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彼尚戰死,塞井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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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6章 彼尚戰死,塞井夷灶

  吳軍升起將纛。

  留贊、張梁諸吳將鼓譟而進。

  陸遜今日領軍出城,從江陵帶來了五千吳軍。

  這幾千人本就是陸遜點名,令其隨自己堅守江陵的將士,守到現在幾近一年,共同經歷了勝敗生死,早已是情深誼厚。

  今日決戰,雖然凍餒乏力,卻是飽食一頓後攜忿懷恨出江陵,不少人更存了必死之心,倒比朱然帶來的兩萬步軍更多了幾分血勇。

  只是很快便有斥候向陸遜回報,漢軍依山而北,以車蒙陣,這些車非只是運裝備、糧水的輜重車,更有數百輛戰車。

  戰車大致以蜀人所謂偏廂車、武鋼車為主,遠遠看去,輻重大車上還載了鹿角、釺、鍬、鏟等防禦工事與器械。

  吳軍並非第一次與漢軍步戰,早已見識過漢軍戰車的厲害。就像魏軍擅騎兵,吳軍擅戰船一樣,於如今的吳人看來,蜀軍尤擅戰車。

  只是與春秋戰國以戰車為矛不同,蜀人將戰車的防護性挖掘了出來,以戰車為盾。

  一是抵擋騎兵衝擊。

  二是在野戰中通過戰車,快速構建更牢固的防禦陣線。

  如今,趙雲萬餘大軍在兵力弱勢的情況下,被魏軍與吳軍以鉗形攻勢鉗在中間。

  背山為陣,再以戰車蒙陣,毫無疑問會為趙雲破解鉗形攻勢爭取到一定的時間。

  然而這種以車蒙陣的陣法,本質是防禦性的,是擺出全面防守的態勢以應對魏軍兩軍的進攻,不具備運動戰的能力。

  頗有些被動與呆板。

  事實上,這種種戰車,劉備、關羽、張飛還在的時候是沒有的,因為它確實有種種弱點。

  最大的弱點『被動遲鈍』,就違背了『兵貴神速』、『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等兵家之要。

  然西蜀國小兵寡,卻執意伐魏,於是孔明審時度勢,從歷史的故紙堆里掏出了春秋戰國時存在過、又淘汰了的戰車、連弩等物,不意竟連連取得奇效。

  陸遜對孔明是極佩服的,甚至常自愧弗如,設想讓他坐在孔明那個位子上,他自度不能及其三分。

  如今趙雲背山為陣,倚車為牆,以吳軍士氣之低,蜀軍士氣之強,陸遜暗自忖度,以為吳軍沒有半成把握能夠憑藉強攻破蜀軍之陣。

  「圍而不攻,待其自破。」

  上大將軍高牙大纛之下,陸遜與朱然並轡北望,觀察許久,終於道出了自己的戰術。

  朱然沒有異議。

  他也曉得漢軍戰車之強。

  不付出一定代價,現在的吳軍是很難攻入漢軍陣內的,十月的時候他與呂岱就已經吃了一次虧而經過十月之敗,現在的吳軍恐怕很難付出這個代價而士氣不墮,那麼該怎麼辦?

  也不是沒有辦法。

  要是真那般絕望,他在迎陸遜出城之後,就該棄了江陵直接東歸,往巴丘去了。

  如今之勢,只要曹休能夠攻破鄧芝營寨,再舉軍南來,趙雲摩下之軍再如何精銳,恐怕也不得不棄車破陣而走。

  而即使曹休不能攻破鄧芝,趙雲被圍得急了,也是要動的,或是北上擊曹,或是南下擊吳,到時候自然會暴露出破綻來。

  朱然迅速將陸遜軍令分發,待各軍接到將令時,漢軍已是左面憑山距北面魏軍不過二里。

  兩萬多吳軍,此刻也已經牢牢堵住了漢軍的右翼,陸遜又分出一營去堵住漢軍的尾巴。

  至此,趙雲所統一萬八千漢軍已經被魏吳二軍三萬餘眾,牢牢鉗死在了八嶺山下。

  倒也不是沒有退路。

  假若漢軍真被二軍擊潰,仍是可以從八嶺山的幾條谷道、溝壑向西北逃走的。

  畢竟八嶺八嶺,便是由八條山嶺組成的丘陵矮山群,魏吳二軍甚至可以調動奇兵繞到趙雲左翼,但此刻顯然還沒有人這麼做。

  漢軍竟不動了。

  到了此時,吳軍、魏軍與趙雲軍團相距不足二里,算是緩衝地帶,內圍的漢軍開始坐地休息,不少地方開始升起屢屢白煙,也不知是在烤火取暖還是燒水造飯。

  戰場外圍,一千三百餘虎豹騎在吃了一個大虧後,不再全部擠在一起意圖集中火力,也沒有再選擇與麋威的天策騎軍以硬碰硬。


  雙方在廣闊的原野上不斷拉扯,偶爾有小股漢軍騎軍擺脫了虎豹騎,奔至吳軍軍團側後襲擾。

  在不需要運動的情況下,不會沖陣的騎軍戰鬥力是不如步軍的,吳軍亦不乏弓弩,很快便將過來襲擾的漢騎驅逐。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午正時分,就連結陣待命的吳軍也開始生火休息了,朱然勒馬從一處高坡下來,回到陸遜身邊肅容建策,道:「上大將軍,趙雲在此,蜀人營壘空虛,依我之見,可分出一軍,嘗試搗毀蜀人營寨!

  「一旦糧草、財物盡付之一炬,此間蜀人必然喪氣!」

  陸遜思量片刻,卻是搖頭:「未必真會喪氣,說不得反而還會激起蜀人之憤恨,且我大吳王師兵力雖強於趙雲,然士氣苦弱,分兵乃是大忌。」

  「那怎麼辦?」

  「靜觀其變。」

  漢軍營寨雖然空虛,但畢竟已經營造了大半年,工事眾多,其間留守的基層軍官可指揮輔卒、

  民夫進行抵抗。

  派人少了,未必能夠成功。

  江陵城下還有關興正在逼近。

  派的人多了,趙雲一旦發難,便得不償失。

  來的路上,陸遜其實有想過攻敵所必救,先攻拔蜀人營寨,則江陵之圍已解,蜀人必退。

  可又擔心遷延得久了,趙雲精銳已經把曹休打穿,於是不得不急速向北,把趙雲圍住。

  今日之戰於吳國而言,已不在是否要解江陵之圍,逼退蜀軍,而是要與魏軍大破趙雲。

  趙雲、陳到、鄧芝、傅簽若敗,則蜀國精銳已去半數,積累了兩年的破竹之勢將就此停下,吳國將獲得喘息之機,可以放手收拾已漸漸亂起來的荊南交北。

  說到底,即使把江陵讓給曹休,假若不能擊破趙雲,陸遜也擔憂曹休會守之不住。

  一旦如此,荊南交北亂不能平,則巴丘也不過又是一座江陵。方今之勢,唯破敵一途而已。

  別無他策。

  大吳國運在此一搏。

  陸遜看了看鄧芝營寨方向。

  微微昂首,看向那座平頭冢。

  他到荊州已有數載,每年都會在上巳節到彼處踏青,稍作祭掃,只盼葬在彼處的那位楚王在天有靈,能保大吳無恙。

  八嶺山上。

  已至午正,日頭很大,而鎮東將軍牙纛下又沒有樹影遮擋,曬得劉禪一身暖意。

  見得趙雲援軍被圍,劉禪身邊確有幾人微微有些為他擔心,但更多的人還是表現出振奮之色,甚至可以說有些過分振奮了。

  兩年的戰無不勝,吳軍的屢戰屢敗,魏延的攻破陸渾,非止是將士的軍心士氣會提高,就連不諳軍事的文人墨吏也生出了堅定的信心,尤其山下領軍之人還是『一身是膽』的常山趙子龍。

  事實上,當趙雲、鄧芝、陳到等大將不阻止天子親征的那一刻,這種信心就開始蓬勃生發了。

  甚至不少人已形成了一種共識,抑或者說一種常識:只要敵人敢在平原步戰,就不可能戰勝大漢王師,就不可能戰勝趙雲,就不可能戰勝臨陣親征的大漢天子。

  而山下的麋威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以八百騎擊敗曹魏虎豹騎。所謂的『平原步戰』,怕是在某些人激動難抑的心中要換成『平原野戰』了。

  幾名起居郎不時相覷,又不時偷偷瞥天子一眼兩眼。

  大概想從這位戰前曾自信道『此戰必勝』的天子神色中,讀出些從容不迫之類的情緒。

  可這位甲冑加身再添幾分英武的天子,依舊坐得端正,站得筆挺,神情肅然。

  一時間,這些最善觀察的年輕人竟也讀不出天子臉上神色,究竟是從容不迫還是別的什麼。

  順著天子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此刻的營寨,尤其是前寨,已經亂得不能再亂。曹魏的衝車撞開了七八處豁口,魏人不斷湧入,估摸著已有五六千魏軍殺入寨中。

  而寨外嚴陣以待的魏軍,看起來仍有兩萬之眾。

  到處都在進攻。

  到處都在抵抗。

  到處都在縱火。

  魏軍作為進攻方,死傷毫無疑問要多於漢軍,但在攻入營寨,與寨中漢卒巴勇進行巷戰後,這種死傷比就近乎拉平了。


  鄧銅摩下蕩寇將軍部的戰鬥力與焦彝、蔣班二將的前鋒精銳戰鬥力大差不差。

  巴人雖然善於混戰,但這也只是相對於他們的陣戰而言,並不是說魏軍就不善於混戰亂戰了,唯獨他們一股子悍不畏死,甚至說視死如歸的蠻幹精神,讓魏軍吃了不小苦頭,士氣為之稍墮。

  依託著營壘巷道中的種種工事,萬餘漢巴戰卒節節抵抗,慢慢向八嶺山下地勢平緩的丘陵退來口不時有小股魏軍突破前軍防線,突然出現在漢軍後寨的營壘中燒殺,又被迅速趕來的漢軍將士逐殺。

  山上的視野畢竟分明許多,魏軍但有動作便一覽無餘,鄧芝的親兵往來山上山下,絡繹不絕,將一條條軍令,帶給山下的鄧銅及鄂何、恭順等板夷長。

  還沒有陷入混亂的營區,民夫、輔卒在軍官指揮下,繼續加固著防線上的工事,搬運著鹿角、

  拒馬,甚至連裝滿了泥土的大車也推過來,橫在路中。

  曹休將旗之下,曹休觀察了一個上午終於尋到了戰機,先鋒大將焦彝領命而走,率本部最精銳者四百餘人從一處缺口狠狠扎入。

  焦彝乃是曹休摩下第一戰將,這四百餘人俱是百戰餘生的老卒,手持銀槍,身披筒袖中鎧,不論攻防都是一等一的強悍。

  進了寨並不急於四面衝殺,反而迅速沿巷道兩側展開,步步為營向前推進。

  沿途零散抵抗的巴人戰士,往往剛一照面便被魏軍擊潰,根本抵抗不住片刻時間。

  聽到前方殺聲驟近,胸忍(qú)夷長恭順提一柄長刀便沖了過去,身後二百餘名巴勇吼叫著跟上。

  他們沒什麼陣型。

  就是憑著血氣一股腦前沖。

  剛轉過一道由大車、土袋、鹿角擋得嚴嚴實實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焦前鋒。

  焦彝手中令旗一壓。

  盾手齊刷刷半蹲,將大盾下端抵住地面,上端斜向前方,瞬間結成一道鐵壁。

  盾隙中銀槍探出。

  沖在最前的十幾個巴人收腳不及,撞上盾牆,須臾間便被魏軍極兇狠、極精準地捅中要害。

  後面的巴人見狀竟也不怯,衝上前便用刀斧去劈砍盾牌,結果又被盾後刺出的長槍接連戳倒。

  恭順到底比尋常族人多了見識,知道這樣硬沖就是送死,連忙命族人散開,準備繞後。

  幾百巴人聞言,立刻分出幾股,試圖從兩側巷道繞擊魏軍側翼。

  誰知焦彝竟早有防備,數十巴人沖入巷道之中,埋伏在兩側巷道後的弩手立刻衝出放箭,巷道中的巴人無處躲閃,紛紛中箭。

  後頭的板楯蠻仍舊不怯,舉著楯嗷嗷叫著衝上去便與冒出頭來的魏軍弩手展開了白刃肉搏。

  不過片刻功夫,恭順帶出來的二百多人便倒下了四五十人,而魏軍雖有傷亡,陣腳卻絲毫未亂,甚至趁勢又向前推進。

  恭順長子恭白虎二十出頭,性子比其父更烈不知多少。

  見族人死傷甚眾,而魏軍大將旗纛在此,竟是怒吼一聲,獨自拖著一面撿來的魏軍櫓盾,悶頭就朝魏軍盾陣撞去。

  「嘭」的一聲巨響,他竟憑著一身蠻力,將兩面盾牌連帶著後面的魏卒撞得跟蹌後退,焦彝前軍陣型出現了瞬間的鬆動。

  恭順見狀一喜,揮刀便欲帶人從那缺口突進去,可他刀才舉起,就聽見側後忽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與甲冑碰撞的鏗鏘聲。

  扭頭一看,只見身後一條岔巷裡竟是轉出一團魏兵,這一下,恭順所部頓時腹背受敵。

  焦一身盆領重鎧,雖不騎馬,手中卻仍提一桿馬塑,此刻一眼便瞧見了正在陣前逞勇的恭白虎。

  也不多言,馬槊向前一指,麾下親兵百餘便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去,瞬間就將恭白虎和緊跟著他的幾十個巴人團團圍住。

  「白虎!」恭順看得真切,明知身後有魏人來犯也顧不得許多,長刀一指便沖向焦彝大旗所在。

  身後巴人齊聲大吼,跟著恭順,不顧身後魏軍刺槍射矢,只一股腦朝著焦彝本陣猛衝而去。

  這番衝鋒全憑一腔血勇,毫無章法可言,迎頭便撞上了焦彝親兵結成的嚴密槍陣,沖在前頭的巴人頓時被捅翻一片。

  但好歹魏人盾陣已破,雙方進入了肉搏亂戰。

  蕩寇將軍鄧銅立於中軍望樓上。


  東南角的混亂與彼處巴人被分割包圍、發發可危的態勢,終於被他看在眼裡。

  而就在此時,有軍吏來報,竟是胸忍夷長恭順所部被圍,而來犯者赫然是曹休摩下猛將焦彝!

  鄧銅心下一驚,迅速命校尉從別處組織人馬前去迎敵,又怕來不及援護,趕忙下瞭望樓,點出下方環護的兩百親兵便匆匆趕去。

  交戰最凶處。

  恭順揮刀格開刺向面門的長槍,高高揚起的長刀順勢下劈,直接砍在身前魏人肩頸連接處,砍得那人骨肉崩摧,鮮血狂噴。

  他卻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眼看距焦彝將旗只有二十幾步,卻再難前進。

  焦彝親兵都是真正的百戰悍卒,結陣奮戰,寸步不讓。

  就在這僵持之際,焦彝旗下戰鼓轟然擂響,遠遠傳開,毫無疑問,這是召兵合戰的信號。

  果然,不論是從寨外湧入的魏軍還是正在別處掃蕩的魏軍,全都開始朝著鼓聲響起的方向匯聚過來。

  巷道內的戰局已極度慘烈。

  恭順身邊只剩不到百人,而魏軍卻越來越多,將他擠壓在兩座營區間為調度防火而預留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恭白虎渾身浴血,帶著百餘族人背靠著一輛輔車死戰,而魏軍包圍圈已有數層。

  焦彝冷靜地指揮各部層層壓上,這些蠻子勇則勇矣,卻不懂戰陣,殲滅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且他現在已經看出來了,被他層層圍住的乃是一部巴蠻酋長,若能斬之,則一部巴人皆亂。

  此寨破之不難。

  就在此時。

  魏軍側後傳來一陣騷動。

  鄧銅終於帶著親兵隊殺到。

  這群漢軍老兵並不直衝戰團,而是分一軍擋住魏軍來路,一軍開始在魏軍包圍圈外沿薄弱處下手。

  刀盾長槍為前導猛烈突進。

  後方弓手拋擊,弩手精準點射。

  魏軍正全力圍攻巴人,此刻側翼驟然遭此猛擊,外圍包圍圈頓時有些鬆動起來。

  焦彝觀察片刻,馬上便看出來救者乃是蜀人精銳之師,外圍的魏人陣腳已經亂了,眉頭一皺暗罵一句,立刻分出親兵前去阻攔。

  恭順一直死死盯著那魏將將旗,此刻見得那魏將竟敢分兵,卻是陡然暴喝一聲「隨我殺將!」,話音未落便已舉大盾持長刀,朝著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撲去。

  這一下突兀之極,且恭順所部衝擊的路線,正是巍軍因分兵而陣腳稍有鬆動之處。

  前頭魏兵試圖攔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槍劈翻砍爛。巴人竟真的衝破了二十幾步的距離,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顯然沒料到這蠻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經死到臨頭,竟還敢直衝自己將旗?

  作為曹魏大司馬麾下第一戰將,他這一身軍功頭銜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殺出來爬上來的,如何能忍?

  當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尋那蠻人酋長,見他一刀劈來,卻也也不閃不避,只以馬槊奮力一刺,直指那蠻酋胸膛。

  雙方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蠻子手中刀鋒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將腹間重鎧,卻因自己率先被長槊擊飛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將吃痛後退幾步,在親兵攙扶下穩住身形,又驚又怒,猛地自腰間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這就是他的生存技藝了。

  恭順恭順腳步跟跑,剛轉過身,便見一點寒星撲面而來,竭力偏頭。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離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釘入他的右額直透顱骨。

  鮮血順著他額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隻眼睛,他勉力拄著大刀,片刻後卻是猛然舉刀前沖。

  焦彝全沒想到這蠻酋臨死前竟還如此猙獰,一時忘了補箭,親兵圍上前來,提刀的提刀舉槍的舉槍,勢要將這敵酋亂刃砍死。

  刀斫槍刺。

  蠻酋倒地。

  恭白虎見狀驚怒不已,被團團圍住的百餘巴人亦是驚怒不已,幾十個最悍勇的巴人拼死衝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搶上前去衝殺魏人,連殺數人殺得力竭氣盡,才終於蹲回其父身側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負了不知多少傷的蠻酋還剩最後一口氣,看著其子滿是血污的臉嘴唇動了動。


  恭白虎趕忙將耳朵湊近。

  「死得好——我為大漢戰死,陛下就一定會好好待你,一定會好好待我胸忍巴人。你——你須對得起————對得起陛下!」

  這蠻酋將死,最後幾句話卻仍是中氣十足。那喚作白虎的蠻漢也沒有什麼傷悲忸怩之態,只重重一點頭自喉間擠出一個「好!」字。

  巴人厭棄病榻纏綿而終,崇信力戰而死,認為戰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漢子!」

  「隨我殺出去!」

  「莫墮我阿爹威風!」

  「殺!」圍中巴人齊聲應和。

  正在將旗下重新組織抵抗的魏將焦彝為之一滯。他聽不懂這群巴人在嘰嘰哇哇說什麼,卻是能看出這群巴人一個個視死如歸,這與自己所想全不一樣啊?

  不應該是斬其酋豪,其眾自潰?

  何以一個個都跟見了殺父仇人一般?

  魏軍外圍,鄧銅豎起了將旗,擂起了戰鼓。

  魏軍亦源源不斷,自四面八方朝此處湧來。

  焦彝見難以奈何圍中蠻子,反而有被蜀人攔腰而截的風險,終於冷哼一聲攜將旗撤到了後方,指揮周遭魏人與蜀軍鏖戰。

  魏將既退,百餘巴人在恭白虎帶領下也不再試圖向前,而是朝著鄧銅親兵襲來的方向,結成一個小小的鋒矢陣悍然向外突圍。

  刀光起處,紅的白的黃的,種種顏色的組織不斷飛起,百餘巴人硬生生從焦彝部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與在外接應的鄧銅所部匯合,最後且戰且退,向後寨防線撤去。

  焦這時候才感到腹間灼痛,摸了摸見並沒有血,也明白應是被那一刀震得內傷了。

  看著那群巴蠻與蜀軍且戰且退,抵抗頑強之至,終是沒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將士向四圍徐徐散去,尋找別的薄弱處打開局面。

  這場突進折損了不少精銳,卻只殺了對方一個蠻酋,而敵方士氣非但不墮反而大漲。

  這著實教他不爽。今日必盡誅巴蠻不可。這不是鄙夷,而是對這群蠻子生出的丁點尊重,死掉的蠻子才是好蠻子。

  劉禪在八嶺山將台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軍精銳離開魏軍大陣突入營寨的時候,鄧芝便已經注意到了。

  其後他們分兵迂迴,其後巴人中伏,其後鄧銅率部救援,最後巴人破圍而出,魏軍待援——種種情狀全都落入了將台上一眾君臣文武眼中。

  當此之時,山下才終於傳來了消息,說是魏軍先鋒大將焦彝親自帶著數百精銳殺入寨內。

  劉禪、鄧芝聽到這個名字,也不覺得驚奇。

  焦彝這個名字多少還是聽過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漢中之戰時,打出了些許凶名。

  彼時,曹休與辛毗二人同時被曹操任命為曹洪參軍,告訴曹休,雖名為參軍,其實就是三軍主將。曹洪得知此令後,便將軍中要務委託給曹休負責。

  張飛、馬超揚聲要斷曹休糧道,曹休判斷是聲東擊西之策,遂命焦彝諸將統軍邀擊吳蘭,焦彝、蔣班諸將在下辨大破吳蘭,把張飛逼退。

  到後面大漢奪了漢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隨曹休在淮南伐吳,立了不少戰功。

  湧入營寨的魏軍越來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線,第二道也將突破,這是較籠統的說法,畢竟很多地方寨牆仍未被攻破。

  漢軍仍在抵抗。

  而已經突入寨中的魏軍,無時無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軍行動的速度肉眼可見越來越快,殺氣越來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約兩萬人按兵不動。

  就在此時,山下奔來一龍驤郎,來到鄧芝鎮東牙纛之下:「陛下!邑侯恭順戰死!」

  龍驤郎的聲音沒有什麼情緒。

  劉禪卻是微微一滯,愕然起來。

  竟然戰死?

  何至戰死?

  恭順是去歲第一個,也是唯一被他賜下「板楯夷長」、「實邑侯」兩枚印綬的賓人首領。

  其族世代與當地漢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為胸忍人酋長,漢化程度已相當之高。

  眼下遠沒有到生死存亡之際,怎麼就戰死了?


  劉禪並不清楚山下發生了什麼,但憶起適才有人來報,說魏將焦彝來犯,再結合山下戰況,便也聯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誰在劉禪身旁道:「身為蠻酋卻為大漢國戰而死,此謂蠻夷亦有識大義者也。」

  又有對巴人頗為了解之人道:「巴人尚戰死,竇邑侯今日死於國戰,亦得其所,真壯烈也。」

  眾人評說紛紜,皆在嘆惋,劉禪一時懶得去辨到底是誰在開口。

  只是多少聽出了某些人嘆惋之語中,那微妙的幾難察覺的不痛不癢與無關緊要。

  卻是什麼話也沒說。

  山下。

  宕渠夷長鄂何略施小計,繞後包抄小勝魏人一場,一刀砍翻一個魏軍卒子,正待追擊。

  卻發現魏軍退而不亂,自己麾下勇士卻因這番追擊而稍稍拉長了隊伍暴露在兩側箭雨之下,接連有人中箭倒地。

  「龜兒子!縮頭烏龜!」他氣得大罵,卻也曉得不能這樣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內固守,前頭那蔣字將旗卻忽然動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軍步卒從兩側迅速展開,顯然是要將他反包圍起來。

  鄂何心頭一凜,曉得中了魏人的誘敵之計,趕忙率眾後撤,結果已經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橫,大刀高舉:「咱宕渠板楯漢子撞穿他們!」

  巴人最受不得激,聞言全都血性上涌,不顧傷亡,跟著鄂何就朝身後堵截的巍軍猛衝而去。

  雙方轟然撞在一起,剎那間血肉橫飛。

  鄂何長得粗莽,確實悍勇無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左砸右掃。

  所過之處,幾無一合之敵。

  硬生生在嚴密的魏軍陣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蔣班與焦彝一起擔任前鋒,摩下同樣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經歷了一開始的些許慌亂後,堵截者很快便穩住了陣腳。

  他們分成數隊槍刺盾擋,層層消磨巴人的衝擊力,同時不斷從側翼擠壓、分割巴人的隊伍。

  鄂何沖得雖猛,身邊族人卻越打越少,漸漸陷入了各自為戰的窘境。

  就在此時,終於有一支漢軍小隊拼死撞了進來,亦有百來巴人,看旗幟非他本部。

  一人渾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帶著他就要往後撤去,他扭頭去看,幾乎看不出那人本來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鄂何的魏軍槍手,嘶聲吼道,「我阿爹戰死了!你須活著才行!」

  「恭順兄弟戰死了?!」

  鄂何手上動作猛地一頓,他與恭順雖分屬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漢軍,並肩作戰累年,可以稱得上情深誼厚了。

  「戰死不賴!」

  「狗入的魏賊!」

  「老子活撕了你們!」

  蔣班在陣後見那蠻酋突然發癲,眉頭蹙起,雖不懼這等悍勇,卻也不願與之作無謂糾纏,徒耗精銳。

  正待調整部署,側翼卻傳來急報,三四百蜀軍正從營寨深處猛攻過來。

  蔣班觀望權衡片刻,眼見此處陣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軍勢頭正猛,若強行圍殲,損失恐怕不小。

  他果斷下令:「前陣變後陣,交替掩護,徐徐後退,與中軍匯合!

  「弓弩手繼續壓制,莫讓這群蠻子黏上來!」

  魏軍得令,開始徐徐後退,陣型卻不見散亂,長槍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續拋射。

  鄧銅率部趕到,心知不可在此戀戰,急令鳴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殺紅了眼,起初還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幾個親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間近一里寬闊的營寨外緣便徹底無人守衛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壘、壕溝、鹿角等工事組成的防線撤去。

  此段寨牆被大面積攻破。

  八嶺山上。

  劉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魏軍中軍、後軍,那兩萬上下一直按兵不動的生力軍,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規模在四千人左右的兩個軍團離開了主陣,朝著寨牆新破的幾處巨大缺口移來。


  鼓聲愈發激昂。

  大概便是總攻發起的信號。

  終於,在午後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幾段本已搖搖欲墜的寨牆在內外夾擊下轟然坍塌。

  揚起的塵土高達數丈。

  早已蓄勢待發的魏軍步卒如同決堤的洪水,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從數個缺口同時洶湧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漢軍部隊,在絕對優勢兵力的衝擊下,幾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沒、沖退,魏軍的洪流迅速漫過最前方的種種工事,向著寨內縱深席捲而來。

  敗退的漢軍與巴人,與湧入的魏軍混戰在一起,使得前部營寨更加混亂不堪。

  一直沉默的鄧芝,此刻終於來到了劉禪身側,道:「陛下,外寨牆壘已不可守。

  「魏寇氣勢正盛,若繼續在殘垣斷壁間糾纏,只怕會徒增傷亡,應主動放棄第二道防線前的區域,收攏兵力固守山腳最後兩道防線,依仗地勢再與之周旋。」

  劉禪將目光從山下那片混亂中收回,看了看鄧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後輕輕頷首。

  金錚之聲在鎮東牙纛下響起。

  山下漢軍聞得山上鳴金,便主動匯合到了第三道防線上,此時已經有不少漢軍嚴陣以待了。

  湧入寨內的魏軍怕已超過萬人。

  寨外魏軍軍陣卻是按兵不動了。

  劉禪與鄧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劉禪身周,隨駕的文臣們卻無法像他與鄧芝那般長久靜默,眼前的戰局正在碾壓、消耗著山下那一萬餘將士的性命與士氣。

  或許是畏怯,又或許是天子依舊沒有下達全面反擊的軍令,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開始煎熬著他們。

  御史中丞孟光鬚髮微顫,也不知是年紀大了受不得冷,開口的時候有些顫了聲:「陛下!

  「魏寇勢大,已破我外寨,蜂擁而入。

  「彼眾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後寨軍心動搖。

  「不如——遣山上後備之軍下山助戰,壯我士氣?」

  所謂山上後備之軍,指的就是劉禪帶上山的四百龍驤郎及部分負責護衛行營的士卒了,人數雖然不多,不過千人上下,卻是一支裝備精良戰力剽悍的生力軍。

  法邈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孟御史,山下營寨本非堅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將陛下身邊護衛盡數投入寨中混戰,何人護駕?

  「還是依仗寨內工事巷道,繼續與敵周旋,再命一軍在山腳緩坡之前預先結陣待敵。

  「待魏軍突破缺口,湧入一定數量後,我預先列陣之軍驟然殺出,依仗山勢居高臨下衝擊。

  「魏軍驟入陌生之地,陣型未穩,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發揮巴人山地衝殺之長。」

  幾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語。

  都是讀書人,往往引經據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時瞥向始終沉默的天子和鎮東將軍鄧芝。

  討論的核心無非是堵還是放,速戰破敵去援救趙老將軍,還是拖住曹休,等待趙老將軍來援。

  劉禪一直聽著,目光卻未敞離開過山下廝殺的戰場,第三道防線,又一股魏軍拔除了一排鹿角,與迎上前去的巴人絞殺在一起。

  這個距離,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處營房突然騰起火光,緊接著大火、黑煙迅速蔓延,顯然是用了火油。

  鼓聲愈烈。

  魏軍後方的大陣不斷調整,又有大約兩千人開始向前移動,顯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眾議不止。

  終於,一身甲冑兜鍪的劉禪扶著佩劍轉過身來。

  他沒有直接回應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議,只看向一直按劍侍立在自己身後的龍驤中郎將。

  「辟疆。」

  「臣在!」

  「傳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訴將士們!

  「今日到曹營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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