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楚神不佑,吳師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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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楚神不佑,吳師來遲

  「發現蜀軍?」

  那斥候太過慌張,未嘗壓低聲音,陸遜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目光都看了過來。

  一道道視線里俱是驚惶無措。

  「多少人?」陸遜問。

  斥候聞言回神細思,最後戰戰兢兢著開口:「看不太真切,約莫——約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遠?」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來時路,那是一大片乾枯茂密的蘆葦叢:「就在蘆葦叢後三四里外!他們分散著走走停停,四處搜尋!」

  「不過二三百人!懼他不成?!弟兄們隨我殺過去!奪了蜀寇的兵甲糧秣,我們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頭。

  他身後一眾親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兇狠之意,與其死於絕境,不如放手一搏!

  「義封。」陸遜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分沉著,目光掃過朱然,又緩緩掃向周圍每一張倉皇憤怒的臉。

  「我們在雲夢大澤中不辨東西,如盲人瞎馬,蜀人卻一定帶了熟悉澤國路徑的嚮導來的——所以他們能趕到我們前頭,不奇怪。他們此刻尚未直撲而來,說明並未確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檢澤而已。

  「此時過去,無論勝敗,我們的蹤跡便徹底暴露了。

  「蜀軍聞訊,包圍圈立刻就會向這裡收縮。

  「屆時,你我還有這數百將士,便真是插翅難飛了。」

  朱然牙關咬碎,忿忿難平:「伯言!力戰突圍,縱戰死又如何?!

  「多少強過在這泥水裡像老鼠一般東躲西藏,最後凍餓而死!」

  「戰死?」陸遜臘黃的臉上難有什麼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戰死在這裡,國家社稷當如何是好?江東父老又當如何?」

  陸遜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麼『陛下又當如何是好』的話,正如在他眼裡蜀國代表的是荊益大族的利益,大吳代表的是江東大族的利益,孫權不過是這艘船的掌舵人罷了,他所忠者從來不是孫權。

  但朱然不一樣。

  他所忠者就是孫權。

  此刻聽得陸遜之言,馬上便想像出來,孫權在得知江陵戰敗後,將會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陸遜與他朱然,國家可用之將,就只剩下朱桓、朱據、全琮、徐盛、丁奉等寥寥幾人了。

  如之奈何?

  「義封,莫逞一時血氣之勇。

  「當年赤壁之戰後,曹操敗走華容道,何等狼狽?

  「若他羞憤之下,如項籍一般逞勇力戰而死,又豈有後來曹丕代漢之事?

  「劉備當年夷陵之敗,幾乎全軍覆沒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斷,又怎會有今日劉禪在此逞勢,迫得我大吳如此窘迫?」

  陸遜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臉上,也落向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的士卒們。

  「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人能一直贏,曹孟德不能,劉玄德不能,我陸遜不能,他劉禪亦不能。

  「只要人還在,一切就都還有轉圜餘地,還有將來可言。」

  說著,他抬起手臂,指向東南,那是斥候來報的方向:「蜀人在東南出現,只是小股步卒,他們的大隊主力,他們更大的包圍圈,必定還在西面,正順著我們一路東逃留下的痕跡追來。

  「而在這雲夢澤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說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軍附近了!」

  他深吸一氣,繼而斬釘截鐵:「所有人,就地潛伏!

  「不許出聲,不許生火!

  「等到天色徹底黑透,我們再全部向南,直撲夏水!

  「趁夜渡水,轉向東走,就能到達烏林!

  「如我所料不錯,徐鎮東與丁征蜀此刻已從烏林往西前來接應,我等必能得生!」

  陸遜命令既下,又聽聞徐盛與丁奉可能已從烏林過來迎救,儘管仍有人竊竊低語,但這支殘兵還是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暮色越來越重。

  天色終於徹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無月,許多人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些高級軍官能借著星光看清些東西,譬如影影綽綽的蘆葦叢,而漢軍終究沒能搜索到這裡來。

  「走!」陸遜低喝一聲,率先從藏身處站起,因久伏與冰冷,雙腿早已麻木,起身時險些摔倒,被身旁的鐘離牧死死扶住。

  朱然、駱秀等人也紛紛起身,低聲催促著麾下士卒。

  並非所有人都能動彈了。

  寒冷、飢餓、傷痛——早已耗盡了許多人最後一點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無論旁人如何推搡呼喚,再也沒有回應,就這麼靜靜僵臥地面蘆葦之上,有不少人脫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轉動,嘴唇尚能翕張,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體的極限戰勝了求生的欲望,疲憊到了極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種可以接受的歸宿。

  陸遜寒意徹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個拉著一個,別掉隊!隨我向南!」

  近千吳軍將卒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沒入南方的黑暗當中,不敢點燃任何火把,只能憑藉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牽引,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淖淺水中跋涉。

  東南七八里外。

  :

  一處地勢稍高的丘陵上。

  關興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後,九十餘名虎賁、府兵同樣在烤火取暖,飲水食飯。

  他原本帶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將士由於累日疲,已經跟他脫節了。

  一名斥候從北面疾奔而來,到得關興近前,疾聲稟報:「中郎將!

  「西北發現大群吳人蹤跡!

  「正往南移動,人數————估摸尚有千餘!」

  「千餘?」關興聲音振奮起來。

  「此時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澤中聚起千餘人馬,絕非尋常散勇潰卒,必有統兵大將,甚或陸遜、朱然二賊就在其間!」

  關興身旁那喚作魏起的府兵聞言騰然起身:「中郎將!給俺五十人,俺去沖他一陣,若陸遜、朱然兩隻吳犬當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攪亂其陣,拖住他們!

  「到時你再出來,必能擒賊!」

  關興思索片刻,卻是緩緩搖頭,抬手制止了魏起:「困獸猶鬥,窮寇勿迫,何況是陸遜、朱然這等人物?

  「彼雖潰敗,餘威猶在,且人數幾乎十倍於我。

  「敵不可輕,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著地勢和吳軍可能的去向。

  「他們向南——」關興喃喃而語,目光投向東南,「夏水——他們是想南渡夏水,東走烏林!」

  圍江陵幾近一年,他對大澤周遭地形早就做過功課,雖不及本地嚮導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數。

  「魏兄弟,你速帶兩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尋鎮北將軍黃公!

  「稟明此處情況,吳軍殘部約千餘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圖往烏林逃竄!

  「請鎮北將軍速速率軍沿夏水東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帶水立刻點了兩名身手矯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馳而去。

  關興則對身後數十人沉聲下令:「我們跟上去,咬住他們,但須保持距離,莫要打草驚蛇,等鎮北將軍大軍合圍!」

  「遵命!」眾將士低聲應和。

  .——

  陸遜等人在黑暗中掙扎跋涉了近兩個時辰,體力幾乎耗盡。

  就在許多人覺得再也邁不動步子的時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陸遜身側,帶著難以置信之喜低聲驚呼:「上大將軍——水!活水!」

  陸遜、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後數百吳軍亦掙扎著聚攏過去,眼前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淺澤,水流雖緩,卻明顯朝一個方向流動,與一路所見那些沼澤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陸遜不顧泥濘,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觀察水流方向,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如釋重負之色:「沒錯,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殘存的吳兵低聲歡呼,不少人癱坐在地幾乎要哭出來。

  找到了夏水,意味著他們終於在這茫茫大澤中找到了坐標,看到了生的希望。


  陸遜抬頭,借著星空迅速辨明了東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從此處渡水,渡水之後,一路向東,便是烏林。」

  鍾離牧脫了衣,下了水。

  過不多時上了岸,打著戰道:「上大將軍,此地水淺可涉!深處不過及腰!」

  倖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牽引攙扶,踏入冰冷的夏水當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徹骨髓0

  待所有人都濕淋淋地爬上南岸,天邊已隱隱透出一絲灰白,徹骨的寒冷和極度的疲憊,讓這群吳人幾乎無法繼續前行了。

  陸遜卻依舊指揮前行。

  逃了一夜。

  竟然無事。

  數百吳人找到一處蘆葦茂密的背風高地癱坐下來。

  有人不知哪裡掏出弓鑽和火絨,費力地用弓鑽摩擦枯木,嘗試許久,火星才終於點燃乾燥的火絨,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苗。

  很快篝火升起,朱然忽見天上飄起一陣黑煙白煙,一時驚怒,忙跑過來一腳踢散,踩滅。

  「爾等要害死所有人不成?!」

  篝火旁的十幾人打著戰,卻不知還能做何言語。

  經過一夜亡命,隊伍減員嚴重,此時粗一清點,已不過五六百人了。

  絕望的氣氛並未因尋到夏水而消散,反而因人數漸減,體力枯竭,饑寒交迫更凝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負責在外圍警戒的親兵連滾帶爬奔回陸遜身旁,臉上是驚恐之色「報!上大將軍!驃騎將軍!

  「北面七八里外發現蜀寇蹤跡!約有千人上下!

  「只是他們沒有直向我們這邊來,而是向西南去了!」

  陸遜沉默著,望了望東面漸亮的天色,眉頭緊鎖難舒。

  朱然急聲而言:「定是想從後頭堵死我們!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須立刻走!」

  駱秀卻忽然從遠處湊近陸遜,用極低的聲音道:「上大將軍————我們人太多了,目標太大。

  「蜀人只需順著蹤跡,很容易就能追上來!

  「你和驃騎將軍身份太過緊要。

  「不如————你二位帶著最精銳的親衛幾人,輕裝簡從,速速向南,借著蘆葦突圍!

  「我率餘下弟兄,或在此處設下疑兵,或向西走,引開追兵!」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將卒還是聽到了。

  短暫的死寂後,不知是誰先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上大將軍!」

  「驃騎將軍!」

  「莫要棄我們而去!」

  「帶我們一起走吧!」

  「我等還能戰!我等可死戰!」

  哀求聲、哭泣聲頓時響成一片。

  這些殘兵都曉得,一旦被留下,幾乎就是必死無疑,唯有在陸遜帶領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陸遜看著這一張張滿面泥污,寫滿恐懼、哀求的臉,一時無言,其中絕大多數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拋下他們————他終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陸遜,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後猛一抹臉,決然擲聲:「伯言!士禾說得對!

  「你乃國之柱石,大吳可以沒有我朱然,卻不能沒有你這上大將軍!

  「你帶你的親衛走!我來殿後!若能引開蜀軍,或可為你爭取一線生機!」

  他轉身對周圍士卒大吼道:「願隨我朱然,為上將軍斬開一條生路的留下!其餘人,護送上大將軍回烏林!」

  陸遜卻緩緩搖頭:「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氣用事之時!」

  陸遜直視著他:「義封,還未到山窮水盡時。」

  朱然怔住。

  看著陸遜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持,知再勸無用,只得重重嘆了口氣,最後猛地轉身對眾人高喝:「都聽見了?!

  「上大將軍要與我等同生共死!還能喘氣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跟上!回烏林!」

  「跟上!回烏林!」

  稀稀落落的應和聲響起,多少驅散了一些絕望,數百人攙扶著、拖曳著,再次啟程。


  .

  日中之時,漢軍未至。

  數百人個個東倒西歪,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許多人餓得開始胡亂抓扯路邊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進嘴裡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澀扎嘴,只求胃裡有點東西。

  陸遜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自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兩遍三遍,他心頭驟然一緊:「士禾呢?」

  「駱建忠何在?!」

  周圍親兵茫然四顧,搖了搖頭。其他人也紛紛張望,彼此詢問,最終全都沉默地低下頭去。

  朱然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來,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終究沒能尋到駱秀,最後踉蹌著行至陸遜面前,幾乎癱倒。

  「公緒(駱統)新喪,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樹幹上,再抬頭時已是虎目含淚,悲憤難抑。

  陸遜閉了閉眼,喉頭上下滾動,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孫權稱帝後不久,駱統病重,臨終諫曰:『伏願陛下暫息兵戎,與民休息——使功業與日月爭光,國祚與天地同長。』

  言猶在耳,如今卻連其子也葬身在這雲夢澤泥淖之中,巨大的悲涼和無力幾要將他吞沒。

  .——

  「鎮北將軍!」

  「南面發現吳人蹤跡!約百餘,正在一處高崗附近休憩,看起來疲憊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飛奔至黃權馬前稟報。

  年已六旬的黃權騎在馬上,神色看著沉靜,但連日的奔波追剿,依舊讓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歲除之日與歲首之日沒能休息,打了勝仗不能慶功,不少將士也打了退堂鼓。

  認為陸遜、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潰卒,讓他們在這茫茫大澤中自生自滅便是。

  而隨著疲憊與饑寒越來越深,發出這種聲音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少將士直接以傷病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還。

  這也是無奈之事,已經打了大勝仗的情況下,追擊潰敵獲得的邊際效益越來越小,遇到敵人抵抗還可能沒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為安,回江陵慶功受賞再說了。

  如果不是聽道上俘虜說陸遜、朱然就在這雲夢大澤中,黃權或許也就率眾回返了。

  他身後如今也只有六百餘人。

  此地距烏林已經不遠,很可能會有來自陸口的吳軍進入雲夢,若是中了吳軍埋伏,那就徹底得不償失,這也是很多將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僉從遠處行來,強打精神:「鎮北將軍!吳軍潰散至此,尚能成隊者絕非尋常!

  「極有可能是陸遜、朱然親衛!即便不是,擒獲其重要將領,也能逼問出陸、朱下落!」

  魏興也上前振聲附和:「鎮北將軍,傅討虜所言甚是!

  「再堅持堅持,不可放過!好不容易給陛下打一場仗,俺定要斬那陸遜朱然首級獻與陛下!」

  黃權目光投向南方,最終頷首:「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為前鋒!

  「光漢,你率部左右包抄,務必全殲,擒其魁首!」

  「得令!」傅僉、魏興二將抱拳應聲,立刻點起兵馬。

  傅僉討虜將軍部雖經苦戰,但建制尚存,士氣尚在,魏興所部亦是從江陵戰陣中撤下休整後,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銳。

  兩隊人馬五百餘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撲去。

  然而,當漢軍逼近那處高崗時,卻發現那百餘名吳人突然動了起來,非是向東逃竄,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漢軍來路的方向,一頭扎進了那片蘆葦盪沼澤地中。

  傅僉魏興揮軍急追。

  但這些吳人似乎對這裡的地形頗為熟悉,在沼澤蘆葦間穿梭頗快,追出數里,黃權已然察覺不對,勒住戰馬,止住大軍。

  環顧四周,這片區域沼澤更深,湖澤更雜。

  「不對——這些吳人是在誘敵,故意把我們往西引。

  「傳令!

  「不必深追這股疑兵!

  「立刻掉頭,主力繼續向東,沿夏水向洪澤方向搜索!

  「陸遜、朱然,定然還是想東渡烏林!」

  傅簽、魏興立刻率部折返,數百漢軍聞令而東,最後跟護在黃權身邊的百餘府兵一起向東疾行,一路又見到不少吳人,或將死或已死。


  而被追擊的那小股吳軍,見漢軍主力轉向,竟又從側面繞了回來,死死咬住漢軍後隊進行襲擾。

  雖無法造成大的傷害,卻成功遲滯了漢軍向東推進的速度。

  傅大怒,親自率一隊精銳返身殺回。

  那百餘吳兵見狀卻又退還,赫然是想在這片蘆葦沼澤中跟漢軍打一打游擊戰。

  如是反覆數次,僅僅百餘人竟拖延了漢軍一二個時辰,魏興才終於在一處絕地率百餘府兵斜刺里殺出,徹底堵住這數十吳兵的退路。

  吳軍非但不懼,反而結成了一個簡陋的圓陣,做困獸之鬥,雙方在泥濘的澤畔展開激戰。

  吳兵人數雖少,且疲憊不堪,卻異常頑強,死戰不退,委實有種困獸之鬥的感覺了。

  漢軍傷者七八。

  戰鬥終於結束。

  吳兵全部戰死。

  唯餘一將,身被數創,卻依然柱槍而立,背靠著一叢枯黃的蘆葦,死死盯著包圍上來的漢軍。

  傅僉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雖渾身泥血,甲冑破損,但觀其氣度,非是普通將校。

  「小子倒有幾分勇力,何必為孫權賣命,死於此無人之地?!不如歸漢,尚可為天下討曹耳!」

  那小將咳出一口血來,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你便是傅吧?!

  「你父尚可為劉備死命!

  「我江東將門,焉出犬子?!」

  「爾江東鼠輩,安敢直呼我大漢先帝名諱!」傅大怒上前,朝著身前吳將奮力便是一槍,槍尖透甲而入直將那吳將捅得吐出血來。

  對子罵父,對臣罵君,是為大不敬,當年龐德便是當著關羽之面罵了一句劉備,直接被斬,自己找死便再沒有什麼話值得多言。

  那吳將卻是不倒,反而握著傅僉槍身,猙獰大笑:「我乃大吳故濡須督新陽亭侯之子駱秀是也!」

  話音剛落,他猛地往後一退,掙脫傅斂長槍,最後將手中環首刀橫於頸前狠狠一拉。

  鮮血迸濺,將他身周那一叢枯黃的蘆葦染紅,旋即身軀晃了晃,緩緩向後倒去。

  傅僉眉頭緊皺,冷哼一聲,命人將這具屍身收斂起來。

  黃權此時也已策馬過來,看著地上那自稱駱秀的吳將屍身,又望向東面茫茫澤國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蘆葦盪,下令全軍加速,繼續追擊。

  陸遜、朱然等吳人一路東逃,不敢有絲毫停留。

  午後,天空愈發陰沉,似有雨雪將至。

  眾人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撐。

  終於,在繞過一片巨大的蘆葦盪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浩瀚無邊的水泊橫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邊際。寒風掠過湖面,掀起層層細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邊泥灘。

  「到了——洪澤!」陸遜望著這片大澤,聲音帶了幾分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暴寒。

  當年曹操敗走華容,正是嚴冬之時,比如今更冷數重,卻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過了洪澤,就是烏林!」

  「我們馬上就——安全了!」

  :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再次在倖存的幾百吳軍心中燃起。

  洪澤乃是雲夢澤東邊最大的一處湖泊,東西寬闊六七十里,南北可百餘里,烏林在其東北,陸遜如今所在正是洪澤西南,欲往烏林,需要從南或北繞洪澤半圈。

  在陸遜的帶領下,幾百吳人沿著澤畔艱難跋涉。

  行進了一個多時辰,忽在澤畔一處稍高的土丘上,發現了一座破敗的荒祠。

  牆壁傾倒大半,屋頂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樑歪斜地支著,殘垣斷壁間荒草叢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蹤,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無一物的神龕而已,由於屋頂已塌,神龕上頭積滿了灰塵與鳥糞,蛛網密布。

  但不論如何,總算是個能勉強遮風之所了。

  幾名吳人將校隨陸遜湧入荒祠,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龕前,望著那積滿塵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牆壁上的模糊壁畫,最終隱隱約約辨認出是『東皇太一』、『雲中君』之屬。


  荊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風俗自漢以來屢禁不絕,至今荊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東皇太一、大司命、雲中君等楚地舊神。

  兩漢時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間的邪祠淫祀,但荊湘地方官府對此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漢末戰亂以來,荊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興起之勢,信奉者眾。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曉得的。

  今日是新歲初二。

  正是祭掃之時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冑,然後對著神龕深深一揖。

  儘管如此舉動於他大吳驃騎而言顯得無比荒謬,但他做得無比認真無比鄭重,最後再次躬身禱祝:「願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脫此大難!他日生還,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時祭祀不絕!」

  禱祝之聲在破敗的荒祠中迴蕩,真真有些悲愴了。

  荒祠周遭能聽見朱然禱祝之聲的吳軍將卒無論信與不信,全都默默地看著。

  事實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吳地同樣很多民間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飢餓折磨著最後這幾百吳人,有人採摘著不知名的草葉不管不顧塞進嘴裡,咀嚼,吞咽,尋求那麼一點點飽腹感。

  眾皆飢餓。

  查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鳴。

  響天徹地。

  祠內眾人聞得鹿鳴攸攸,盡皆掙扎著湊到殘牆邊向外望去,只見忽有數隻青麂自蘆葦盪中出,往洪澤踏灘而鳴,最後低頭飲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視其為神引,士氣復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閃,卻是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張即便潰逃也未曾丟棄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兩大一小三頭青麂卻不懼人,他深吸一氣,凝神,瞄準,開弓,箭矢破空而去。

  雖力道不足,卻因距離夠近,精準地射中了最大那頭青麂的脖頸,而他身側,幾名親衛也朝那三頭青麂射出幾箭。

  三頭青麂哀鳴幾聲,跟蹌幾步,最後全都倒在淺灘上,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幾名尚有體力的吳兵立刻沖入淺灘將那青麂拖了回來。

  很快,祠廟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剝皮分割,一塊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對於飢餓到極致的吳軍潰眾來說,這無疑是世間最誘人的氣味了。

  顧不得尊卑上下。

  也顧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塊一搶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進嘴裡,燙得人直吸冷氣,也捨不得將之吐出。

  許多人吃著吃著,眼淚混著泥漿血水一齊流了下來。

  這一頓肉食,不僅補充了體力,更重新點燃了這群吳人對『活下去』最直接最熱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賜!

  飽餐暖食之後,吳人精神果然振奮了許多,雖疲憊依舊,但眼中已有了些許生氣。

  朱然將最後一塊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遞給陸遜,陸遜默默接過,艱難地咀嚼了起來。

  「伯言,接下來怎麼走?」朱然問道。

  陸遜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澤浩渺無垠的水面,最後站起身,指向荒祠東北方的一片連綿丘陵:「我來過此處,翻過那處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澤南畔,彼處有一漁村,應該有船。

  「」

  希望在前,眾人再次鼓起餘勇,離開荒祠,向著陸遜所指的丘陵進發。

  又走了一個時辰,終於來到丘陵之下,丘陵頗高,大概是臨澤之故泥濘濕滑,攀爬起來也格外費力。

  陸遜在親兵攙扶下,終於登上丘陵頂部,放眼望去,卻是愕然張目呆立當場。

  前方並沒有記憶中的小路,也沒有漁村。目之所及,依舊是白茫茫一片水澤!

  而他們所在的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個孤島,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環水,只有來路是沼澤陸地。

  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這個半島的盡頭!


  陸遜倉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後,沼澤陸地遠處,已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移動的黑點在蘆葦枯樹中忽隱忽現。

  漢軍的追兵到底還是咬上來了。

  非只是咬了上來,更是分別從西北、東北兩個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圍之勢!

  朱然臉色亦瞬間變得慘白,幾步衝到陸遜身邊:「伯言!我們——我們被圍在水中央了?!」

  身後殘兵潰卒們也陸續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聽到朱然的話,頓時一片譁然,恐慌驚懼霎時便蔓延開來。

  「沒路了!全是水!」

  「蜀軍!」

  「蜀軍從後面圍上來了!」

  「蜀軍一旦圍澤,我等皆要葬身魚鱉矣!」

  」

  ,絕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剛剛因飽餐一頓而提振一點的士氣軍心瞬間崩潰。

  陸遜強自冷靜下來,舉目四顧極速觀察著四周環境。

  朱然望著茫茫湖水,欲哭無淚,心灰意冷:「伯言,前有大澤,後有追兵,四面絕境,生路何在?難道今日當真要葬身於此餵了魚鱉?」

  他轉頭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儘是悲涼與倉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吳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龕。

  恨不能回去搗爛那祠牆。

  「雲夢大澤,吞吐江湖,豈無生路?!」陸遜猛地轉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視。

  就在他們所在的丘陵下方,臨近水邊的一片窪地里,竟生長著一小叢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吳卒指著陸遜面前那片竹林驚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過去。竹子!在如此絕境之中,竹子意味著可以製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發出狂喜之色,但緊接著又黯淡下去,奔至竹叢前,搖著竹子罵了一句:「賊老天!現在才給竹子,頂個鳥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脫?!」

  但不論如何,幾百吳人全部開始伐竹,這一小叢竹林沒片刻便全部被砍了個乾淨。

  不過四五十株罷了。

  幾百吳人又想盡辦法開始結筏。

  朱然卻是焦慮了起來。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漢軍合圍在即,造筏載所有人離開已經不可能。

  抹了把臉,臉上泥污血漬混在一起,朱然對著陸遜啞聲開口:「伯言,沒時間了!

  「你,你必須馬上走!」

  他指向洪澤以東:「你乘筏先行,向東,許能漂到對岸,許能被陸口的徐文向、丁承淵發現!

  「我——我帶著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澤蘆葦深處,把來犯蜀軍引開!」

  幾乎所有還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擇意味著什麼。

  短暫的寂靜過去。

  更大的悲哭聲爆發出來。

  這一次,不僅僅是驚懼,更摻雜種種絕望與不甘,不少人竟是連結筏也不結了,癱坐在地。

  陸遜看著這些追隨自己到此的殘兵敗卒,看著這些人眼中最後一點光彩熄滅,整個人頭暈目眩,一時也踉蹌欲倒。

  鍾離牧趕忙上前將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緩緩搖頭,最後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義封,你帶人走吧,我來殿後。」

  朱然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變色,反手一把抓住陸遜肩膀,用力搖晃,低吼出來:「伯言!

  「你說什麼胡話?!

  「你不走,誰為我們報仇?!

  「誰去整頓軍旅,再圖恢復?!

  「你若留下,我們大吳所有將士就都白死了!大吳————就當真再沒有希望了!」

  「報仇,恢復——」陸遜將目光從朱然面上移開,對著無垠無際的洪澤喃喃而語,眼中無甚光采。

  「對!報仇!」

  朱然死死盯著陸遜側臉。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報仇!

  「活下去才能讓蜀寇,讓劉禪,付出代價!才能對得起死在這裡的所有將士!

  「你陸伯言不能留在這裡,更不能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第一艘簡易的竹筏已經紮好。

  說是竹筏,其實只是用砍下的竹竿並排綑紮了兩層,用撕扯下來的衣甲布條勉強固定,簡陋得可憐,看著最多只能承載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見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陸遜一把,將他推向水邊的竹筏。

  「上去!」

  陸遜踉蹌幾步,被親兵扶住,上了那搖搖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動得厲害。

  朱然目光掃過人群。

  迅速點出兩人。

  一個是年紀最輕、看起來還有幾分體力的少年親兵,另一個則是那名隨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殺青麂,箭法不錯的親兵。

  「你們倆上去!」

  「護送上大將軍!」

  兩個吳兵愣了一下,隨即咬牙,在其他同袍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幾乎要漫過腳面。

  陸遜伸出手。

  還想再拉一人上來。

  但隨著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搖右晃,差點直接沉入水中,明顯無法再承載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給陸遜任何猶豫的時間,親自和幾名親兵一起,涉入水中奮力將竹筏向深水區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漸漸淹沒了他們的腰身,淹到胸口。

  陸遜站在顛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齊胸深的水中,用力推著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吳兵,默默地站在水邊,沒有人再哭喊,竟也沒有人再結筏,只是靜靜地看著。

  竹筏被越推越遠,漸漸離開了淺灘,進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沒頂,才鬆開了手。

  其後也不去看陸遜,只轉身,艱難地跋涉回岸邊,湖水從他身上嘩嘩淌下。

  「兄弟們!

  「上大將軍已尋得生路!

  「接下來該到我們了!

  「為大吳盡忠的時候到了!

  「蜀人雖來,其眾卻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開!為上大將軍,也為咱們自己,殺開一條血路!

  「先把這些竹子全給我斬碎!」

  朱然擔憂結筏的時候漢軍趕來,又或吳軍一股腦往西時,這裡還剩了竹子,到時被漢軍結筏殺到湖上,那陸遜說不準就又危險了。

  有朱然這名驃騎將軍留下,在場幾百吳人雖然絕望,卻也不能再多說什麼,噼里啪啦將所有竹子斬斷,然後丟入水中。

  「拿起你們的兵器隨我來!」

  「願隨驃騎將軍!」

  稀稀落落的應和聲響起。

  應和者多是朱然、陸遜、鍾離牧的親兵部曲,又或是吳軍當中最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們亦往西去。

  卻也有近百人眼神閃爍。

  待朱然等百餘人向前,他們這近百人便悄悄向後退去,漸漸消失在蘆葦叢中。

  朱然看見了,卻也並不阻止,並不斥責。

  到了這一步,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死法與活法。

  湖面遼闊,霧靄漸起。

  陸遜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霧中。

  然而待得江霧愈濃,陸遜將欲轉身東向時,岸上一大片火光卻是陡然燒了起來。

  不是一點半點,是潑刺刺一片,火舌舔著霧靄,映得半邊天泛著赤紅。

  洪澤西岸。

  原本正在追擊數干吳人的傅簽抬手止住身後隊伍。

  眼前是沿著澤畔蔓延到看不到盡頭的蘆葦叢,枯黃密集高可沒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燒成了火海,雖有道路可以殺入,他卻開始憂慮吳人會不會在裡頭設了埋伏。


  關興從另一側策馬靠近,臉上濺滿泥點,眉頭更是緊鎖:「這火起得突兀,須得小心行事。」

  魏興很快也趕了上來,粗聲罵了句直娘賊。

  三將一時躊躇。

  火勢雖越來越大,但乃是借著西北風向東南蔓延,西側遠離洪澤湖畔的蘆葦大概波及不著。

  正遲疑間,後方馬蹄聲近。

  黃權在近百府兵的護衛下趕到了陣前,身旁還跟著個沒了兵器面黃肌瘦的吳軍俘虜。

  那俘虜瞧見眼前火場,臉上有幾分複雜神色。

  黃權目光掃過火場,又落在那俘虜臉上,沉聲問:「你說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將軍明鑑!朱然確實在此!有——大概有百餘人!沒有埋伏!」那吳軍俘虜戰戰兢兢,能聽出來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僉關興對視一眼,決定深追。

  魏興卻仍懷疑,刀尖指向俘虜:「你這吳狗,安知不是詐降誘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虜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泥水濺額:「小人豈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歸大漢,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瞞!朱驃騎——朱驃騎性子剛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為。此刻定是想借蘆葦深盪與王師周旋,或往南尋路脫身!」

  黃權沉吟片刻,道:「追!」

  傅簽望著那條煙火繚繞的通道,握緊手中長槍,最後也吐出一個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關興追上前去:「我與公全同往!」

  魏興見狀啐了一口:「罷!俺也跟上去!若你這廝竟敢誑俺,回來先斬你頭!」

  隊伍即刻調動。

  傅僉領兩百餘人,徑直摸向那條煙火通道。

  關興、魏興共率三百餘人沿水線向南疾行,意圖兜截。

  朱然率眾在蘆葦深處奔逃一夜。

  天色漸亮,晨霧未散,白茫茫地籠罩著四野。

  一夜追殺,朱然身邊吳兵全部跑散了,就連鍾離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蘆葦叢、蘆葦盪仿佛無窮無盡,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層層,遮蔽視線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現兩條岔路。

  說是路,不過是蘆葦稍稀疏些,泥濘稍淺些的縫隙。

  一條偏左,似朝向水聲更響處。

  一條偏右,蜿蜒伸向霧靄深處。

  朱然剎住腳步,劇烈喘息幾下,目光在兩條路間急速游移,就在他難以抉擇之際,左側蘆葦窸窣一動,竟是鑽出個人來。

  是個老翁,頭戴破舊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裡拄根磨得光滑的細竹竿,見著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嚇了一跳。

  朱然心頭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驚到,後退半步,旋即穩住身形,不敢動作了。

  「老丈!」朱然壓下喘息,儘量讓聲音平穩些,「敢問——如何能走出這片蘆葦?何處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終抬起手指向左邊那條路。

  「從此處去。」

  「一直走,不過二三里便能出蘆葦,見著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順他所指望去。

  左邊那條路更窄,蘆葦卻更高更密,盡頭沒入濃霧,看不真切。

  「多謝老丈!」朱然拱手,隨即邁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腳即將踏入左邊小徑的剎那,身形卻是陡然一頓,緊接著毫無徵兆地猛然轉身。

  抽弓、搭箭、開弦,所有動作在電光石火間完成,快得那老漢連逃跑的動作都來不及作。

  弓弦震響。

  箭矢破空。

  披著蓑衣的佝僂身影壓住蘆葦杆緩緩滑倒,須臾癱在泥濘中,再不動彈,鮮血自頸間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疲憊,而是因一股壓不住的暴戾與狠辣。

  心中暗罵:這老兒指路時,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謊,右邊才是生路!

  一邊暗罵,卻不作停留,直接沖向右邊那條岔路。


  右邊小徑果然越走越開闊,蘆葦漸稀,腳下泥土也似乎結實了些,朱然終於稍松,繼續前行,然而,前行不過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卻讓他驟然僵住。

  竟是沒路了。

  不,不是沒路。

  而是路的盡頭,赫然是一片廣闊的、灰濛濛的無邊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個伸入湖中的半島尖端,三面環水,波濤輕拍著岸邊的泥灘。

  霧氣在水面上流動。

  對岸影影綽綽,遙不可及。

  「混帳!」朱然當即暴怒。「那老匹夫!兩邊都是死路!他是在為蜀賊拖延時間!」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漢所指左右,無論他選哪邊,最終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這個方向。

  「回頭!快!」朱然當機立斷。

  然而沒跑出多遠,前方蘆葦叢中陡然傳來清晰的呼喝與腳步,還有甲兵鏗鏘作響。

  朱然瞳孔驟縮,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側是深不可測的蘆葦叢。

  右側則是一片只能沒膝的淺水。

  他徑直撲向右側湖岸,毫不猶豫鑽入冰冷的湖水中,儘量縮身隱藏到近岸蘆葦的根叢之後,只將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徹骨髓,瞬間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教他牙齒格格打戰,他卻死死咬住,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腳步聲、撥草聲越來越近。

  一莽漢粗豪的罵聲清晰傳來。

  「常聽聞朱然那狗賊愛撫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義!今日竟連老翁都殺!這就是吳狗的作派?!呸!」

  傅僉亦是冷聲道:「四下搜仔細些!老翁尚有餘溫,朱然必是剛走不久!」

  「散開,注意水下和蘆葦根!」

  數百漢軍士卒連連應聲,開始用長槍撥打蘆葦,涉水搜查湖畔淺灘。

  朱然潛在水中,一動不敢動。

  水波晃動,透過蘆葦莖葉的縫隙,眼角餘光甚至能看見岸上晃動的人影和刀槍的反光。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忽自岸邊傳來。

  一隻青麂卻不知從何處鑽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邊,低頭飲水,離朱然藏身之處不過數步,似乎渾然不覺水中有人。

  傅僉正掃視這片水域,青飲水的異動引起了他的注意,視線順著青麂下意識地掠過那片水面,然後視線猛地定格。

  幾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鎖定,心下巨震,曉得藏不住了。

  「嘩啦」一聲巨響,朱然猛地從水中站起,帶起大片水花,徑直便向淺水更深處踉蹌奔逃,試圖沖向更密的蘆葦叢。

  「朱然在此!」

  傅金厲聲大喝,抬手一指。

  數百漢軍將士當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個趔趄,撲倒在水中。

  「放箭!」傅僉下令!

  「放箭!」關興反應極快,幾乎在傅僉出聲的同時下令。

  早已張弓搭箭的漢軍弓手們,瞬間松弦。

  數十支箭矢先後離弦,從不同角度射向那個在水中掙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聽到箭嘯想躲,但深已沒胸的湖水遲滯了他的動作,身軀再也不聽使喚。

  第一箭命中後背,第二箭、第三箭幾乎同時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緊接著便是十數箭穿身而過。

  他立在水中,眼前——遠處的湖面上,忽出現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撲倒在齊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斷朝此方水澤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個插滿箭杆、隨波微晃的屍體,那隻驚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腳步看向水面。

  兩名漢軍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屍體拖回岸邊,翻過來。

  傅簽、關興、魏興走上前。

  黃權也已下馬,來到岸邊。

  那名一直被押著的吳軍俘虜,被推到屍身前。只看了一眼,聲音發著顫道:「是——是驃騎——是朱然。」

  忽然,魏興像是發現了什麼,猛地抬頭,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麼?!」

  眾人順他所指望去。

  只見洪澤湖東面的茫茫霧氣之中,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大片黑影,吳軍戰船密密麻麻出現在湖面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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