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太平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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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太平祭酒

  荒墳無聲,季然默立良久。

  南漢一行,除了最初遇到的陳褚,便是陳清焰了。最終觀潮山上,更是自己、郇虞、陳清焰三人並肩而戰。

  季然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瓢潑的雨夜,赦死咒的紅線好似貫穿天地的血網,支撐起了即將崩潰的戰線。

  離開時,陳清焰雖然已經滿頭白髮,卻依然活著,只是像個垂垂老朽,卻絕不致死。哪怕是真的死了,這裡也應該是陳清焰肉體的墳墓,而不應是一座衣冠冢。

  在自己離開後,這裡出了某些變故。

  砰。

  季然正了正有些歪斜的石碑,轉身走向山下。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一個為什麼。

  根據這一次進入的時間,應該距離自己之前,過去了一年多,結合現實的時間來看,時間的比例應該是1:12左右。

  在節氣正常進入諸天,一般都會在三天內回歸。而自己這次因果進入,只有100%因果經驗的限制,沒有任何其他。這也就意味著,自己應該可以在這個世界,呆更久的時間。

  噠噠噠。

  走過荒墳,越過山林,季然卻是在山腳下,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符籙。

  夜風蕭索,吹得成百上千的符籙簌簌作響,好似一片黃色的經幡。一根根絲線串聯起所有的符籙,好似一張大網籠罩著觀潮山的四面八方。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防禦著什麼。

  不是防禦裡面,而是外面。

  季然默默打量一番,卻是看不明白。這個世界的修行並不簡單,至少,陳清焰給自己的那門《六鬼符籙》,自己到現在都沒修行一點。

  不是自己不願意修行,而是自己根本看不懂。那本《六鬼符籙》,如果比作大學數學的話,那對於這個世界的符籙體系來說,自己就是一個小學生水準。

  季然沒有耽擱,直接走了出去。

  他現在手中只有一個《因果圖錄》,上面的兩個目標自己還沒有頭緒。至於前往唐國,對於在南海附近的自己來說,幾乎要穿過整個南方。

  需要先找到有人的地方。

  季然想了想,朝著記憶中郡城的位置走去。

  ……

  「袁三!」

  一片漆黑里,幾道人影正在官道不遠處匍匐著。

  「村子裡的人頭稅不能再拖了,你妹子現在也快不行了。」

  「她沾了紫雨,不吃上縣太爺的解藥,這幾天就要死。」

  「所以,這次割肉得你來。」

  一名身形瘦弱的漢子正藏在一片野草後,對著一名消瘦的少年道:「無論生死,只要你成了,一定有你妹子的一份解藥。」

  「好!」

  那消瘦的男孩頭髮枯黃稀疏,早有決斷。

  漢子將一個裝滿糯米的竹簍放在他的面前,又遞來一把短斧,袁三接過,挎起竹簍,用一塊髒兮兮的紅布蓋住,便直起身走向了官道。

  月色冷冽,鋪滿山野。

  袁三的眼底帶著一絲顫抖,整個人卻行走的異常堅定。

  父母已經死了。他忘不掉那天一場紫雨落地,改變了一切。

  在外面忙著農活的父母被淋了一個通透,回到家就不行了。父親與地板融合在一起,成了一個怪物。母親與鋤頭,還有背後的乾柴混合在一起,張開嘴便是滿口鮮血,只是在最後指了指妹妹。

  那是自己最後的親人,也是自己在這個世道活著的念想。

  袁三咬著牙,一步步走向官道,朝著南方漆黑的山脈走去。隨著他越來越近,那山脈下的平原上,開始出現了一些影子。

  月光照亮了一片群魔亂舞。

  哪怕是已經在紫雨後見過無數詭異的情況,走在遠離官道的平原,袁三還是渾身忍不住的哆嗦。

  一叢荊棘正緩緩搏動,纏繞其上的,是幾條不幸被紫雨侵蝕的草蛇,它們的鱗片與荊棘的皮刺融合在一起,蛇頭無力地垂著,但身體卻隨著荊棘的節奏扭曲蜷縮,仿佛成了一種全新的,植物性的爬行動物,原本細長的身子,此刻被整片的荊棘取代。

  走在地上,袁三還要時刻注意。


  在他的腳下,無數「灘」詭異的生靈正在呼吸著,吞吐著星光。它們捏合著嵌入大地的碎石,裸露著畸形的枯骨,形成一個個模糊不堪、沒有面孔的人形或獸形。

  這些,都是在紫雨來臨時,沒來得及逃走,直接與大地融合的怪物。

  甚至空氣,也不再安全。

  一些閃著微弱紫色磷光的飛絮——是類似蚊子、飛蛾之類的昆蟲,它們的翅膀被同化成發光的絮狀物,身體則成了發光的核心,像一群受盡折磨的幽靈,在慘白的月色下無助地飄蕩。

  袁三用領口的牛皮死死捂住口鼻,他的耳朵,也用麻布塞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在此刻卻是最危險的。

  自己見過有村民不小心吸入了這些東西,第二天,村里人發現他一家三口都被殺死吃掉了內臟。

  而在他家的房樑上,趴著一隻豬仔大小的紫色怪蟲。

  白天,這些怪物永遠飢餓,會吃掉所有靠近的活物。而在夜晚,一切都還好。因為這些怪物會吸收星光,變得安靜且昏沉。哪怕是被攻擊,只要不危及生命,都很少有反應。

  這時,袁三已經來到了一個相對空曠的位置,面前的地面,生長著一從灰濛濛的「草」。

  但如果能夠仔細看去,便能夠看到那草其實是一片灰色的毛髮,在其中,正扭曲著一張張狼頭,眯著眼吞吐著星光。

  這一大片,接近三十米的土地,融合了一個狼群。一根根灰色的「草」布滿了鋸齒,可以絞殺任何靠近活物。在所有頭顱的中央,有一顆最大的狼頭凸起成小山。

  此刻。

  袁三小心翼翼的蹲下,拿起斧頭,朝著那地上怪物砍去!

  噗呲!

  一斧下去!袁三閉上了眼,他的身體微微哆嗦,等待著生死的判決——第一次攻擊時,是最危險的。因為有概率會讓怪物注意到自己,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割肉人是死在這時候。

  片刻,袁三睜開眼,他看著斧子下流淌出粘稠黑紫的血液,露出了那毛髮下紫色的肉團,以及毫無反應的狼頭,這才放下心來。

  噗呲!

  噗呲呲!

  ……

  一塊塊紫肉被砍下,然後塞入糯米中。白色的糯米肉眼可見的化為了紫色。直到肉塊再也放不下了,袁三這才停下。

  他的運氣很好。

  今天晚上的星光格外的濃郁,所有怪物都沉浸在星光里,沒有一個注意到他。以往,割肉人這小半個時辰,至少也會被盯上兩三次。

  袁三暗暗鬆了口氣,背起竹簍,彎腰便要撿起斧子離開。

  可下一刻,他整個人呆住,保持著彎腰的姿態,只覺得頭皮一炸,一股涼意讓他瞬間僵直!

  一團灰色皮毛的大地上,那顆與土地融合的最大頭顱,竟睜開了眼睛。

  轟!

  下一刻,袁三看到了讓他萬念俱灰的一幕!

  那原本凝固在地上的狼,竟然在濃郁的星光下「站」了起來!十幾丈的草皮被撕開,一頭弔詭的,拖著渾身礫石的狼形怪石站了起來!

  袁三猛地咬牙,抓起背簍就想要逃跑!

  但是在他背後,荊棘蛇甦醒,無數藤蔓的身子像是海浪一般翻湧,阻隔了所有的方向!

  「妹妹……」

  袁三此刻卻出奇的沒有恐懼。

  這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眼裡只有留戀與不舍。他知道,今天自己死在這裡,妹妹就沒救了。

  甚至,交不上稅,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會被抓走。

  刺啦——

  灰色的草划過袁三的胳膊,讓他的手臂瞬間皮開肉綻!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右臂生出了灰黑色的狼毛,精神開始恍惚。

  但已經無所謂了,他不舍,但又覺得好累。

  他看著前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正與往常一樣朝著自己走來。父親扛著鋤頭,母親提著裝滿野菜的竹籃。

  「爹、娘……」

  砰!

  袁三踉蹌著,被鋒利的灰色皮毛帶倒,半邊身子血肉模糊的摔在地上!

  而那頭灰毛石狼,卻沒殺他,而是發出古怪低沉的嘶吼,看向了前方。


  那荊棘蛇也是一樣。

  這片平原上,數以百計的紫血怪物,全部被星光賦予了恐怖的力量,掙扎出了原本的桎梏!

  袁三這才清醒幾分,他死死抱著那地上裝滿紫肉的竹簍,腦袋卻看向了前方,那所有怪物凝視的方向。

  一片漆黑的山林被月色鋪陳,慘白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噠、噠、噠。

  一抹幽藍色,映照出一個漆黑的人形。

  季然扶著大橫刀,一步步走出觀潮山下的密林。一滴滴紫血,沿著刀柄下端滴落。

  此刻的大橫刀刀刃達到130公分,刀柄也足夠雙手握持。

  同時,刀背加厚加寬,刀柄處為雙龍戲珠刀首,龍身相纏構成圓環。刀隔則為淺雲十字。

  這一路上,他已經宰殺了數個紫血怪物,只是實力都不高。大橫刀經過鍛造,整體除了更加結實,和墨金帶來不受封禁的能力,其餘並沒有什麼特殊。

  畢竟,這把刀改造的初衷,便是讓其成為更加適合自己戰鬥方式的靈具。

  不過,通過【血紋紫仙鋼】的鍛造,突破道真的昆吾刀失去了耐久,再不會損壞。

  同時,獲得了一個技能【淬火:每一次戰鬥碰撞,都是對昆吾割玉刀的一次淬鍊,刀身會留下一道「火痕」。任何攻擊,擊中「火痕」都會觸發一次「火痕」威力的暗勁。】

  此刻,昆吾刀上有一些漆黑的火痕,那是之前戰鬥留下的。如果拼刀時,別人斬擊到這些痕跡,就會受到留下痕跡的攻擊。如果整把刀化為黑色,便是淬火大成。

  只是這個技能屬於一個狀態類技能,消耗精神力極大。

  「啾!」

  「老實點。」

  季然絲毫沒有在意面前的紫血怪物,而是無奈的安撫金烏道:「不讓你出手,你就不要動。」

  之前在林子裡,自己懶得出手,讓金烏襲擊,卻沒想到它只是動了一下靈力,便立刻讓警戒值提升了5%!

  哪怕金烏只是用了極小的力量也不行,這或許和它極高的籙位有關係。

  「啾。」

  金烏抖了抖身子,蹲在黑樹上安靜下來。季然這才看向前方。

  「原來如此。」

  此刻,面對數以百計的鬼怪,濃郁的氣息勾動了自身,季然才明白它們是什麼——鬼金羊!這些紫血怪物,都是受到了鬼金羊的氣息影響,化為了鬼物。

  它們現在瘋狂的原因,正是自己神龕中殘留的鬼金羊元神。只是這一次,沒有了真君的注視。

  「吼——!!!」

  一聲撕裂般的咆哮震徹天地!那頭灰色石狼如戰車般猛衝而來,它渾身覆滿密密麻麻的鋸齒狀毛髮,每一根都似刀刃豎立、繃緊、舒張——所過之處,空氣被割出尖銳厲嘯,仿佛有無數無形布匹正被狠狠扯碎!

  而在它身後,妖異如潮水般湧來,無數扭曲、怪誕、不可名狀的詭影奔騰著,像是一場噩夢具現成了洪流!

  季然足底猛一踏地,身形倏然騰空!

  他如電躍起,雙手握刀,一記乾淨利落的劈斬凌空而下——刀式平平無奇,勢卻如江河決堤!

  噌!

  刀光一閃,如川、如電、如江河傾泄!

  這一刀樸實無華,卻精準暴烈,自狼首正中斬落!

  噗呲!

  刀鋒破開骨肉的聲音還未傳遠,季然手腕猝然翻轉,刀身一側,低喝而出!

  「雀躍!」

  「啾——!」

  伴隨一聲清冽啼鳴,季然眼底七色流淌,立刻抓住了那抹因果!

  竊命與賜靈,剎那完成。

  大橫刀上風流驟爆,疾速盤旋!在天地龍門壓制之下,風雷刀經雖力有未逮,但金烏一啼,雀躍卻令風再度加速狂嘯!

  刀式達成!

  「鐮鼬!」

  季然一記纏頭刀,刀背貼肩迴轉,鐮鼬順刀勢猛地鑽入石狼被劈開的頭顱!

  轟——!

  漫天紫血如瀑潑灑!十幾丈的巨石狼軀,由內而外轟然爆裂!


  「啾!」

  金烏啼鳴再起,本將消散的鐮鼬又一次被「雀躍」,風流愈狂,絞殺之勢不止,向後席捲!瞬間將後方的荊棘蛇撕成碎片!

  季然眼角一瞥警戒值——紋絲未動。僅動用序列技能,還不至於引起警戒值,畢竟雀躍技能在這個世界也存在。

  噠噠噠!

  此刻。

  地面震顫,一頭牛首樹身的巨怪猛衝而來,百米妖軀攜撞塌山嶽之勢,直逼而來!

  砰!!!

  一聲悶響,巨怪沖勢戛然而止。

  季然單手持刀,刀身下垂,僅以刀背相抵——竟硬生生阻住了這狂暴的衝擊!

  渺小身影與百米妖軀,在這一刻形成誇張的對比。

  2級妖物,借巨型體態將力量放大數十倍。可惜,他這具肉身仍無限逼近5級,哪怕靈力壓制在1級,也不是它能撼動的巍巍山嶽。

  季然指尖輕彈,刀鋒翻轉,寒光乍現——刀刃向內!

  噗嗤!

  他身影突進,一記拖刀豎劈,刀光如水瀉落,從那牛首妖物的正中一划而過——

  漫天紫血潑灑之中,兩半巨軀轟然分開。季然甩刀而行,刀光清冽,滾落一線紫血,映出一片群魔的戰場。

  季然始終控制著靈力在1級,利用自身的肉體力量戰鬥,沒有引動一絲警戒值的上漲。

  他的招式極為簡單,劈、砍、撩、刺……等常規刀式,配合專屬銜接技法:纏頭、拳架、雲刀、登仙四式,四個銜接組合前後兩式,便為沙場八斬。

  這個刀法極重基礎,若是銜接技運用熟練,足以應對任何局面。

  ……

  刀光映徹夜色,血水浸透灑落的糯米。

  當袁三看到那滴血的巨大刀尖垂在自己面前,他已經哆嗦個不停,有恐懼,也有疼痛。

  但他的左手,始終死死扶著糯米,好似烙鐵一般,面對浸染全身的恐怖紫血,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砰砰!

  只是,面對這個斬殺了所有怪物,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他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狠狠磕頭道:「求您……」

  「把這個……帶回村子!」

  季然看著面前這個已經沒有幾口氣,身體已經開始與周圍地面融合的男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真的嗎?」

  「多……多謝!」

  袁三扭曲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驚喜。而此刻,季然的眼中也露出了一抹異色!

  他背後神龕中的元神前,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這個人影上,正析出微小的香火氣。

  這是?

  「想活嗎?」

  「什……什麼?」

  袁三沒有聽清,他的耳朵里已經開始長灰色的草了。

  「想要活下去嗎?」

  季然凝視著男孩,道:「活下去,然後離開這裡,去北方唐國安居樂業。」

  「可……」

  「想不想。」

  「想!」

  袁三的眼神清晰了片刻,看著這名深不可測的男人。只是,他看了看自己,嘴唇哆嗦了一下,苦澀道:「大人,我就要死了。」

  「您能不能帶我妹妹去?」

  「只要她能活下去……」

  「可以。」

  季然直接打斷道:「帶我去。」

  「好……好!!」

  已經半個身子化為草地的袁三,竟自咬著牙,生生站了起來!他的右邊身子,直接被撕扯下來了一層皮肉!

  季然見狀,抬手採下一朵魂花,遞給袁三,道:「吃了。」

  袁三沒有任何猶豫,一口吞下。

  霎時間,他眼前一亮!不疼了!那些正在畸變的血肉也停下來了!

  技能·借生法!

  此刻,他看著季然高大的身影,激動顫聲道:「大人,您是那些宗門的道爺嗎?」

  看著神龕前愈發凝實的信仰人影,季然腦海里,也終於明白了自己要如何做了——傳道、布教、掠香火!


  「不是。」

  袁三一愣,道:「那您是?」

  在袁三的印象里,有這般本事的,應該只有那些來去如風,法術精湛的道人了。

  噠噠。

  季然邁步走向了官道,踩在一地蠕動的殘屍中,火浣布挑起一抹精火,向後一甩!

  熊!

  燎原化為漫天火雨,焚滅不詳。

  滔滔烈焰中,季然聲音平靜悠長:「焚我殘軀,熊熊聖火。」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太平故。喜樂悲愁,盡歸蒼土。黃天立兮,天下同福!」

  袁三抓著糯米竹簍,愣愣看著季然的身影,腦海中晨鐘暮鼓般迴蕩著他的聲音,聽到了他的名字。

  「我為太平道祭酒。」

  「陳清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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