高層用仰起頭顱的方式，延續著荒坂鷹派野心家的行為風格，無論任何時候，鷹派不會低頭。
賴宣掃了一眼身後的女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仿佛自己還是那個害死了大哥敬，在雨夜從東京出走並發誓要滅掉荒坂的毛頭小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只有對公司體制的憤怒和對自己身世的唾棄。
「真沒想到，你還能活過來，你一直打算用我的身體，對吧父親？」
賴宣嘆了口氣。
他不止一次做過那個夢。
在幽暗的夜之城的高層總裁房內，他穿著母親給自己縫製的成年和服坐在地面上，脖頸間冰冰涼涼的，他感受到了荒坂華子溫柔的懷抱，當然也在意識中看到了將自己推入深淵的父親。
那裡——一片虛無。
荒坂三郎並不避諱。
「這可能是一種懲罰，來自於荒坂家族的懲罰。」
「作為我唯一的孩子，我曾試圖將你從敵人的蠱惑中拉出來，你成長的代價超過任何一個同類」，同類？
這詞太過于敏感——
「我用被日本政客和國家吞併的資產來為你的年輕買單，我以為敬的死亡，妹妹的勸慰會讓你回心轉意，但你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如何將廢物進行利用了——關於這點我從不避諱，賴宣，你配得上這個結局。」
賴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他的笑聲讓巴黎鷹派們面面相覷，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的事實，賴宣在這種壓力下貌似行為開始失序了——
「所以你就進了孫女的身體？太有意思了父親。」
賴宣的臉上充滿一切無法扭轉後但卻看到敵人下場落魄的爽快神色，讓荒坂三郎用一副女子的身體，這也許就是報應吧？
荒坂三郎的臉色沉了幾分。
「你已經是個瘋子了，賴宣，權力讓你迷失，可你又優柔寡斷。」
「荒坂是我締造的，它的一切我太過熟悉，一百年的運營——有些東西你是無法改變的。」
「不管夜之城是否可以在你盟友的挽救下活過來，但你的結局不會再變了。」
荒坂三郎的聲音冷漠無比，像是在宣讀一份不會再改變的判決結果。
賴宣點頭，事已至此他反而輕鬆了。
「的確，我沒料到你從荒坂中挪走了這麼多資產，把後手留在了世界各地，也沒想到法律層面、權限合同的漏洞，甚至北海道的伺服器被你們滲透這麼深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父親。」
賴宣的神色也很平靜，他仿佛是跟父親對話的兒子，在說晚餐吃什麼等微不足道的話。
「我會讓我的人，我所成就的事業燃燒乾淨最後一滴血——還不明白嗎父親？！」
賴宣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巴黎安靜到落針可聞的網絡控制指揮中心迴蕩不息——
「這不是你我的恩怨，也不是權力的爭奪，更不是為了在死之前賺那些該死的錢！」
賴宣輕輕拂開背後女高管的手，「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賭局，父親，一味的攫取讓你產生了錯覺一這個世界你可以為所欲為，可你看到過東京街頭還有人凍死嗎？那些人用著荒坂首付比例極低的高級貨，卻不得不面對東京的嚴寒，飢餓和雪災。」
「你們！還有你！」
賴宣退後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掠奪腐肉的不潔鳥，準備敲骨吸髓的混帳！」
這句咒罵令三郎貌似不能再維持臉上的體面了，賴宣說過無數過分的話語，甚至在三郎聽不到的地方直呼他「老不死」，可唯獨沒有如此當面用污言穢語咒罵。
華子抬頭，令賴宣感到悲涼的是，她的眼裡只有不解和無奈。
「對——是鬥爭，不死不休的鬥爭。」
「把整個公司拉下水的鬥爭！」
賴宣拍桌怒吼。
連身後的女高管臉上都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
她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位荒坂的太子爺，鷹派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不過是銳意進取，革除荒坂內部陳腐老舊的管理人員，讓這家公司能在多變的時代面臨第二次新生——可帶領鷹派在荒坂各種鬥爭中無往不利的荒坂賴宣，竟然是奔著毀滅荒坂而去的？
「這——」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
沒人聽得懂賴宣要表達的東西，可唯獨背後的女人抿著嘴唇，神色有些慌張。
「一直以來，我們認為科技總歸讓貧困和死亡消失，但結果呢？」
賴宣像是要沒力氣的溺水之人，「新一輪的壟斷，新一輪的壓榨，甚至——能夠死而復生的邪惡東西。」
在這個世界裡為數不多思考如何改變的傢伙直起腰板，「荒坂三郎，你不是我的父親，你只不過是一堆數據組成的仿真活人，真正的父親死在了那天的紺碧大廈，是生而為人的荒坂三郎。」
一陣死寂——
即使到這一步，鷹派很多人還是很畏懼三郎的，不管三郎是換了個身體還是什麼，那些證明其身份和資產所有權的合同是不會說謊的：可賴宣的這番話撕碎了所謂的體面，也撕碎了鷹派某些人的幻想，畢竟任誰發現自己的老闆到頭來是準備砸所有人的飯碗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稚子之言，賴宣，你到現在還以為那個所謂的「武士」回來幫助你麼？」
三郎嘆了口氣。
賴宣神色如常，他貌似不著急，似乎有意在延長和三郎對話的時間。
「AI泄露，狗鎮的漢森野心達成，我們節節敗退你和美智子（賴宣母親名同敬的女兒）一樣柔弱的想法能帶來何種改變？」
「人性本惡，即使你給的再多得到的不是只有背叛和反噬麼？你就是最鮮活的例子。」
賴宣接下來的話絲毫不客氣。
「你不配說我的母親，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賴宣冷笑一聲，「另外，凜並不是你口中那種死守榮譽，忠於主上的所謂武士，他是一把刀，用絕對力量切開這個世界的一把刀—專門用來對付你和華子這種妄圖凌駕在人性之上的惡劣雜碎！」
「送你一個禮物，該死的數據。」
三郎似乎被這再一次突如其來的話語給罵懵了，「什麼？」
賴宣豎起中指。
「去你媽的。」
三郎一瞬間恍惚了。
他破碎的記憶中有一段關於夢境的描述，在夜之城荒坂塔下方的神輿伺服器接口，有個年輕女孩穿著朋克十足的衣服，也對著他豎起了中指。
「被人拋棄在歐共體，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賴宣。」
「動手吧。」
三郎的話音落下。
賴宣的耳邊響起網絡專家哈里哆哆嗦嗦的聲音。
「能源設施的控制權，我們得丟了——賴宣先生，如果不丟還要繼續失血。」
「該死的夢想家，剛剛華沙來消息了，他們歐共體全面進行撤資—這是把我們給賣了！」
「雜碎！」
賴宣知道自己現在每沉默一秒，荒坂地面的資產就在以可怕的數值進行著蒸發，這就像是一個流血不停的毒瘡，只能忍痛割下。
或許哈里說得沒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賴宣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隨著談話越深入，賴宣心頭那種恐懼感似乎消失了很多兒時母親的話語，兄弟凜的輕嘆猶在耳邊。
「賴宣，不怕失去，就不會畏懼。」
「賴宣，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低劣的離間計。
賴宣知道，凜所要的並非是勝利，也許自己的失敗也在他的計算之內，但他不打算按照兄弟的心意來了。
留下一個尚算健全的強敵，夾著尾巴逃回北美，讓凜承擔對抗的一切他捫心自問做不到。
因為足夠相信，賴宣知道凜在努力讓夜之城完成最後的進化，而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把三郎的全部底牌逼出來，更要讓三郎掉肉流血！
「諸位！」
三郎朗聲道：「鷹派的首腦是個極端思維的暴徒，他和幾十年前抱著核彈進入塔內，殺死數以萬計市民以及荒坂員工的恐怖分子沒區別，如果是為了荒坂的革新和進步，為什麼不選擇更好踐行誓言的路徑呢？」
賴宣微微偏頭。
他察覺到背後的女高管跟蹌了，高跟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看向賴宣的臉上充滿了困惑，又或是一種敵意——
「賴宣先生！」
皮膚黝黑的哈里立馬衝到賴宣身旁，手中提著手槍，雙眼已經泛起紅色——他已經做好了運用網絡接入倉的準備，令人意外的是，他面對的是那些人而並非是賴宣。
「哈里？」
賴宣似乎沒料到V選的人會做出這種選擇，他要選擇在這種情況下保護自己麼？
這種莫名的悲涼和感動讓賴宣一時間啞口無言。
周圍的鷹派有人開口了。
「賴宣大人，荒坂——讓這個世界發生了多少改變？你為何——」
「請大人解除權限，讓荒坂選擇自己的路。」
「沒錯！」
「該死的！還要等嗎？先別管他，你，還有你！快他媽把權限解除了，開放北海道伺服器訪問權給——三郎大人。」
被高管催促的網絡專家看了一眼哈里和賴宣，專家們低著頭不再看這邊，而是立馬埋頭進行操作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聲音，賴宣反而像是一步步踏上行刑台的那個罪人。
但賴宣依舊不急。
「你呢？加藤玉子？」
賴宣問出這句話後又像是釋然了。
加藤家族在日本政界有名，她只是個旁支，料想也不會看到東京有什麼吧？雞同鴨講也說不定——
算了。
總歸是要一起滅了的，只是很可惜，加藤玉子算得上誓死追隨了。
但賴宣知道，相比於這個，某些事的重要性完全凌駕於此之上。
「賴宣大人——你的話，沒有任何錯。」
加藤玉子甩了甩手。
這女人身上發生過什麼賴宣一概不知，只是當這個女人挽起袖子，原生的一截胳膊皮膚上布滿一片凹凸不平的瘢痕，那瘢痕隱隱約約像是某種圖畫。
鋼鐵之龍。
賴宣皺眉——
「東南亞，加藤家族的毒Pin生意，我這個見不得光的女人要來做。」
加藤玉子毫不避諱，她的臉上和賴宣有種同樣的憎恨和厭惡，「不過我做得不錯，家族讓我進入荒坂了，現在——我在這裡。
賴宣輕笑了一聲。
三郎隱隱約約有種某些東西脫離控制的感覺，這是一種極其精準的預感。
「二對——算了。」
賴宣數不清敵人有多少了，但總歸，自己並不孤單。
「該死的！權限停不了！」
兩個悶頭替高管操作伺服器訪問權限的網絡技術專家咒罵著，他們以此來向三郎投誠的事情似乎泡湯了。
凜設置的後門——豈是這麼容易攻破的？
賴宣想笑。
就在高管們開始混亂，甚至有人步步緊逼打算控制賴宣強行奪取權限的時候，哈里的一聲槍響伴隨著某個傢伙倒下，賴宣的聲音緊隨其後響了起來。
賴宣在絕望中眼神重新聚焦，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面對三郎鏗鏘有力道：「諸位，我已經把我們在北海道、濟州島伺服器的最高級別協議開啟了—全部加密權限，轉交給凜！歐洲的爛攤子，讓他更大一些！」
高管們都傻眼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顯示屏上的權限變動，操作者是賴宣，而媒介就是那個叫哈里的網絡技術首席專家，也是夜之城反情報部門的負責人。
「每一秒鐘，上億的資產就會消失，父親——我們來對賭吧，看誰的血，先流干！」
賴宣獰笑著看著面容青春少女一般的三郎。
這次，終於——
荒坂三郎有了憤怒的情緒。
「你真是一條反咬的惡狗！荒坂家族以你而蒙羞！怪不得你會弄出鋼鐵之龍這樣的組織來對抗荒坂一」
「殺了他！」
此刻一片譁然！
荒坂賴宣竟然是鋼鐵之龍這種反公司組織的首腦？
這是荒坂所有人不知道的秘密——
三郎動搖軍心的目的很成功——
賴宣已經不想計較了，因為他已經很滿意自己的抉擇了。
要一擁而上了麼？
那就來吧——
他釋懷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也許假意迎合或許能夠讓自己逃回夜之城，但——那未免也太無趣了，人生不該這樣。
像個戰士一樣站著死—
這正是鋼鐵之龍的所求！
女高管一記完美的高鞭腿壓倒了一名衝上來的士兵，她將賴宣護在身後「你們——需要女人來教你們什麼是真正的武士嗎？」
她面色無懼，只有一陣最為冷靜的戰意。
這一聲吼，竟然讓安全部隊退了幾分——
此刻的她直面從大廳外衝進來的荒坂忍者，眉眼在擴大的刀刃中一點點沉下去。
還未等加藤玉子動手，一記勢大力沉的正踹將那忍者直接踹飛，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砸到一大片人，略顯粗壯的身體，是荒坂塔內最多的相撲武士。
那傢伙如同小山一般站在忍者被踢出去的位置，瓮聲瓮氣道：「鋼鐵之龍的狗崽子們，抽刀！」
嘩啦啦的武士刀響聲出現——
賴宣錯愕的發現，在鋼鐵之龍遭到毀滅性打擊後，這些幾十年前甚至沒見過鋼鐵之龍正主的傢伙們還記得這份樸素的理想，滲透到了大公司和社會的各個角色之中。
聰明人都會認識到一個問題：單純的底層反抗，已經無力改變這一切了。
他們在沒有任何共識的情況下，選了同一條路，即使——
這路很渺茫。
「該死的，最大的恐怖頭子！」
加藤玉子眼神凌厲，看向那個謾罵的鷹派高管。
她舉槍毫不猶豫，「護送賴宣大人，讓這幫公司狗看看流浪者是怎麼玩這個遊戲的！
「」
「是！」
賴宣的耳邊有子彈在飛，他看見了全息視頻通話退出時父親那狂怒的面容。
他——好像不怕了。
什麼都不畏懼，也不再害怕失去。
一場對自己剝離恐懼的手術就這麼上演了。
他已不再畏懼，如同凜一般學會了最為瘋狂的打法：
AL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