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攻守之勢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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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8章 攻守之勢異也

  假若函谷關如初建時那般牢固,漢軍萬不可能選擇攻關。

  但此關本就殘破,亂世以來更是幾十年風吹雨打不加修繕,導致這座關隘如何也配不上雄關二字的。

  何謂雄關?

  關城北側的鳳凰山與南側的青龍嶺本該有綿延幾十里的城牆相連,將整個崤函北道死死鎖住。

  大型攻城器械上不了山,則攻不破城牆,此關便也就牢不可破,可謂雄關。

  可現在呢?北側鳳凰山上的城牆只有短短里許,斷斷續續,有的地方乾脆就是一道土壘。

  青龍嶺山勢更緩,便率先修築,如今卻也只修了四五里城牆,有幾座烽和堡壘,更遠的地方,則全靠山勢阻隔。

  倒不是程喜不想修。

  而是曹魏來不及又修不起。

  兩年連番敗績,損失了十幾萬將士與勞力,旱災、蝗禍接踵而至,曹魏國庫早就空了。

  有限的資源往哪裡投?

  只能是潼關。

  正如大漢用一年半的時間,只在關中修築了、或者說鞏固了臨晉與潼關城防一般。

  潼關才是曹魏抵禦大漢西線的第一道門戶。

  至於函谷關?此關確是洛陽西大門不假,可誰能想到,漢軍竟能這麼快打到函谷關下來?

  修潼關都還來不及,又哪裡顧得上函谷?君不見曹魏大征役民加築潼關惹得京畿之民怨聲載道,最後魏延一至便揭竿而起?

  於是這座本該固若金湯的關城,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關城新築又夾在山嶺之間,攻之確實不易,但南北兩座山嶺仍是處處漏風。

  非只如此。

  程喜修築山嶺城防之時,防的是來自關中方向的漢軍!

  那是西側!

  而東側的山嶺為了築牆、駐軍、運兵、輸水——有運兵運輸通道!道路左近草木被砍伐,山體被平整,如今漢軍卻是從東方來了!

  數千魏軍潰卒擠在關前谷道中,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只能沿著南北兩山不斷往上爬。

  根本不需要漢軍在前開路,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潰卒在前面逃,漢軍奮義校尉部在後面追,負責守山的魏軍也隨之而動。

  不時有潰卒越過山脊,往山脊西側的魏軍衝去,漢軍也隨之沖了一輪又一輪。

  仰攻終究有不小的劣勢,魏軍居高臨下又以逸待勞,大多都能把漢軍頂回去。

  卻也有魏軍驚嚇之中,被潰兵裹挾著直接逃離陣線,然後陣地被漢軍輕易奪取。

  魏軍將校則不斷組織人馬趕來,想要重新奪回陣地,但陣地已失,兼以軍心不穩,想要將其重新奪回談何容易?

  奮義校尉部經過幾個月的戰鬥,已經殺出了一批真正敢戰的精銳,加上從曹魏繳獲的許多甲兵,其精銳者與正規軍差距已然不大,甚至比曹魏的正規軍更敢打敢拼。

  而他們甫一站穩陣地,便豎旗擂鼓,召集更多的將士往這邊聚來,魏軍也就不得不做同樣的事情,以期在兵力上與之抗衡。

  關城南青龍嶺上。

  韓昂抹了把汗,回頭望了一眼。

  所謂奮義校尉部,如今已不能算作一部了,攏共六千餘眾,完全可以稱作一軍。

  他這奮義假尉,如今已由相府擬了表文,賜了印綬,乃是正經的奮義校尉,與狐晉分掌六千眾兵事,職權不可謂不重。

  要是能奪下函谷關,他完全有可能一躍而為大漢名號將軍!亂世確是豪傑的進身之階不錯了。

  如今在他身後這五百人,都是奮義校尉部里敢打敢殺的精銳,還有七八個兄弟,原本就是這崤山澗谷里的獵戶、樵夫,對關南青龍嶺的熟悉程度,不比他這個造反前專門刺探過地形的本地人要低。

  繼續往山上走,谷底的喊殺聲越來越小,小半個時辰後,韓昂第一個摸到了山樑頂上。

  他把身子貼在一塊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

  山樑另一側,坡度陡然變緩,沿著山勢下去百來步,便是一座烽燧。

  夯土的墩台三丈來高,底下圍著一圈木柵,柵欄里搭著幾間草棚,約莫能住三四十號人。

  烽方圓百步的樹木早就被砍光了,此刻光禿禿一片。


  韓昂眯著眼估了一下,柵欄里外有三十來個人影。

  隔著這麼遠,韓昂都能感覺到他們的焦躁不安。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五百人悄悄地從山樑摸下去,借著岩石和樹叢的掩護,慢慢往烽燧靠近,剛剛進入那片沒了草木的空曠地帶,烽燧那邊便有人瞧見了坡上的動靜。

  那魏卒先是愣了一瞬,其後猛地跳起來,扯著嗓子大嚎:「蜀寇!蜀寇來了!」

  「沖!」韓昂一聲暴喝,提著長槍就往前沖,五百人緊跟著他,喊殺聲瞬間響徹山坡。

  烽燧那邊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往柵欄後面跑,有人往墩台上爬,還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墩台頂上,一個魏軍手忙腳亂地點火,黑煙頓時滾滾而起,這是召喚隔壁烽燧的人前來支援了。

  而幾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最前面的一批漢軍已經隨著韓昂衝到了柵欄邊,隔著木柵朝裡頭戳槍射箭。

  柵欄里的魏軍仍處於驚駭之中,有人定定站著,有人在柵欄後往外捅矛,有人站在墩台上往下射箭,卻也有人不管不顧直接往山下潰去。

  眼看著山上的漢軍竟是越來越多不下四五百人,最後這點負隅頑抗的魏軍也直接棄了刀槍,跪地乞降。

  他昂站上墩台,往谷底望去。

  函谷關已經能夠看見了,關前狹窄的官道上,黑壓壓依舊全是人,有一群潰卒被圍在關外當作緩衝,魏軍依舊沒有出關作戰的意思。

  韓昂收回目光,率眾往山下走。

  走了約莫兩炷香工夫,前頭突然傳來喊殺聲。

  韓昂加快腳步,拐過一道長坂,眼前豁然開朗。

  下頭是一處山腰的開闊地,地勢相對平緩,漢軍正與魏軍銳卒戰得不可開交。

  仔細看旗,乃是陳霸的人。

  其人此刻正帶著奮義校尉部約莫四五百人從東往西攻。

  對面是據守在山腰的魏軍,約莫有四五百人,占據著幾塊巨大的岩石和一道土坂居高臨下。

  漢軍的進攻顯然被壓制住了。

  地上已經躺了幾十具屍體,漢魏皆有。

  一個漢軍湊到他邊上:「司馬,沖不過去!」

  「弟兄們體力消耗太多了!」

  陳霸並不理會,繼續按著幾個月得來的經驗與自己本能的理解,指揮將士壓上前去。

  「司馬,要不先撤下去,等後面的人上來再————」又一個漢軍喊道。

  「閉嘴!」陳霸吼了一聲,復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坂上的魏軍。

  那幫傢伙占據的位置太好了,土坂有一人半高,其上還壘了木石,土坂兩側都是陡坡,只有中間這一條路能往上走。

  漢軍要衝就只能從這條路仰攻,上面的人拿石頭砸,拿槍捅,拿箭射,根本攻不上去。

  「再等一等!」陳霸咬牙切齒。

  「等什麼?」那人一愣。

  就在此時,對面魏軍突然有些混亂起來,往他們投石射箭的動作也全都慢了下來。

  不片刻時間,只見魏軍據守的那道土坂後面,有人往山上迎,卻也有更多的人往山下潰走。

  「怎麼回事?」有人問。

  「咚咚咚!」屬於漢軍的鼓聲驟然自山上響起。

  陳霸猛地往上看去,只見魏軍據守的那道土坂後面,赤黑交織的漢軍龍旗不斷出現。

  兩面,五面,十面,越來越多。旗幟下面,披著披甲的漢軍,正沿著山脊衝殺下來。

  「擒虎兄!」有人狂喜吼道,「是擒虎兄!」

  土坂背後的魏軍開始潰退,而從山上順勢衝下來的漢軍,迅速便撲到他們身後。

  「沖!」陳霸吼了一聲,第一個往坂上衝去,幾百漢軍緊跟著他,一時間喊殺震天。

  山上山下,兩面夾擊,這幾百負隅頑抗的魏軍瞬間便垮,韓昂與陳霸合兵一處,其眾近千,開始順著青龍嶺的山勢往下殺去。

  沿途魏兵見勢不妙直接潰走,一路上不斷有漢軍加入韓昂隊伍,不多時竟已成浩蕩之勢,朝山下欲作仰攻的魏軍壓頂而去。


  又擊潰、嚇退一支魏軍,韓昂才終於止住了下壓之勢:「傳令!各部沿山脊展開,向北延伸,占據有利地形!就地結陣!憑險禦敵!」

  「無得我令,不得擅自下山!」

  雖然沒有真正打入函谷關後,沒有真正深入險地,但漢軍已經居高臨下,且隨時可以切入關後,該著急的是魏軍了。

  函谷關。

  關樓之上。

  程喜扶著土牆,目光死死盯著青龍嶺山腰。彼處,密密麻麻的漢軍正在展開,有人砍樹,有人搬石,有人就地挖土,不多時便壘起了一道簡陋的工事。

  「宋權!快!傳我將令!」程喜神色且憂且怒,「把嶺上那伙蜀寇給我滅了!」

  可話音未落,旁邊宋權就道:「將軍,已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如何來不及?!」程喜猛地轉頭,瞪視宋權。

  宋權只能硬著頭皮道:「將軍且看,蜀寇已經在嶺上站住了腳。

  「彼輩居高臨下,我將士軍心本就不穩,要是派人仰攻,不啻於————」

  「不啻於什麼?!他們能繞到山頂俯衝奪我陣地,你難道就不能也繞到山頂把陣地奪回來?!」

  宋權沉默半晌,終於道:「將軍,末將已有一計!」

  程喜目光如刀似劍,似要殺人一般:「有屁快說!」

  宋權指著關下:「將軍且看,關前官道上,乃是蜀寇兩三千烏合之眾,至於嶺上那支人馬,必是繞道上去的精銳,人數不會太多,撐死兩千!」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不如趁他們立足未穩,現在就打開關門殺出去!把關前蜀寇頂回澗谷之中!

  「山上蜀寇若下山來救,必不是我麾下精銳對手!

  「若其不動,我領軍堵住澗谷!

  「將軍再派一隊人馬,殺到青龍嶺下,在山下列陣,堵住山上蜀寇的退路!

  「這便是關門打狗!」

  「關門打狗?」程喜愣了一下。

  聽起來不錯。

  擊退關前蜀寇,堵死澗谷。

  再遣精銳到青龍嶺下列陣,堵住嶺上蜀寇下山之路。

  此計確比向上仰攻強多了。

  可是————

  「澗谷里的蜀寇有多少?」程喜忽然又問了一遍。

  宋權一愣,隨即道:「最多三千!」

  「三千——三千————」程喜重複了幾次,「咱們關里有多少人?」

  「可戰之兵還有八九千!」

  「末將願率兩千精銳出戰,一鼓而破澗谷之敵!

  「再與後軍一併列陣嶺下,堵住山上蜀寇退路!」

  程喜思索再三,最終頷首:「八千對三千,則優勢在我!」

  他深吸一氣,最後沉聲下令:「傳令!打開關門!

  「宋權,你且帶兩千精銳,從關前殺出去!給我衝散關前蜀寇把澗谷給我堵死!」

  「唯!」宋權抱拳領命,轉身便走。

  「來人,另派兩千人到青龍嶺下,把嶺上那支人馬給我堵死!休讓他們下山!」

  片刻後,函谷關城門轟然洞開。

  關前官道上,那些仍舊擠在城下的潰卒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拼命往裡擠。

  「開門了!開門了!」

  「快讓老子進去!」

  「狗入的擠什麼擠!給老子讓道!」

  幾百人一窩蜂往門洞裡涌。

  推搡咒罵哭喊,聲聲俱起。

  可他們剛擠到門洞口,迎面便是一陣箭雨。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潰卒慘叫著倒下,後面的潰卒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排長矛捅了出來。

  「擅闖關門者,斬!」

  潰卒們且驚且退,俱是駭恐。

  關城門洞裡。

  一排排甲士魚貫而出。

  潰卒忙不迭往兩邊躲閃。

  宋權一夾馬腹,策馬而出,身後精銳甲士魚貫而出。


  不到盞茶工夫,數百精銳已經將關城門前數百潰卒清理完畢,在關前空地上整隊而前。

  而這齣其不意的一招,又確實使得關前的流民軍向後潰了一潰,退了一退。

  宋權勒馬立於陣中,手中長槍指向東方澗谷方向:「進!」

  鼓聲響起。

  數百精銳聞鼓而動,踏踏向前。

  仍留在關後的魏軍將士也緊隨其後。

  程喜站在關樓上,看著宋權摩下將士不斷向前壓去,而那些一看就是烏合之眾的流民軍,則被擠壓得不斷後撤。

  再往青龍嶺看去。

  那群漢軍依舊據嶺而守,完全沒有下山擊宋權側翼的意思,似乎根本沒想過突圍。

  他忽地咯噔一下,竟有些後悔。

  也許————也許不該開城出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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