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倒吊爺撞活太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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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倒吊爺撞活太歲

  流水席一直到了天色將黑才結束。

  家裡,桐桐端著霉莧菜梗,小口小口的跐溜著。妻子還沒吃飯,打算多做幾個筐子,來日拿到集市上賣。

  季然沉默著,僵硬的站起身,朝著衙門走去。他要問問這場流水席,到底花了多少銅元。

  走出門,天色已經暗淡下來,好大的西曬日頭,將民房和街道染成了血紅色。

  在那流水地撤掉的地上,村子裡的野貓、野狗、老人,都跪趴在地上找著那些啃剩下的骨頭和葷腥吃著。

  季然看到了村東的瞎老漢,他兒子參軍讓給打死了,撫恤金6塊北洋造銀元。到了衙門剩下3塊,到了差役手裡剩下1塊,到了他手裡,嘿,足足10塊哩!

  只可惜,是銅元。

  而且當天晚上,就有人聞著味來了。非要他的銀元,老漢哪裡能拿得出來?

  人家也不問他個瞎子,逮著老太就打,非要她拿出銀元來!

  可憐那老太死了兒子還沒哭乾淨眼淚,就被人拿著棍棒打了整整一晚上。眼看著天亮了也問不出來東西,那賊人這才搜颳了家裡所有的17塊銅元,還搶了瞎老漢兒子的遺物——一塊染血的琺瑯懷表。

  揚長而去。

  第二天,在老漢悽慘到不似人聲的哭號里,衙役們過來。卻是看那老太早就涼透了,腦漿子都讓打得順著鼻孔往外冒。

  這種事,按理說縣太爺處理起來那是手拿把掐。

  這案子明明白白,必是這瞎眼老漢生事,打殺了老妻!直接把老漢抓起來大刑伺候,招供畫押,收監問斬!

  得,功勞簿上又得給咱青天大老爺記上一筆。

  但是這縣太爺,多少心還沒黑到爛熟。剛昧下瞎老漢2塊銀元,再下嘴吃人,他多少還是良心不安。

  於是,縣太爺大手一揮,老太傷心過度,在門框上摔死嘞!

  自個治下夜不閉戶,哪裡會發生兇案?

  可憐老漢兒子為國捐軀,換來了一夜家破人亡。

  此刻,這老頭早就已經瘋癲,嘴裡嚷嚷著「銀元」、「我的銀元」,和一頭野狗搶骨頭,被野狗呲牙踹了兩腳。

  季然默然的走過去,進了差房。

  那差役早就等候多時,手裡帳本一甩,笑呵呵道:「老哥,來,今日給你伺候了個明白,那教民們,不會再來找你嘞!」

  季然接過帳本,也不識字,只瞧見了那下面的數額:30。

  那差役遞筆送印,就要讓季然簽字畫押。

  只是那30季然再老實,也知道決計不是銅元!而30銀元,那更是他一輩子也掙不到的絕戶錢!

  原本笑嘻嘻的差役見他不願,根本不與理論,立刻橫眉冷對,笑面虎成了鬼羅漢!

  「弟兄們,這裡有個想要昧咱們票子的!」

  陰影中,幾個衙役拿著殺威棒走出來,一臉冷笑。

  ……

  一夜風寒,吹得人消骨瘦。

  季然幾乎是爬著出來的。衙役當面算得總帳,他家的房子、老婆、田地,一起算上,就當是還了債務,本來還得饒上他那個黑瘦丫頭,但是鄉里鄉親零頭就免了。

  真是免了?

  嘿,這底層小吏最是陰毒心細。若是真的把人逼到了那份上,怕是心一橫,生出禍事來。不如留個不值錢的丫頭,拴住條一無所有的瘋狗。

  回到家,夫妻二人一夜無言。只是妻子睡覺前給丫頭好好的洗了個澡,梳了個頭。這是提前做了個笄禮,畢竟她知道,這輩子都看不到孩子成人了。

  小丫頭什麼也不知道,開心的依偎在母親懷裡,睡了個香甜。到自己母親被人帶走都還做著好夢。

  季然心頭的郁恨燃燒,卻不知道到底找誰發泄。

  人人都有理有據,只有自己渾身是錯,不可辯駁。

  季然就這樣,帶著女兒苟延殘喘。津門大旱越來越厲害,人沒東西吃,就去吃樹皮,吃野草,吃樹幹,吃觀音土。

  季然手裡還有兩把力氣,勉強帶著女兒活命。

  直到,五輛火車滿載著紅毛鬼,沖向津門!無數義和拳民席捲四方,打殺著一切鬼子!可惜義和拳沖了幾次這邊的教堂,裡面的紅毛鬼生得厲害,沒能打下來。


  前線又有大戰,義和會也沒有死啃,留下了那個大教堂依然藏著鬼子。

  只是教堂里的大鬼子,還有王六那種二鬼子,都不敢出來罷了。

  再後來,朝廷的新軍來了。

  視線里,這些軍隊全部穿著嶄新的軍服,扛著槍,追在鬼子後面。但他們並不上,只是看著義和會打。

  義和會的人扒了火車道,停止的列車上,紅毛鬼都扛著槍,來村子裡打砸搶消遣,等那鐵軌修好。

  男人因為反抗,被砍下腦袋。

  女人害怕侮辱,跳井自殺,以至於村頭的井都被填滿了。

  至於新軍,一個個躲在村裡的宅子裡,亮著槍,只要紅毛鬼不攻打他們,他們就縮著腦袋。

  季然不懂啊,紅毛鬼火燒村子,他抱著女兒,想要讓女兒藏進朝廷新兵的院子。

  但那朝廷的軍隊,生怕這些亂民過來,惹怒了紅毛鬼,只賞給他三發子彈。

  當他醒過來,紅毛鬼走了,朝廷新軍走了。

  女兒也走了。

  她的衣衫被胸口的彈孔染得通紅,像是她好久之前就嚷嚷著想要的紅棉襖。

  自己的小腹也是一個血洞,血水一動就朝外滲。

  在身邊,無數百姓面朝前方,朝著那朝廷新軍待著的院子倒地。

  但是彈孔都是來自前方。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將女兒埋在了自己家曾經的地里。他自己則是拿著妻子編織的麻繩,把自己高高掛在了枝頭。

  最⊥新⊥小⊥說⊥在⊥⊥⊥首⊥發!

  他想要看著,看著這群鬼子,什麼時候被趕出故土!

  他還要看著,看著槍口對準國人的朝廷,什麼時候腐爛發臭,轟然坍塌!

  就在即將把麻繩套在脖子上時,他幽幽一嘆。

  「原來,是因為這身皮嗎?」

  季然輕輕睜開眼,月色磅礴,浸透滿目荒村野地。他的面前,正有一個粗糙的麻繩套,剛才如果自己不醒,就會被套進去,成了吊死鬼。

  那吊死鬼的夢魘中,朝廷的新軍穿著的軍裝,和自己一模一樣。

  他抬手抽出昆吾,一刀斬去!

  旁邊已經被勒住脖子,臉色發青,雙腳已經離開馬背的李燕倏然跌落!

  砰!

  「啊!」

  他的眼角還帶著淚痕與絕望,此刻摔在地上,才方如夢醒!驚覺自己不是夢中之人!

  嗖!

  此刻,季然面前的繩套還想要勒住他的脖子!

  季然猛的一把握住,「刺啦」一聲,將那繩子生生扯斷!

  他沒有再去看樹上的倒吊爺。

  季然只是斜了一眼李燕,道:「上馬!」

  「哦哦!」

  那小子也是利索,沒有多問,立刻上馬!

  唏律律——

  季然猛的一勒韁繩調轉馬頭,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月。」

  「誅大靖!」

  男人聲音低沉,像是野獸壓在喉嚨里的嘶吼,又像是給誰的一個承諾。

  他的背影挺拔,攪動著夜色深邃,那聲音迴響,字字鏗鏘。旋即,馬蹄加快,頓河馬逐漸奔馳起來,鼓盪的沙塵好似一頭行地的黃龍!

  在那倒吊爺的身邊,槐樹幹上,不知何時站滿了陰測測的身影。

  路邊溝渠,也探出了一顆顆慘白瘮人的腦袋。所有人只剩下眼白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奔馳的馬匹。

  李燕清醒了不少,看著朝著荒村而去的方向,有些不解:「我們去幹啥?」

  「殺人放火。」

  馬匹的方向,遠處山坡後有著一個哥德式的尖頂露出。

  季然目光清厲,迎著夜色疾馳!

  一個美滿三口之家,一天便如雪崩消乏,家破人亡。

  這般境遇,遍地如麻。

  季然承認,那倒吊爺終究還是把他給魘住了。

  這世道,他媽的。

  要鬧,便鬧個天翻地覆!鬧個帝星搖墜,熒惑升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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