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盡起兵戈(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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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6章 盡起兵戈(二更)

  鱗中界,南詔城。

  徐安生有些踉蹌的在路上走著,懷中還抱著一大塊冒著熱氣的黃饃。他的袖口和衣衫上,都沾染著大片墨漬。

  夜色如洗,月光潑灑在城裡的青石板上,毛毛的讓人心裡發寒。

  自己家的巷子距離那刑場已經極遠,但徐安生依然心有餘悸,仿佛鼻腔里依然充斥著那濃郁的血腥味。

  他是劍南劉氏家裡的僕人,近十年前,自己父親欠了劉氏的田租子,為了避免利滾利一家人被生吃了,已經二十多歲的哥哥當機立斷,決定賣身為奴,給家裡求個了斷。

  只是,那劉氏為劍南豪門,哪裡缺他一個只會幹農活的小子?二十多歲,已經沒了什麼潛力的農夫,人家看不上。

  況且,等到利滾利,一家人還不是都要為奴?

  所幸,當初來的人是劉府管家,那老人瞧著自己有伶俐勁,考校一番覺得有些聰慧,便給了自家一條生路一收自己為奴,免了租子。

  這並非是那管家心善,而是這般豪門,需要培養自己的家生子。此番,讓人自個賣身為奴還心存感激,才叫手段。

  只是今天,城裡來了個地仙大王。

  一群虎狼般的甲士提著老爺的人頭,便是破門滅家!所有反抗的家丁與主家人,全部被殺,一個不留,人頭全部砍下來,懸掛在了朱紅大門之外。

  整個劉府,盡被鮮血染紅。

  自己原本以為死定了,卻不想那些兵勇並不殺下人。自己又因為識字,被抓到了刑場後,去記錄百姓冤苦。

  開始,自己和所有百姓一樣,都只覺得是裝樣,想要壓服那些豪門。畢竟收攏了牙兵,再滅了趙家,以現在劉漢皇室的性子,多半不會費勁討伐,只要不旗幟鮮明的造反,封一個新的節度使也就是隨手的事兒。

  但是—

  當一顆、十顆、百顆人頭,與一個個豪門老爺的頭顱擺在了百姓眼前。

  當熱騰騰的,厚實的粥水與紮實的饃饃塞入嘴裡。

  當一把把銅錢金銀,分到一個個百姓手中。

  當一塊塊布帛放入婦人孩子的懷中。

  一切,都變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周圍民謠里歌頌的仙王,真的不一樣。

  於是。

  一場場慘絕人寰的迫害,被記錄在案。一個個被砍掉的頭顱,被掛懸高竹。

  一個白天黑夜,整個南詔城除了趙家,所有豪門全部被血洗,人頭掛滿街頭,卻叫所有百姓拍手稱快。

  自己,不僅領取了三兩銀子,還分了一大塊饃饃。

  此刻,徐安生急匆匆的來到了記憶中的家門。

  灰沉的木門中透著一絲光亮,徐安生顯然近鄉情怯,站在門前許久都不敢敲下。

  父親與母親,現在如何了?

  哥哥又怎樣了?

  徐安生一概不知,所有的豪門家丁,進了那世家門檻,便與過去徹底了斷,永生永世,子子孫孫,便都是世家的奴僕。

  不過,劉家人心善,自己問過,劉家一直照顧自家人,想必日子應該比之前強一些。

  此番劉家雖然都死了,自己還是打算過些日子,去給收屍的。

  也算是報恩了。

  噔、噔!

  許久,徐安生握著手中微涼的饃饃,壓抑著心情,敲下了門。

  「誰呀?」

  門內,傳來了一道陌生女人的聲音。

  徐安生一陣慌亂,看了看四周的景象,卻是沒錯,這就是自己家。

  「請————請問,是徐安養家嗎?」

  屋子裡沉默一會,旋即傳出了一道自己熟悉的聲音「是!」

  徐安生聽到那聲音,整個人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哥!哥!是我!」

  「安生!?」

  哐當!

  下一刻,大門猛地被人打開!

  一個高出自己一頭,皮膚黝黑,身材有些佝僂的漢子,正瞪著一雙熟悉的眼睛看著自己。


  「哥?」

  徐安生一時間愣住,不敢相認。面前這個男人,蒼老的就像是自己的父親。

  時間在他身上雕下了苦難的痕跡,讓那乾瘦的身體好似一根枯朽的木頭,任誰也看不不出,他不過是才剛剛三十而立的年紀。

  「是————是!真是安生!」

  嘭!

  那漢子眼底浮現出淚花,一把將徐安生抱住!

  而徐安生還微微發愣,他八九歲的年紀入了劉府,記憶里的哥哥,還是那個高大陽光,行事果決,自己無比崇拜的男孩。

  不是自己眼前這個渾身乾癟,好似一根腐木般的老頭。

  在屋子裡,徐安生看到了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女人。這女人面容普通,甚至有些醜陋,此刻看到自己,卻是扭過頭去,抓著身邊一名四五歲男娃的手。

  那男孩渾身破破爛爛,藏在了母親後面,一雙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自己。

  屋子裡的陳設簡單,但是徐安生卻是眼睛突然瞪大!

  昏暗的燭台上,正擺放著兩個靈位,熟悉的名字被雕刻在黑色的牌位上,刷著一層白漆。

  「爹————娘?」

  此刻,徐安養鬆開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拜一拜吧。」

  徐安生愣愣的看著,一步步走向了木牌。

  嘭!

  他跪在地上,直勾勾看著,腦海中一片空白。

  一扇門,一關便是陰陽兩隔。

  「不————怎麼會?我問管事,管事說,咱家挺好的————」

  身後,徐安養走過來,手裡端著小半碗濃粥。

  當。

  粥水輕輕放在了牌位前。

  「娘是你去的第二年,實在是想你,去劉府想要見你一面,還給你縫了一件棉襖,怕你凍著。」

  徐安生一愣,扭頭道:「我————我沒見到娘。」

  「死了。」

  徐安養盯著牌位道:「她上門去,守門的只當她是乞丐,兩棍子給打翻,叫人抬著給丟在了水渠里。」

  「溺死了。」

  平靜中帶著顫抖的聲音,讓徐安生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渾身抖若篩糠。

  眼前浮現出了管事和善的臉來一「怎麼,你問家裡?」

  「是,是,周管事,我爹娘怎樣了,哥哥呢?」

  「嘿,你放心好了。」

  「都進了劉府,自然是自己人了。主家會給你照看著,你只需要認真給主家辦事,好好學,好好做!」

  「家裡,自然會好的很!」

  好的很。

  「嘔——嘔唔!」

  劇烈的噁心感,讓徐安生忍不住的乾嘔,渾身大蝦一般的抽搐。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是覺得渾身發冷。

  那記憶中和善的管事,溫和的老爺,在此刻都剝了臉皮,成了一頭頭血淋淋的吃人惡鬼。

  徐安生甚至感覺不到悲傷,只覺得窒息。

  「爹————爹呢?」

  「爹,是兩年前染了病。當時家裡有糧食,但剛添了孩子,不夠用的。」

  「爹向劉家求情,希望給賒欠一些時間。而劉家非但沒有賒欠,還說新添了雀鼠稅,比平日多拿了兩成。」

  「不過,劉家說,可以借錢給爹看病。」

  「但要把孩子賣給劉家。」

  徐安生紅著眼,看向哥哥,道:「你————沒救咱————」

  「我答應了。」

  干啞的聲音,讓徐安生頓在了原地。

  徐安養默默看著牌位,道:「但爹知道後,在田裡上吊了。」

  嗡徐安生好似雕塑一般,耳邊全是嗡鳴,聽不到一絲聲音,許久未動。

  劉家、劉家。

  那個自己奉若神明的劉家,自己近乎十年來,當牛做馬,為奴為仆,一心侍奉,感恩戴德的劉家。


  幫凶,自己是幫凶嗎?

  突然。

  徐安生感覺到一隻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衫。

  那個男娃————男娃!

  是他,是他!如果不是為了他,爹不會死!!

  徐安生腦子已經混亂了,懷裡冰冷的饃饃滾落在了地上,他冷得哆嗦,慌得難受。

  他猛地轉頭,眼底血絲崩裂,嘴唇哆嗦著想要宣洩,想要咒罵那個讓父親上吊的男娃!

  「大哥哥。」

  「莫哭呀。」

  只是,昏暗的暖光下,男孩揚起頭,圓圓的臉帶升騰著一抹紅潤,衣衫雖然破舊,滿是補丁,卻乾乾淨淨。

  他單純的眸子看著自己,手中是一塊白色的帕巾。

  徐安生愣住,顫巍巍的伸出手,他握著男孩的手,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O

  他嘴唇哆嗦,腦海中終於浮現出了父母的臉來。他看著嫂子與男孩站在一起,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與母親。

  他的胸口猛地一抽!

  那麻木的大腦中,終於湧現出了一股濃烈的悲痛,化為酸楚湧上心口鼻尖。

  「啊——!」

  「嗚————爹娘!!」

  徐安生突然跪地,失聲痛哭!

  濃郁而狂暴的情緒,好似擂鼓一般衝擊著他的胸膛!他雙手死死扣著地面,卻被一隻乾癟卻有力的大手抓住!

  許久,等徐安生的情緒稍稍平復,徐安養的聲音傳來。

  「弟,你替我留在家裡。」

  哥哥的話,讓徐安生一愣。

  「你?」

  「我要從軍。要和仙王一起,殺上京城,滅了世家老爺!」

  徐安養突然指了指旁邊的桌上,那裡正有一張紙,蓋著朱紅的印璽。

  「下午,有當兵的給送來的。」

  「什麼?」

  「二十畝地!」

  徐安養的語氣激動,道:「三年免稅,地永遠屬於我們!」

  「這還是城裡的部分豪門!那當兵的說,等全部輕點了田產,還會再分!」

  「哥!」

  徐安生有些慌了,他立刻起身,道:「不行!」

  「這大漢朝廷有多少兵馬?」

  「世家還有鬼神護佑,社稷還有道門守護!」

  「不可能贏的!」

  「安生!」

  徐安養目光炯炯,指了指牌位前,道:「爹種了一輩子地,這般精糧食,他吃過嗎?」

  「他吃的粥,莫說如仙王發的這般能立住筷子,就是米粒都能數的清!」

  「歌謠唱的對!」

  「要迎仙王!不納糧!」

  徐安養握拳,咬牙道:「那些當兵的說了,從軍,若是戰鬥身亡,家裡老弱婦孺,仙王養著!」

  「而且只要去了,就會給家裡十兩銀子,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

  「可————」

  「安生!」

  黝黑的漢子,那雙眼眸死死盯著徐安生,恍惚間,徐安生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果決勇敢的少年。

  「仙王分下的地,足夠養活一家子人還有結餘。你在劉家讀過書,可以教教你外甥,他和你一樣聰明。」

  「他可以活的像個人。」

  徐安養笑起來,摟住那小小的男孩,溫和道:「我可以死,為孩子,為仙王」

  門他指了指屋子裡的粥水、地契、布匹,道:「這些東西,買我這條爛命都買貴了。」

  此刻。

  徐安生看到桌子上的過所,才知道剛剛哥哥便要去投名從軍!

  「但是哥!我————我才回來,咱們可以在這裡過日子,留下來!」

  「安生。」

  那漢子披上衣服,道:「你知道的,咱們種地的,在老爺面前,從來沒得選」

  「但現在,仙王給了我一個選擇的機會。」


  「什————什麼?」

  吱嘎—

  房門被推開,悠悠蕩蕩的歌謠聲,還有人在傳唱。

  徐安養沉默片刻,道:「我可以選,一個除了上吊之外的死法。」

  「咱這輩子,和爹都沒活出個人樣。」

  「死,總是得死的痛痛快快!給娃兒,拼出一個人活的世道!」

  噠!

  說著,自己哥哥面色竟如止水,轉身走向黑夜。

  徐安生顫巍巍的站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哥哥一直都沒變,他還是會在面臨劇變時,擋在自己人的面前,還是會無比堅定的,選擇自己的心。

  這十年,他只是藏起了自己,為了活著,將那個少年埋進了黃土。

  此刻,耳邊傳來了街道上的歌謠聲一—

  「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

  「辱我妻,烹我子,以血還血債公侯!」

  「平田土,均貧富!」

  「早早開門拜仙王,管教大小都歡悅!」

  「殺牛羊,備酒漿,仙王來時不納糧!!」

  不止是哥哥,一道道在黑暗中行走的身影,好似都擺脫了曾經的佝僂,在血氣瀰漫的街道上,怒吼著唱出歌謠!

  恍惚間,看著哥哥的背影,徐安生想到了自己在劉家讀書時,看到的古人之語: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

  真狂徒也!

  此刻!

  整個城郭,所有的情緒,盡化為了漫天怒嘯!所見所行,皆為勇者!

  一紙地契、一碗濃粥、遍地人頭,換來滿城狂徒夜磨刀!

  「我要————報仇!!!」

  徐安生只覺渾身血液發麻,隨著哥哥的背影,決然走向黑夜。

  黑暗的南詔城,無數男兒走出家門,好似無盡溪流匯海。密密麻麻的因果,涌動這濃烈的怒,仿佛點燃了整個鱗中界的炬火!

  最終,匯流到了刑場高台,站立的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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