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尚存一忠,不受爾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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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尚存一忠,不受爾順

  正月初五,江陵城。

  官寺正堂已被闢為天子行在。

  劉禪端坐在太師椅、或者說天子龍椅之上,手捧一卷軍報,目光卻有些游離。

  董允、孟光等文臣與留鎮江陵的鄧芝諸將分坐兩側,正與天子稟報戰後安撫江陵、糧草調配及俘虜處置等事宜。

  良久,趙廣快步走進堂內,在階下抱拳行禮:「陛下,城外有人自稱相中梅氏,前來覲見陛下。」

  「相中梅川?」劉禪抬起頭,心下雖微微有些訝異,面上卻終究沒有太多顏色變換。

  董允與鄧芝二人也停下交談,對視一眼,俱是愕然。

  相中之地,北接襄樊,南臨江陵,東通夏口,西連三郡,控扼荊襄要衝。

  其地夷漢雜處,土豪盤踞,尤以梅敷、梅頤、梅川兄弟三人勢力最為強大,擁武裝部曲萬餘家,民夷屯墾者十數萬,割據一方。

  大漢此前並非沒有聯絡過梅氏。

  鄧芝、高翔坐鎮上庸後,曾象徵性地遣使前往相中,陳說利害,但梅氏兄弟態度暖昧。

  只道『絕不助曹擾漢』。又稱『若大漢奪下江陵,必當遣使貢獻,納忠效順。』

  全然一副待價而沽,觀望風色的牆頭草姿態。

  大漢早有預料,但非常之時,擾攘之際,能不樹敵即可,也就暫時對其置之不理,未予深究。

  今江陵大勝不過數日,梅氏便遣使南來,不可謂不快,真不愧是荊襄之地頭號牆頭草了。

  劉禪沉吟片刻,道:「讓他們在偏廳稍候。」頓了頓,又道,「此戰所獲吳軍二千石以上將校,屍身已收斂齊整否?」

  趙廣道:「回陛下,朱然、駱秀、鄧斌、黃穎諸將屍身已置於西廂。

  「俘降之將,二千石以上者四人,現押於城南營中。

  劉禪想也不想,頷首道:「將屍身抬至堂外廊下,揭席示之。

  「再召順義將軍向崖過來,那四名降將也帶來。」

  「唯!」趙廣哪裡還不明白這位天子想做什麼?當即領命而走。

  董允、孟光、鄧芝等文武重臣面面相覷,見天子再次提筆用印,處置公務,似乎不將此事放在心上般,便也再次討論起了公事。

  不多時,幾具以草蓆覆蓋的屍身來到堂外廊下。

  草蓆揭開,露出下面情形,連同朱然在內,俱是屍首分離,唯有朱然邊上那青年屍身算得完整,正是自刎而死的駱秀了。

  又不多時,四名吳軍降將被帶至堂前,皆披髮跣足,繩索縛腕,衣衫檻褸,面色灰敗。

  當他們目光觸及廊下那些面容熟悉的屍身時,俱是大震,緊接著悲戚恐懼難以掩飾。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在這時代並不為大多數人所認可。

  但到了此刻,幾名吳國降將還是生出類似的想法:

  『假若當時接了陸遜留贊諸將便撤離江陵,會不會就不會敗,會不會自己就不會被俘?』

  但這一戰已不是為了江陵,而是為了擊垮漢軍。

  於大吳而言,這是一場賭博,只可惜大吳賭輸了。

  賭輸了就要認。

  這有什麼值得說的呢?又怎麼能不死人呢?

  一定會死人的。

  而既然一定會死人,那麼為什麼不能是朱然這樣的國家重將,為什麼不能是駱秀這樣的英烈遺嗣?

  劉禪自始至終未曾言語,只靜靜看著這一切。

  過了片刻,他才以眼神示意侍立在側的趙廣。

  趙廣會意,轉身出堂。

  不多時,領兩人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年逾四旬,體格魁梧,面龐粗獷,穿著相中豪族常見的錦緞皮裘,正是梅老三梅川。

  他身後跟著一名文士,約莫五十餘歲,風塵僕僕,舉止投足卻自有一股從容氣度,正是梅敷摩下謀主,南陽鄧縣人張儉。

  張氏乃是荊州著姓,張儉族兄張允乃劉表外甥,族祖張溫,在靈帝末年曾位至司空,後來行賄買了個太尉上公,名噪一時。

  昔年梅氏兄弟欲投孫權,便是遣張儉為使,前往江東陳情。


  兩人尚未進得堂來,便先被堂外肅殺之氣懾了一下。

  梅川再抬眼望向堂上,只見正中胡椅上端坐一青年人,素服高冠,面容英挺。

  趙廣上前拱手:「陛下,人帶到了。」

  陛下?!那梅川與張儉俱是吃一大驚,緊接著面面相覷,一臉不敢置信之色。

  二人不是不知劉禪在江陵,卻是萬沒想到會見到劉禪當面。原以為座上之人當是漢軍某位年輕大將,如關興、傅金之流,因為眼前之人實在英武,那一股久在軍旅,久經殺伐的氣勢,是絕對裝不出來、也隱藏不下去的。而如此之人,竟就是如今的漢朝天子?!

  不知為何,梅川心跳竟是驟然加速,後背亦不自覺滲出冷汗,原本路上想好的言辭竟忘了乾淨,最後訥訥不能成言:「見————見過————大漢天子陛下!」

  相比之下,那張儉心下雖是驚濤駭浪萬般形狀,但終究勉力自持,整了整衣冠躬身長揖:「南陽張儉,奉相中梅氏之命,覲見大漢天子陛下。」

  言辭雖然恭敬,姿態卻是不卑不亢,至少在他本人看來,足夠不卑不亢了。

  劉禪並不開口,只將目光投向二人靜靜打量著。

  坐在上首次席的董允終於出言:「汝便是梅氏兄弟中的梅川?此來意欲何為?」

  梅川被這突然一問,更顯慌亂。

  張了張嘴,卻只吐出幾個零碎字眼:「此來————是為————是為————」

  張儉暗嘆一聲,知這位三將軍非應對之才,遂向前半步:「聞足下口音,觀足下形容,足下應該就是董侍中罷?

  「儉與梅將軍此來,一為向大漢進貢方物,以表恭順之心。

  「二,則是懇請大漢遣使招撫相中十萬民夷,使我等得沐王化,為大漢屏藩。」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此乃相中豪傑聯名所書,請大漢陛下御覽。」

  趙廣上前接過帛書,轉呈劉禪。

  劉禪展開略掃一眼,無非是些『仰慕天威』、『願效忠款』的套話,便隨手置於案上,再不言語。

  董允繼續問道:「相中地處要衝,此前我大漢亦曾遣使聯絡,何以拖延至今,方來謁見?」

  董允之言聽著委婉,實際上很是直接,就是當面遣責梅氏此前觀望搖擺的態度,罵他們是牆頭草了。

  梅川被問得面色漲紅,額角微汗,最後支支吾吾不能成言:「我們——我們————」

  眼神不由自主便瞟向大椅上那位天子,見得這天子神情淡淡,心下更覺惶恐,竟是又說不下去了。

  他大哥梅敷不信所謂龍氣,他卻是信的!而今日見了這位天子,更是信了十分百分!

  這位梅老三與這個年頭的絕大多數荊楚民人一般無二,打小就信極了讖緯及巫祝之說。

  早在這位天子北伐親征時,他就聽說了蜀中傳來的種種語,之後關中大勝,關東又有了『洛水枯,聖人出』之讖應驗,天下皆知。而此戰那龍山八嶺——焉知沒有龍氣?!便是原本沒有龍氣,這位天子大概也已經給那龍山賦了龍氣幾許。

  張儉面上不動聲色,拱手答曰:「董侍中明鑑。

  「此前江陵尚在吳手,道路阻隔,訊息難通。

  「且魏、吳於江陵陳兵十萬,聲勢浩大。

  「相中弱小,若貿然舉動,恐招滅頂之災。

  「故雖心向大漢,卻不得不暫作權宜,以待時機。

  「今陛下神武天縱,一戰而破魏吳聯軍十萬,江漢震動,相中士民無不歡欣鼓舞。

  「相中豪傑遂命我等星夜兼程,前來輸誠,絕無怠慢之意。」

  董允不置可否,又問道:「相中民夷十萬,部曲萬眾。

  「若歸大漢,需糧幾何?甲兵幾許?

  「可能助大軍西奪房陵,東進夏口,北拒襄樊?」

  張儉不假思索,徑直言道:「相中雖號為膏腴之地,然山澤之間,產出有限,十萬之眾,每年仍需外界糧谷約——

  三十萬石。

  「至於甲兵,各家部曲雖自有武備,然器械老舊不堪一用,若能得大漢支援鐵鎧千領、弓弩三千,輒可得三千精卒勁旅。


  「至於助戰。

  「相中將士久疏戰陣,且地利在守不在攻。

  「若大漢欲西取房陵,東進夏口,相中可為側翼呼應,保大漢糧道無憂。

  「若大漢北圖襄樊,相中亦可出偏師襲擾魏軍南陽腹地,使曹魏不能全力南顧。

  這番回答可謂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相中的困難,告訴大漢需要大漢給予一些支持,又展現了價值,留了幾分餘地。

  就在這時,堂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著漢軍戎裝、年逾四旬的將領大步而入,在階下抱拳:「末將向崖,參見陛下!」

  此人乃是前幾日在油江口舉義歸漢的吳將向崖。

  向氏乃是襄陽宜城大姓,與漢中太守向朗、中領軍向寵、尚書郎向充同出一族。

  炎武元年初,夷陵克復後,向崖便暗中與大漢交通,傳遞消息。

  江陵之戰前夕,他便暗自聯絡心腹,商談舉義。

  及至魏吳兵敗,他取出大漢的討吳檄文,說服營中將士,於油江口水寨高舉義旗,攪動內亂,最後拒呂岱敗軍於寨外,為漢軍奪下這處大江要隘減少了很多工夫。

  戰後清點物資,其人所部所獲甲仗糧秣皆造冊獻上,據說未嘗私吞一物,由是頗得董允等人讚許。

  劉禪依舊端坐椅上,肅容作聲:「向順義來得正好。

  「請上前辨認,廊下這些屍身,皆系何人?」

  向崖領命,走到廊下逐一審視。

  「此人是孫吳驃騎將軍朱然。」

  「此人是————建忠都尉駱秀。」

  看著駱秀脖梗前那一看就知是自刎的傷口,他頓了一頓,緊接著走向下一具。

  「此人是討蜀將軍鄧斌。」

  「此人是破虜校尉黃穎。

  7

  [」

  「,劉禪聽罷,微微頷首,道:「既已確認身份,除駱秀外,其餘諸人,皆傳首三軍以示眾。

  「待戰事結束後,再尋良匠縫合屍身,以禮安葬。」

  他停了下,最後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至於朱然首級,稍加處置後送還孫權,」

  侍坐席中的法邈聽到此言,胸中一股鬱氣為之一舒。

  他前日便知曉了朱然窮途末路斬殺無辜之事,而又一直心心念念當年關公遇害後,孫權將關公首級送予曹操,葬其身於當陽,致使關公身首異處,不得全葬。

  朱然與孫權自小相善,又據了吳國僅次於陸遜的驃騎名號,如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令孫權、朱然同受此辱,可謂天道好還。

  「向將軍辛苦了,賜坐。」劉禪指了指鄧芝邊上的空席。

  向崖連忙躬身道謝,卻不敢真的大刺刺坐在鄧芝身邊,只小心翼翼行至末席,姿態恭謹之至。

  那梅川與張儉一直立於堂中,耳聞目睹了堂中發生的一切,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那梅川倒還發傻,只道吳國此敗竟然連朱然這驃騎將軍都折了,又想起這位孫吳驃騎可是正經一人頂住曹真、張郃、夏侯尚、司馬懿等一眾魏國名將,威震曹魏的!心中不自覺對這位天子更敬畏了幾分。

  而那張儉哪裡還不知道?

  他們今日根本不是巧合撞見,而是這位大漢天子刻意給他們二人安排的一場展示!

  朱然,吳國驃騎,孫權心腹,名震曹魏的大將,竟已身首異處,而其他吳軍重將亦或死或降。

  大漢兵威之強盛,手段之狠決,著實超出了他的想像,而從今日這一幕里,他也已經看出了大漢對相中來降的態度。

  然而劉禪下令之後,堂內並無人有什麼動作。幾具吳將屍身依舊陳列廊下。

  過了約莫百來息,堂外再次傳來一些聲響。

  梅川、張儉側目一看,只見兩名漢軍甲士夾著一人走了進來。

  此人年約五旬,鬢髮斑白,面色是飢餓過度導致的蠟黃菜色,唯獨左邊衣袖空蕩蕩,赫然已失一臂,待那人行至梅、張二人身側,二人霎時便聞到了濃郁的草藥味。

  除向崖坐得昂然眼色睥睨外,堂外站著的幾名吳軍降將見到這位吳國鎮西俱是一震,緊接著又有人面露愧色低下頭去,不敢與之目光相接。


  江陵潰敗之夜,留贊為掩護陸遜、朱然撤離,率親兵死戰斷後,身被數創。

  後欲泅渡脫身,被漢軍戰船合圍,他登船力戰,被斬斷右臂,被俘虜後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送至江陵救治兩日,方才甦醒。

  留贊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舊日同僚,滿是不屑地以鼻嗤之,視線在廊下幾具屍身上掃了一下,緊接著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住。

  撞開那兩名漢卒,跟蹌上前幾步撲到朱然屍身旁,伸出獨臂,顫抖著摸了一摸,又看向一旁駱秀自刎而亡的屍身,終於是無聲泣涕。

  良久才緩緩站起身,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看向堂上劉禪,昂首而立。

  御史中丞孟光見狀,開口道:「留贊,兩年前西城一役,步子山、諸葛子瑜皆歸我朝,諸葛子瑜今在隴右為一小縣之長,步騭亦於長安著書立說,留其名於後世。

  「你乃是吳地豪傑,素有勇名。

  「今我大漢天子欲行千金市馬骨之事,你若降我大漢,你之罪過可既往不咎。

  「乃至仍可領兵,為天下討曹賊,立功於關中,名垂於後世,可不慮哉?」

  留贊嗤笑一聲,斜睨孟光:「你是何人?」

  「所說之言,可能作數?」

  孟光正色道:「老夫乃大漢御史中丞孟光,所言得陛下首肯,自可作數。」

  留贊目光轉向那胡椅上的青年,獨臂橫胸:「這位便是蜀漢天子了吧?

  「果然英武過人,有人主之姿。」

  劉禪站起身來,緩步下階,來到留贊面前,相距不過五步。劉禪身形自是挺拔,留贊雖失一臂,脊背卻也挺得筆直,兩人目光交會之間,劉禪開了口:「留贊,你為吳國鎮西,助孫權割據稱尊,抗拒天兵,殺我漢家兒郎無數。

  「朕之本意,當斬你以安民心鎮軍心,告慰英靈。

  「然行在文武多有勸朕者。

  「謂若殺你,待將來再與孫吳交戰,則吳將死戰之心愈堅,於大漢聲威有損,於平定江東不利,董侍中如此說,孟御史也如此說。

  「後將軍陳叔至亦嘗有言,說你作戰勇猛,曉暢軍事,若大漢能得你歸降,統率吳軍降卒,可使彼等安心效命,於關中討曹大有裨益,能節省國家人力,朕——遂亦有此念了。」

  留贊聽到此話,終於正了顏色:「外將謝過陛下之恩了,但正如陛下視吳人為寇讎,外將亦視漢為寇讎耳,安得乞降?只求一死。」

  劉禪上下打量了他一樣,卻道:「楚有伍子胥,奔吳而破郢,幾傾故國。

  「魏有吳起,去魯而鎮河西,威震諸侯。

  「齊有管仲,箭射桓公,其後反受拜相,遂能助齊桓九合諸侯,成春秋首霸。

  「秦有百里奚,乃亡國之虜,以五羊皮贖於楚,穆公授以國政,遂伐西戎,開地千里,稱霸西陲。

  「此四子者,或負深仇,或為敗將,或是囚徒,或幾沒於塵埃矣。然其主能不究既過往,唯才是舉,傾心相托。

  「彼等亦以國士報之,或定傾覆之國,或立不世之功,或助其主成王霸之業,或為其主奪天下之勢,其青史之名豈因易主而損半分?

  「將軍若降,朕——可予將軍關中一軍,共討曹氏竊國殘民之賊。」

  留贊面上桀驁睥睨之色至此蕩然全無,終究橫拳行了一禮:「謝陛下恩德。

  「然我等吳人,亦有知忠心者。

  「一飯之恩,尚思回報。

  「何況大吳天子予我留贊的,絕不只是一飯之恩。

  「我一介草莽,位至鎮西,統率一方,此恩此遇,豈敢或忘?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立於君臣之義,縱不能全主之事,亦萬不能賣主求榮,腆顏事仇,外將只求一死而已。」

  這番言語甫一落地,堂中氣氛便驟然一滯了。

  向崖等降將有面露愧色者,低頭不能言語。孟光、董充二臣亦是眉頭緊皺,便要出言駁斥。

  劉禪看著留贊,並無絲毫惱怒,當即點了點頭:「天下三分,各有忠順,便依將軍之言,斬了。」劉禪看向趙廣。

  留贊聞言,再次躬身:「外將謝陛下恩典。」

  這一聲謝恩,是真真切切。

  畢竟如果劉禪硬要他活著,或者只是此時不死,勉強吊個幾天命,對外放出他投降大漢的言語來,他又能怎麼辦呢?真想壞他名聲,劉禪有太多辦法。


  趙廣上前,面色冷峻地對留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留贊離開的時候最後看了一眼朱然與駱秀。

  不過片刻,趙廣捧一木盤復入,盤中正是留贊首級。

  劉禪看了一眼,微微頷首,趙廣遂捧盤退下。

  緊接著,廊下士卒上前,將朱然駱秀等人的屍身逐一抬走。

  堂下空地很快恢復了清淨,只余尚未散盡的幾點血腥之氣。

  梅川與張儉二人一直站著,早已看得心驚膽戰,梅川那廝幾乎站立不住,另外那相中名士雖勉力自持,卻也腳發軟。

  他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劉禪緩緩踱回椅邊坐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乎這時候才剛剛注意到堂中站著兩個外人。

  「相中民夷十萬之眾,武裝部曲萬有餘家,確非小數。

  「相中地勢險要,北接襄樊,西扼房陵,東控夏口,於用兵而言,亦是險要之地。」

  梅川聞言,心中竟是稍松,以為事情或許還有轉機。張儉卻是凝神細聽,不敢漏過哪怕半字。

  「可是。

  「朕要說可是。

  「自先帝興復漢室以來,天下忠義之士,四海驍勇之眾,為漢室拋頭顱灑熱血者,不可勝紀。

  「遠的不說。

  「先帝東征孫權,武陵夷首領長沙摩柯,率蠻兵助戰,於亭力戰殉國,屍骨無存。

  「朕北伐關中,南中健兒隨軍出征,為大漢浴血死戰,埋骨異鄉者數以千計。

  「隴右安定羌氐豪酋,感念大漢恩義,舉族來投,與魏軍血戰,殞身沙場者亦大有人在。

  「便是此番江陵之戰,三巴夷長朐忍恭順率部輸誠,力戰而亡。

  「其子恭白虎追殺魏將,身被數十創,兩千巴人戰士,血染八嶺,魂歸江畔。

  「凡此外夷,與大漢或因利合,或為義聚,然臨戰之際皆能奮不顧身,以死相報。

  「憑什麼你們相中夷民,等大漢打贏了魏吳才遣使來附,之後獻上些許方物,幾卷帛書,說上幾句空言,便能封侯拜將,得享尊榮?

  「非止如此,因相中險要,部眾十萬,你們梅氏兄弟,名位甚至還須得凌駕於那些為漢室流血死命的部族之上,憑什麼?」

  梅川渾身戰戰,不知何言,那名士張儉亦想要開口辯解,卻終究說不出一言一語。

  卻見那位天子面色肅極:「我若今日欣然納降,厚賞爾等,豈不寒了天下壯士之心?豈不令那些戰死者的英魂,於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他最終搖了搖頭:「你們歸順的不是大漢,你們歸順的是看起來已經強大的大漢。

  「哪一日你們自覺大漢不夠強大了,你們又會轉而去歸順曹魏,歸順孫吳,或其他什麼你們覺得強大的勢力。」

  劉禪說到這,擺了擺手:「且回去罷。

  「告訴梅敷、梅頤,相中之地,大漢暫不取耳。

  「爾等願附魏則附魏,願從吳則從吳,抑或繼續據地割據自守,皆由爾便。」

  梅川面如死灰,幾乎癱軟。

  張儉深吸一氣,勉力自鎮:「陛下!

  「相中十萬生靈,久慕王化,心向漢室,雖然搖擺不定,然不過求活而已,其情豈不可憫哉?!

  「且相中地處要害,若為魏吳二國所得,於大漢東進、北伐,皆有不利,懇請陛下三思!」

  劉禪看也不看一眼,眼神淡然:「張儉,你亦是讀書明理之人。

  「朱然、留贊、駱秀之流,雖各為其逆主與大漢為敵,行事多有可誅之處,然其臨難不求苟免,尚有一忠字可言。

  「唯爾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圖,見風使舵。

  「爾等可知,呂布是如何死的?」

  聞得呂布之名,張儉如遭雷擊,踉蹌一步,其後反覆張嘴欲言,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委實無法信任爾等。

  「是以相中歸附之事,不必再提。」

  言罷,他不再看堂中失魂落魄的梅張,目光轉向案上堆積的文書,隨手拿起一卷展開閱覽。

  「二位請罷。」趙廣與幾名龍驤不由分說推走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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