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緣法功德,來煎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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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2章 緣法功德,來煎人壽

  風吹過乾枯的塵沙,揚起一片細密的,沾染著血腥的霧。

  謝池淵站在矮牆後,任由那砂礫落在眼底都沒有動靜—他已經蒙了。

  密密麻麻的檻褸人群,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迎著城牆上那射來的箭矢,任由身邊的人一個個摔倒,也沒有任何閃避。

  甚至,謝池淵還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不遠處的另一邊矮牆,也出現了數百道人影。自己的兩側都有,更遠的地方,則是被矮牆擋住了。

  整個邊境城牆,除了斷南關附近,都是簡單的矮牆。畢竟有淮水阻隔,大漢的軍隊不會直接橫渡,在旱災之前,淮水本就是當地百姓的取水地。甚至很多的矮牆都有專門留出的采水道。

  哪怕是人已經饑渴到跟蹌,走過這些矮牆也沒有問題。

  「射!!!」

  嗖嗖嗖—

  城牆上,百餘人張弓搭箭,但箭矢的力道顯然已經弱了下來。

  前排的百姓看到身邊倒下的同胞,身形一頓,然後俯下身子—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枯草般的軀體拽起,攬到胸前箍住。屍體的頭顱無力地後仰,四肢垂落,成了一張歪斜的肉盾。

  更多人照做了。他們撿起的不僅是屍體,還是一份希望,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下一刻,箭矢如期而至。

  噗噗噗——

  入肉的聲音悶鈍而密集。

  那箭頭鑽進早已失去生命的血肉,有的洞穿射殺後方活人,有的留在屍身里O

  沒有慘叫,只有更粗重的喘息和腳下更跟蹌卻不肯停的步子。

  血從屍體的傷口淌下,流到百姓緊箍的手臂上,溫熱黏膩,卻很快被滾燙的空氣蒸乾,結成深色的痂。

  熾亮的天光越來越滾燙,淮水的流淌聲已經能夠被清晰的聽到,甚至另一側的細雨聲,也落入耳中。

  一條淮水,分隔兩種天氣,卻皆無活路。

  此時此刻,人群已經來到了城牆下百米之外!這個距離,本應是弓箭威力最強的時候,但此刻的箭矢,竟然有時射中後,都穿不透血肉!

  「怎————怎麼辦?」

  「烽火點了嗎?」

  「點了,已經點了!」

  此刻,城牆上的士卒手臂顫抖,一個個拉弓不滿,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已經到了極限!

  弓箭手從來都是精銳,但因為火災的緣故,最精銳的一批已經前去救火救人了。留下的都是相對普通的士卒。

  在之前射殺南田村百姓時,這些人就已經射了許久,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射出了至少二三十支箭!

  這已經是他們的極限,再繼續射擊,刀都提不動了。

  「可是!」

  那說話的士卒指了指兩側,聲音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絕望,道:「烽火——

  烽火太多了!!」

  那領隊的旅帥下意識地回頭。

  然後,他僵住了。

  整條邊城,向東,向西,向著目力所及的盡頭一燒起來了。

  是烽火。

  成百上千的烽火!

  每一座高低不同的箭塔、烽燧、關隘,都在同一刻被點燃,爆發出濃烈的黑煙!

  風吹來濃烈的焦糊味、松脂味————以及下方百姓身上的血腥味。

  咯吱!

  旅帥死死握著刀,低吼道:「下城樓!」

  「攔住,必須攔住!!」

  「這群————這群災民瘋了!!」

  他的目光看向身後明顯慌了神的士卒,低聲道:「莫要忘了!」

  「你們的父母妻兒,就在這附近州郡!」

  「想一想!這群災民若是都變腐人,他們會怎樣!大唐會怎樣!」

  說著,那旅帥也不管其餘人,直接提刀朝著階梯走去,直奔人潮!

  「死守!」

  他最後甩下的聲音,隨著身上山紋甲鏗鏘作響!


  百餘將士神色逐漸變化,死死握緊了手中刀刃,熾熱的陽光照耀,如若金甲重重。

  「死守!」

  「死守!!」

  一名名將士隨之而下,百餘人站在人潮之前,擺好了陣型。

  謝池淵趴在地上,生怕被士卒發現。

  現在這個狀況,他們已經不可能去篩查自己有沒有喝水,一旦被發現,只有被一箭射死的可能!

  他看不見牆外,但約莫靜止了二十個呼吸,喊殺聲驟起!百姓的慘叫與怒吼,與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讓他渾身發抖。

  謝池淵讀過幾年書,腦子比一般人靈光。

  他明白雙方都是為了什麼。但是,沒有親身經歷過一整年的大旱,其中的絕望是這些官兵無法理解的。

  旱災三個月之後,糧食已經顆粒無收,市場斗米千錢,百姓根本買不起!朝廷的賑災面對舉國範圍的天旱,只能是杯水車薪。

  半年時,已是「歲大飢,人相食」。如今一年,受災的百姓至少已經死去了近半。這個數字若是以大唐的人口計算,是近乎百萬。

  之所以軍隊還未譁變,盜匪也不見太多,完全是因為大唐背後還有道門,能給國家提供一部分水源,以及強有力的威懾。

  百姓,已無所謂死活了。在前日雨水的刺激下,他們只想要水,可以喝下去的水。

  憑什麼!

  為什麼!

  問題在誰?百姓?不,百姓何其無辜?

  在唐王,在諸位公卿?

  不,也不是。唐王之前跪求降雨,直接跪暈在龍虎山,如今還在臥床,現在是太子執政!左丞相更是跪求上清宗請雨,整整五天五夜,活生生跪死,被抬走時,已經曬成了人干。

  「嗯?」

  此刻,謝池淵正自胡思亂想,卻突然想到了什麼,立刻抬頭!

  他看到那黝黑少年站在了丘陵中,沒有了動靜。

  少年就那樣直勾勾的站著,看著自己的手,兩個水囊砸在了地上也渾然不知O

  謝池淵起身,踉蹌的跑了過去。

  「你————」

  謝池淵聲音顫抖,他看到的,是一雙漆黑的空洞,裡面已經沒有了眼睛。

  黑紫色的屍斑爬滿了黝黑少年全身,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我————妹妹————」

  那布滿屍斑的少年似是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他的腦袋歪向謝池淵,道:「你————替我————」

  砰!

  此刻,謝池淵牙關打顫,卻是一屁股坐下,撿起地上的水囊。

  直接仰頭喝下!

  他慘笑道:「沒活路了。」

  他不明白這個世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道門求不來雨?

  百姓做錯了什麼嗎?

  漢人入境導致的大旱?可自己這一年來,一個漢人都沒遇到!

  「來,給。」

  謝池淵將另一個水袋遞給了黝黑少年,道:「喝了,死的痛快些————」

  「嗯?」

  讓謝池淵沒想到的是,那少年竟推開了水囊,道:「我要————回家————」

  謝池淵愣住,看著少年踉蹌走向矮牆。那裡,已經有人翻過來了,人潮攜帶著血腥,朝著河灘衝去。

  家?

  謝池淵目光看向天地,南漢北唐,是眾生黎庶的家。沒有人會將自己的家,糟踐成這個模樣。

  「是,天公不仁————」

  謝池淵此刻仿佛看透了什麼,他感覺,自己好像能夠控制體內的一股氣息。

  他能感受到,那淮水中,有著濃烈的,自己可感知的那股氣!

  他起身,朝著淮水走去。

  是那股氣!

  是那股氣,導致的人喝下淮水便會腐爛!

  而就在他踉蹌到淮水邊時,耳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幽嘆。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一名面容蒼老的道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謝池淵身邊,滿意的點頭,道:「此災劫,並非天道不公,而是天道至公。」

  「人命中氣數,自有天定。因果緣法,當從公論。大唐百姓此番應劫而死,以百萬眾,奉仙人之變。」

  「此為大功德,來生自有福報。」

  謝池淵看著老人,神色有些恍惚,卻是道:「仙人?」

  「什麼功德?您————您能救救大家嗎?!」

  謝池淵語氣突然激動,猛地跪下!

  「求仙人抬手,救一救百姓!」

  「自然。」

  那老道聲音溫和,將謝池淵扶起,道:「我乃三宗五老之一,龍虎山陳道衡」

  O

  「此番,便是來此救大唐百萬生民,為我門下掌教真人,收攏一番功德。」

  「好!」

  謝池淵神色激動,道:「請您快救下百姓,莫要讓官兵與他們廝殺了!」

  「不是他們。」

  老道的聲音敦厚,看著謝池淵如看一塊璞玉,笑道:「這些人命數已盡,今日當死。」

  「而我來此,便是待眾生應劫,化為腐屍除之。」

  「如此,解數十萬屍潮,救百萬眾生,以成升仙功德。」

  「汝有慧根,可免遭劫數。」

  謝池淵愕然,仰起頭,看著面前仙風道骨,身材高瘦,氣度非凡的老人,道:「為————為什麼?」

  百姓在眼前不救,非要等他們成了腐屍斬殺?

  這是什麼道理!!

  「為因果緣法。」

  謝池淵愣住,無法理解。

  此刻。

  瘦骨嶙峋的災民,如同決堤的洪水,嚎叫著,哭喊著從他身邊奔涌而過。

  仿佛自己和老道成了透明。

  「住手啊!」

  「莫要向前!水不能喝!不能喝啊一」

  官兵紅著眼,哭喊著撲殺著災民,卻一個個的,都如陷入潮水的人,逐漸淹沒無聲。

  奔逃的腳步、廝殺的哀嚎、噴濺的血水、飛揚的干塵————

  一切都在他身邊發生,激盪著他,淹沒著他,卻又仿佛與他毫無關係。

  他的世界裡,只剩膝下這一小塊浸透血污的泥土,和那胸口一股無名野火。

  他眼底發紅,與老道對視:「緣法天定,不還是天要害人嗎?!!」

  「慎言。」

  老道眉頭微皺,道:「卑賤之身,埋沒了你的才氣。

  「且隨我去。」

  周圍喧囂的喊殺哀嚎,夾雜著人縱入水中的聲音。

  謝池淵眉眼低垂,看著腳下濁流拍打血水,勾出一抹慘笑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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