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命如野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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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命如野草(三)

  鈴木的皮鞋在地面上輕微劃出一道痕跡「凜大人。」

  手裡捏著匕首,另一隻手提著已經尿了褲子癮君子的林躍抬頭看了一圈,那些躲藏在攤位和各種霓虹燈牌下的底層人一個接一個出來,他們有種隱隱逼迫上來的傾向,這讓鈴木作為公司安全防衛方面的員工有些不安。

  他緩緩退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日本街周圍的大樓好像從來沒有這麼高過,上方浮空車和靈動的全息圖像享受了全部的陽光,而這些人和周圍雜亂的環境一樣遙過分界如此明顯,就好像他和凜此時沉入了泥潭一般的底層中。

  天生的警覺讓他以為這裡要出現民變了作為在日本本土鎮壓過生物技術徵收作物種植和由稅的土兵,他見過太多這種類似的眼神,滿含仇恨和憤怒。

  「該死的—」

  鈴木想要驅散,卻被林躍眼神制止了。

  或許是林躍沒有經歷過這些眼神,他只以為這是街坊們想看看虎爪幫的爪牙是怎麼被解決的。

  所以他僅僅是環視了一圈,似乎毫不在意,任由這些人慢慢圍攏,相反他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裡的雜碎上面。

  刀刃在這傢伙鎖骨的位置輕輕放了上去,林躍語氣溫和,「你的老大是哪個?」

  就算是個傻子都看出來殺神一樣的鈴木對這個年輕人是言聽計從的,這樣強的傢伙吉川在街頭可從沒有聽說過,其他社團也絕不會有這麼狠的角色-

  「公司狗?!」

  吉川因為恐懼而尖銳的嗓音活像是有一隻大手把他的脖子授了一下,「荒坂!!!」

  亞洲面孔,義體都看不清楚型號,動手毫不拖泥帶水的武士吉川打死都沒想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的公司職員在這個節骨眼上吃飯,他也沒想過外面歲徒這樣張揚的車型會是古板公司狗開來的。

  就是荒坂兩個字,讓周圍那些想要湊上來的日本街平民突然停住了腳步。

  所有人都面面相,甚至有些膽小的孩子已經鑽回了那些雜七雜八的雜物後面相比於虎爪幫,荒坂的名字對他們而言更加危險。

  「是公司的—?」

  一陣竊竊私語。

  就連那位悲傷的父親都停止了鳴咽,抬頭愣愣地看著身旁的年輕人。

  公司能讓悲傷的父親都不敢哭泣,怎麼不算一種悲哀呢?

  不過大部分人都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林躍和鈴木,連夜之城三歲小孩都知道,荒坂最喜歡僱傭虎爪幫解決敵人了一一現在又是什麼情況,難不成是公司來清算這些人的?

  鈴木有些擔憂。

  現在是多事之秋,凜大人如此即使是仁慈作出的選擇,凜大人貌似壓根沒考慮過後續的麻煩。

  哪成想這個節骨眼上,林躍不僅不避開自己的公司身份,反而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意盈盈。

  從第一次進荒坂,虎爪幫在自已面前跳了可不止一次兩次了,他當然得好好利用一下這次機會。

  「真聰明啊,吉川。」

  說話間,那把銀白色的鋒銳刀尖就從吉川的鎖骨鑽了進去,「但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你得吃苦了。」

  吉川心想:真他媽中!

  小頭目壓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公司狗會對一個小孩的死上心?

  但顯然對方並不準備給他這個思考時間。

  於是那種刀子挑開筋膜和皮膚的痛苦讓他渾身跟抖篩子一樣,「中!那只是、是個意外!」

  「我發誓!」

  林躍不可置否地點點頭,手下的動作可沒有停下。

  他覺得和歌子手裡的虎爪幫真是越來越倒回去了。

  一幫日本社團幾乎把日本街這種人員最密集的地方搞成如今這種樣子,如果沒有被自已看到這事也許不會對他的神經觸動那麼大=

  可當血淋淋的現實發生在眼前的時候,林躍壓根沒法逃避道德的那關。

  有的時候他真的很懷念AI洗禮自己記憶的時候。

  那種狀態下幾乎不會承受任何痛苦,完全沒有同理心。

  但人複雜且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裡,尤其是夜之城這種已經病入膏盲的體制,會讓道德經受一萬遍的拷打。

  一個只想賺點車費的孩子,甚至都分不清虎爪幫是壓榨他們的流氓勢力,卻死在嗑大了的小頭目手裡,崇拜的勢力手裡。

  想著想著林躍的表情突然變了。

  手裡的刀轉變了方向,開始向下扎去,如果早知道今天會發生這事,他寧願那台車被一幫在底層壓根沒人管護的小屁孩刮花。

  「啊!」

  痛苦讓吉川眼前一黑,差點昏死了過去。

  「我說,回答問題。」

  吉川的耳朵里,俊朗男人的語氣有著刺骨的寒意。

  林躍對摺磨貌似有看一套自己的理解。

  見吉川馬上承受不住痛苦了,他順手把從吉川身上搜出的霧化器調到最大霧量,狠狠按在了不停豪叫的男人臉上一「呼——該死!」

  那種被霧化器遮住的模糊恐怖聲音,讓周圍想要看這些該死混蛋死去的民眾都有些膽寒心中因為那孩子死去的憤怒都消散了一些,甚至有點同情吉川和被砍成人早已死透了的虎爪幫成員。

  林躍敢打賭,這是最好的懲罰方式。

  閃閃提神,痛苦加倍。

  這讓吉川徹底破防,甚至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了,哆嗦的嘴唇里只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日語詞彙,「書(oya,日本社團稱呼組長或老大的詞彙,類似於父親那樣的角色).」

  可就是把那傢伙的名字說不出來。

  「畔上純—他的老大是這個人。」

  一旁的父親似乎不忍聽下去這種非人一般的慘叫了,抱著孩子的戶體微微鞠躬,畏畏縮縮地說道。

  林躍的目光和他對視的那一下,他只能盡力埋著頭,饒是這樣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說道:「請放過他吧,大人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放過?

  林躍看了看像條狗一般喘氣的吉川,一時間表情有些複雜。

  「虎爪幫放過你了嗎?」

  吉川看著那個廚師,慘白的臉上充滿了祈求。

  廚師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吉川說得沒錯,這孩子是我撿來的,這城市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您是公司的,客人,難道不知道嗎?」

  「他們都說公司都是狼心狗肺的雜碎,賣起人來毫不留情,他們比幫派還惡毒」

  廚師看了看林躍。

  「但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殺他們,如果是為了善良和歉意的話,我已經感受到了請不要繼續了。」

  說話間重重地埋下頭顱。

  林躍嘆氣,似懂非懂一般。

  只有經歷過這事的鈴木目光複雜。

  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世界就是如此。

  雖然林躍有側隱之心,但他太懂這些虎爪幫的傢伙了,廚師的善良絕不會換來這些混蛋的仁慈,所以他漆黑的義手握緊匕首,將這傢伙的胸口徹底刺穿,吉川喉嚨里含糊不清的鳴咽伴隨著胡亂蹬腿的動作,像是宰殺一隻羔羊一般,直到粗重的喘氣聲消失,林躍這才把他丟到了一邊。

  廚師愣了許久,似乎明白了什麼,微微點了點頭,抱著孩子的戶體,仿佛脊梁骨都塌了一般。

  與此同時周圍那些圍觀的餐品和垃圾售賣商動了起來,鈴木緊繃的神經促使他下意識用刀面向了那些人,剛走過來的傢伙似乎被嚇了一跳但還是微微屈膝,一邊盯著鈴木,一邊伸手將地上虎爪幫某個成員的戶體給拽了過去。

  有人開了個頭,一時間所有人都上來,一部分開始將這些屍體拖拽到一邊,另一部分撿拾地面上掉落的雜物嘩!

  抱著水桶的女人將水潑灑在地面上,血水被清澈卻有股怪味的河水衝散,男人們把虎爪幫身上值錢的義體進行拆解,女人和孩子們就這樣清掃地面上的血跡。

  井然有序,就像是打掃聚會後結束的現場一樣輕鬆。

  讓林躍覺得悲涼的是,這些人沒有對戶體的恐懼,只有習慣一樣的麻木。

  屍體一個個被翻進垃圾桶里,反正經過廚餘垃圾的掩蓋,這些屍體在聞不到臭味之前就會被垃圾清運車帶走填埋在礦場一一那也是去往夜之城骨灰凳的方向。

  林躍和鈴木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陣腳步聲傳來。


  林躍扭頭看向旁邊,是剛才和小琦混在一起的孩子,她黑乎乎的手裡似乎抓著什麼東西。

  攤開手掌的林躍感覺到一根冰涼的東西放了上來,那是一截手指,上面還有虎爪幫幫派圖騰的戒指,他們成員里的中層都會有這個小配飾。

  他端詳著這顆戒指,周圍的人都隱隱約約有種哭泣的聲音。

  小女孩跑開,街坊們回頭各干各的,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一樣如果不是廚師還抱著孩子的戶體,林躍還以為剛才是AI給自己弄的一段擬真記憶。

  「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客人」那位父親搖晃著雙腿站起身,「街坊們都說,

  公司里全是些利慾薰心,把人不當人看的混蛋玩意兒一—」

  「但是謝謝。」

  這位父親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自己孩子的戶體,「如果您沒事的話,儘快離開吧韋斯特布魯克的名流區,公司廣場才是你該待著的地方,也不要找虎爪幫的麻煩,你是個好人真的。」

  直到廚師消失在雜亂的街景里,林躍依舊沒有回神。

  鈴木猶豫之下提醒道:「大人,走吧。」

  直到坐在車上,二人都無言了起來。

  時過境遷,心境也是不一樣的,第一次吃拉麵的時候,虎爪幫成員的刀砍在櫃檯上,

  那時候的他依舊是看客的眼神,仿佛這個世界就是全息具現的遊戲世界,而不是對手無寸鐵之人的殘酷剝削。

  「凜大人,恕我直言剛才你說要找虎爪幫領袖的話,實在是不該。」

  鈴木默默地說著。

  人就是一種兩面性和複雜情況交織的動物,他是荒坂精心培養的武士,死在他手裡的敵人數不勝數,而卻因為對一戶農民的憐憫心讓自己的人生一度陷入了困境。

  誰都知道虎爪幫和荒坂的關係,這個節骨眼上,林躍已不再是荒坂權利範圍內的人,

  如此明目張胆為一個孩子要說法而引起幫派的敵視,那樣就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或許是身後這個青年站在上面太久,在求生的道路上摸索了太久,讓他一度沒有沉下去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

  車窗外的天氣似乎也不美妙了起來,陰沉沉的。

  見林躍不說話,鈴木握緊方向盤,打了一圈方向,他決意要把自己所得到的教訓教給這個年齡不如自己大的年輕荒坂幹部。

  「這就是街頭,看看那些NCPD的jing員,他們會和幫派做交易;巷子裡每天都會有幫派衝突死掉的人,超夢、藥品成癮,泛濫的槍枝一—」

  「可這一切都有你和我參與的,凜大人。」

  林躍的眉頭微微起,卻又放棄一般舒展開了。

  他知道鈴木在指什麼,自已和NCPD新任局長進行交易之時,就代表這個城市的法律和人權保障已經被當做可以變賣的資產交易出去了。

  似乎是真相還不夠血淋淋,一向謹言慎行的鈴木卻不打算就此停下所要說的話。

  「我們可都是子手啊—凜大人。」

  後視鏡里,比林躍年齡大兩輪,眼尾有著細密皺紋的老兵視線對上了年輕野心家的目光。

  「不是都接受了嗎?那為何還要為此痛苦,我以為您在暗物質頂樓已經做好了覺悟。」

  「狗鎮難道就比這裡更好嗎?」

  林躍來到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在鈴木露骨且真實的話語下沉默了。

  是啊,自己都是為了活命而利己的傢伙,有什麼資格悼念呢?

  鈴木早都看出來了,其實自己的上司一直是個善良的傢伙,這和他對敵人痛下殺手並不矛盾,不管是資助荒坂的那個窮學生,還是給予小隊的幫助,又或者作為一個上司對下屬的支持和理解只是親眼所見的悲慘往往容易推倒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也許他只是差學會經歷和接受底層現狀吧?

  就在鈴木以為自己的這番話能夠入木三分之時一後排座椅上的年輕人卻笑了。

  「鈴木,你學壞了,什麼時候和V一樣喜歡用公司的邏輯來偷換這些概念了?有句名言你得拿來時刻牢記,沒有人會拍著胸脯稱自己是個好人。」

  「君子論跡不論心。」

  「玩遊戲講規則,我們去適應規則,但那可不代表我們認可強者制定的規則用道德審判自己是最差勁的行為,鈴木。」


  「在我看來,虎爪幫就是沒人性的畜生,對孩子下手在任何時候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不是嗎?」

  聽完這話的鈴木瞬間呆了。

  年輕人桀驁的臉龐從座椅中間伸了出來,「不要讓改變世界的包袱壓在自己的身上,

  把自己看扁是壞事,看得太高也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就是想單純教教虎爪幫的這些人守規矩,不行嗎?」

  鈴木的表情呆滯,從教條中培養的死板武士經受過善良的代價,所以才會這麼謹慎。

  說話間林躍點了一根煙,「如果說良心要經受拷問,那我當不是會瘋掉?我們可是借用公司的手威脅過檢察官和其他公司人員的—」

  啪啪!

  林躍的手拍了拍座椅,「不用查和歌子的位置在哪,扭扭街有家彈珠店,門口可能會坐著一個半死不活的老頭。」

  鈴木說異凜是從哪知道這些的。

  他可不知道對這個世界熟悉到骨子裡的林躍閉著眼都能在扭扭街找到那家店,當然還有廣場圍欄旁邊靠看的·咳咳。

  「走吧。用這根手指當敲門磚,順便查一查新田和哪一派的虎爪幫老大最熟悉這位老朋友送的禮物我還沒還人情呢。」

  鈴木說了一句「了解」,本來要開回沃森區的車子一個猛地擺尾,消失在積木堆砌一般帶著亞洲風格的城市建築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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