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函谷大亂,斟酌損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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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6章 函谷大亂,斟酌損益

  函谷關。

  關城北方是蒼莽的鳳凰山,南方是綿延的青龍嶺,兩山夾峙之間,澗水蜿蜒東去。

  澗水河谷便是崤函北道的起點。

  秦函谷關本在弘農桑稠塬上,北依大河,南憑高塬,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但由於大河河床的持續下沉,水位不斷下降,關防北面出現了數里寬闊的河灘,可供行軍,於是天下第一雄關就此廢棄。

  如今這座關城,乃是武帝元鼎年間,樓船將軍楊仆出資所造。

  彼時移關還有一段趣聞,漢武帝將關中的沃土盡封給了功侯,這楊仆則被封到了關東老家新安,也就是現在的函谷關以西地界。

  楊仆雖家在關東,可天下都以關中為貴,他哪裡情願做一個遭人恥笑的『關外侯』?

  於是他上書朝廷,請求將舊函谷關東移,也就是移到現在的位置,如此一來他封地雖然不變,卻一躍而成關內侯了!

  彼時關東諸侯王屢謀與關中朝廷抗爭,關東地方豪強也企圖割據稱霸一方,為擴大關中地盤加強對關東的控制,武帝同意了楊仆之請。

  於是楊仆帶領部下門人,將函谷關東移,號為新關,舊關也因此而改置弘農縣。

  到了後漢,光武定都洛陽,這座新關便成為了洛陽西側屏障,位列洛陽八關之首。

  其險雖比不上秦關,更沒有此前那座天下第一雄關那般,用數百年間大小戰役兩百餘戰證明了自己的易守難攻。

  但隗囂大將王元曾自信言道,只須『一丸泥』就能替隗囂封住關東大門,阻擋劉秀東方之軍。

  其言不免有誇大之嫌,但如今鎮守此關的大魏徵西程喜,卻儼然把希望寄托在了這一句古話上。

  也只能寄托在這一句古話上了。

  因為在他的記憶里,這座關城自建立以來就沒有真正擋住過誰!

  天下大亂之初,董卓焚洛陽而走時,函谷關城早已殘破不堪,孫堅入洛陽,直出函谷關,至關西的新安黽池間與董卓對峙。

  曹操統一北方後,洛陽殘破,幕府、公國皆都於鄴,關防建設的重心放在了離長安更近的潼關。

  等到曹丕稱帝,移都洛陽,這座函谷關依舊沒有得到重視,只是勉強修繕讓它不至坍塌罷了,西域胡商到洛陽貿易,便在此繳納關稅。

  原來的歷史線上,這座關城在丞相去世後就徹底廢棄了,可如今關中失陷,程喜從河東遷鎮弘農後,就開始統籌修築關防諸般事宜。

  曾經的函谷關並非一座孤立的關樓,而是一座由關塞、烽,加上綿延六十餘里長的城牆組成的立體軍事防線,北至大河、南抵洛水,如今卻只有一座關城,幾座堡壘,再加上幾段城牆而已。

  其堅固程度,怕是連洛陽以南的大谷、轅二關都不如,因為南北山嶺不高,可謂四處漏風。

  攻關者不必執著於關城,只須將南北兩山上的幾段城牆、幾座堡壘攻破,就可以派精銳繞到關後,以如今漢魏雙方的軍心士氣,程喜沒有定能守住此關的信心。

  而他又何曾想過,魏延竟能在洛陽支撐如此之久,又竟能夠打到函谷關前呢?!

  大魏局勢敗壞至此,與他程喜被魏延大破於辟惡山下脫不了干係,如今洛陽大亂,不便臨陣換將,他才得以繼續留鎮弘農、函谷一線。

  可一旦戰事徹底了結,恐怕陛下都保不了他,又或者——陛下也不願保他了。

  其人滿腹愴然,憂心忡忡地站在關樓之上,扶著女牆向東眺望,目之所及除了山還是山。

  昨日徐蓋派人送信,說是要與他聯手出城邀擊魏延。

  他當時便駁了回去,說什麼魏延豈會中你這誘敵之計?又說什麼谷城殘破,守備不足,軍心不穩,你徐蓋出城野戰與送死何異?

  最後,他讓徐蓋莫要自大誤國。

  可今日一早,谷城又送來消息。

  魏延竟當真棄河南而趨谷城了!

  程喜得知此訊,心頭砰砰直跳。

  卻委實說不出是何種滋味,又該是何種滋味。

  魏延中計,若徐蓋當真僥倖打贏魏延,拯大魏於危難之間,他這個魏延的手下敗將,豈不是要被徐蓋這個廢物比下去?

  非只如此,到時候自己拒絕出兵一事被徐蓋稟上去,那麼彈劾他的奏表必是紛至沓來,莫說天子到時不願保他,就是天子願意保他,恐怕也保他不住了。

  難道真要出兵嗎?!

  可——假若徐蓋打輸了,谷城恐怕也將不保,函谷關門戶徹底洞開,而魏延兵鋒便可直指關下——那時他又將如何是好?

  他一時間進退維谷,愁腸百結。

  呆立關城許久,最後只在心裡暗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不來函谷,把此間諸事全丟給宋權裁決得了!輸了有人背鍋,贏了是自己的功勞。

  「將軍,到底要不要出兵?」宋權又一次來問程喜,事實上,他傾向於固守函谷關。

  但跟程喜提議了許多次,程喜都不置可否,顯然是真有出兵之意,畢竟魏延中計的誘惑太大了。

  程喜依舊不下決斷,過不多時,又一騎斥候自東方奔來,戰馬未及停穩便在城樓下仰頭嘶吼:「將軍!」

  「將軍!不好了!」

  程喜觀其神色,心頭猛地一沉。

  「何事驚慌!說!」

  「徐————徐校尉——徐校尉出城邀擊魏延——被————被斬了!」那騎士大口大口地喘息,聲音斷斷續續。

  「誰被斬了?!」程喜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緊接著眼前竟是真真切切地黑了一下。

  那騎士聲色俱顫:「徐校尉帶兩千人出城——結果——結果還未接戰,麾下士眾就————就不戰而潰!

  「魏延人馬追上前來,徐校尉當場就被斬了!潰卒————潰卒已經往這邊跑來了!

  「咱們布置在澗谷中的將士也全部潰了!」

  城樓之上頓時一片譁然。

  「肅靜!肅靜!」鎮將宋權著急忙慌提著馬鞭便是一通亂抽,欲將慌亂鎮壓下來,但消息的傳遞速度與恐慌的蔓延速度實在太快,根本怎麼也止它不住。

  程喜卻是全然沒有注意到外界的種種喧鬧嘈雜,只怔怔地望著關下那名斥候,待終於緩過神來後,竟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徐蓋被斬事小。

  不戰而潰事大!

  徐蓋再怎麼廢物,他麾下也有兩千人來自洛陽北軍。

  那可是拱衛洛陽京畿的北軍五校之一!

  這般精銳之師,竟也被魏延嚇成這副模樣了嗎?!

  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那徐蓋既然敢出城邀擊魏延,敢於身先士卒,也算有兩分膽量,然後他麾下將士竟不戰而潰?

  程喜忽然覺得脊背一涼,旋即目光朝四周守卒望去,只覺得好像誰都在鬼鬼祟祟地偷偷看他,又覺得誰都可能把他給賣了。

  「將軍!」宋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急切又慌亂,「將軍!潰卒來了!怎麼辦?」

  程喜猛的回過神來,再一次往東邊望去。

  只見幾百步外的山道盡頭,已經出現了零星的人影,跟蹌著朝關城奔涌而來。

  起初只是十個八個,不片刻便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很快就擠得漫山遍野都是,待狹窄的關前官道上終於擠不下更多人時,又有人陸續朝南北兩山爬去。

  跑得最快的潰卒早已涌到了關城之下,此刻正擠成一團拼命拍打城門與城牆,欲進不得欲退又不能,哭喊哀求咒罵之聲一時俱起。

  「開門!」

  「快開門!」

  「狗入的!」

  「老子乃是澗谷乙燧遂長孟明!快放老子進去!」

  守關士卒站在關牆上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有人彎弓搭箭,但程喜及宋權等鎮將沒有下令,也只能是引而不發。

  城下確實有不少人是函谷關放到東面,負責戍防崤函北道澗谷道烽燧的守將守卒。

  良久,狹窄的關下道已被擠得水泄不通,針插不進,而哭嚎咒罵之聲更是震天動地,直吵得城上將卒根本聽不見旁人言語了。

  而就在此時,征西將軍程喜才終於下了一條軍令:「所有人聽令,便是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入關來!擅闖者死!」

  這種時候,就連想翻山越嶺再逃到關後的潰卒也是要攔住的,誰敢說這些亂兵里沒有混入一些漢軍的敢死精銳?!

  要是讓他們進得關來,攪得關內大亂,魏延再從後面追上前來,這函谷關恐怕也要丟了!


  澗谷西口。

  韓昂勒住戰馬。

  函谷關已在眼前。

  數千潰卒已擠滿了狹窄的官道,人挨人、人擠人,哭喊咒罵與慘叫求饒之聲混成一片。

  沖在最前頭的百餘漢軍前鋒已經開始了屠殺。

  「擒虎兄!」陳霸策馬上前,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函谷關到了?!」

  他家雖距此不過百餘里,卻是第一次見到此關,而那關城離澗谷西口只有三四百步的距離。

  他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多人擠在如此狹窄的地方,往裡丟一塊石頭怕是起碼都能砸到十個人。

  再往關城看去,只見上頭也已亂作一團,有人在城頭奔走喝令,有人在垛口處張弓搭箭卻又不放,驚恐之色隔著幾百步都能看得分明。

  最重要的是。

  關城大門緊閉!

  城外數千潰卒一個也不得進!

  「全軍壓上!」韓昂昂揚喝令。

  驃騎將軍適才還說什麼,『一旦函谷關守軍出援便暫且後撤,退回谷城』。

  如今想來,卻是驃騎將軍不知函谷關下地形了,如此狹窄如此擁擠的地貌,關上守軍便欲出戰,也根本就沒有機會出戰!

  「傳令各部!列陣而進,不許亂戰!刀盾在前,長槍在後,徐徐向前推進!」

  號令傳下,奮義校尉部先鋒將士聞鼓整隊。

  刀盾手上前,將大盾抵在地上,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長矛手緊隨其後,矛杆架在盾牌間隙之中,矛尖斜指前方。

  而弓箭手則隨意尋隙站位,直接往人群中間拋射箭雨。

  「進!」

  鼓聲響起,盾牆開始向前移動。

  原本就擁擠不堪的潰卒更加混亂起來。

  有人拼命往前擠,想要離身後漢軍追兵更遠一些。

  有人被擠倒在地,來不及爬起便被無數雙腳踩踏而過,不多時便徹底沒了動靜。

  有人絕望地跪地求饒——但此時此刻卻是沒有受降的可能,魏軍不死後頭的漢軍將士如何進來?

  慘叫聲響徹山谷,鮮血順著官道上深深的車轍流淌,最後匯入澗谷水中,將澗谷水染得通紅。

  潰卒毫無招架之力。

  他們早已被魏延威名嚇破了膽,又從谷城一路潰逃而來,莫說甲冑全都解了,便連兵器都丟了大半,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一雙翅膀。

  函谷關城門處,潰卒恨不得把城門砸開城牆砸塌。

  更多的人往南北兩山爬去,哪怕陡坡再陡也要逃命。

  韓昂沒有在前衝殺,只勒馬立在一處高坡之上,俯瞰著下方一面倒的屠殺景象,不時又看向那座他早年來往過無數次的函谷關。

  關城上的騷亂更甚了。

  卻始終不見城門打開。

  始終不見一兵一卒出城接應。

  甚至連丟個吊籃的行為都沒有。

  城下潰卒已經被殺得屍積如山,血流如海,慘叫聲響徹山谷,函谷關卻依舊緊閉。

  韓昂眉頭漸漸皺起,最後猛地轉頭看向身側一名親衛:「你,立刻回谷城!」

  那親衛登時一愣,韓昂迅速又說了幾句,最後直接把戰馬的韁繩塞到了那名親衛手中。

  「快去!」

  「唯!」那親衛一臉震驚又一臉振奮,只掉轉馬頭,一夾馬腹,沿著來路狂奔而去。

  谷城之下。

  魏延勒馬立於纛下,目光在那座城池與南山之間來回逡巡。

  漢軍已經圍城。

  圍三闕一,這是攻城時最常用的手段,給守軍留一條生路,免得他們作困獸之鬥。

  南山上那三四千人此刻依舊據險而守,沒有下山的意思。

  從谷城之戰開始到現在,他們就始終沒有下山的意思。

  魏延起初還防備著他們,派孟琰率虎步軍頂在前面,隨時準備迎擊。

  可這些人眼睜睜看著徐蓋戰死,眼睜睜看著谷城被圍,眼睜睜看著城中守軍從北門潰逃,硬是一兵一卒都沒派下來。


  「驃騎將軍。」劉敏策馬上前,若有所思道,「南山那支人馬,或許有說降的可能。」

  魏延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言。

  徐蓋之敗,敗在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他那兩千出城迎戰的所謂精銳,有一大半是臨時拼湊來的良家子、士家子,戰陣都沒上過,怕是連跟他打過幾仗的流民——義軍都不如,一聽到喊殺聲便要手腳發軟。

  就連那幾百北軍本部,也因久疏戰陣、久聞他魏延凶名,被潰卒裹挾著一起逃了命。

  南山那三四千人,必也強不到哪裡去。

  給他們一些時間。

  魏延收回目光,正要下令,準備攻城器械,便忽然聽見西方澗谷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回頭一看。

  一騎正從西邊狂奔而來。

  不多時至前滾鞍落馬,幾步衝到魏延馬前:「驃騎將軍!」

  「我家奮義校尉遣小人來報!」

  「說。」魏延沒什麼表情,韓昂的親衛他自是認識的。

  「我家校尉說!」

  「函谷關有破綻!」

  「魏軍潰卒在關下擁擠不堪,而關城守軍不過萬眾,軍心大亂,若能趁勢掩殺,或可循潰兵直接從南北兩山殺入關後!」

  「請驃騎將軍斟酌損益!」

  魏延猛地一怔,往西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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