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誰贏助誰,助誰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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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0章 誰贏助誰,助誰誰贏

  「民間百姓有傳說,關侯得先帝賜下寶刀後欣喜若狂,躍身上馬,揮舞寶刀「當馬馳過此冢時,關侯興起,對準冢子上部平削一刀,此冢即成平頂——故江陵、當陽、枝江百姓多有喚此地作平頭冢者。」

  平頭家上,家頂平整如削。劉禪踩著草根黃土緩緩行走,本地嚮導霍粲跟在他側後兩步,比起上次在夷陵城外見到這位天子時,這老人愈發多了些戰戰兢兢之感。

  其人與霍弋同族,年初漢軍圍攻夷陵時,同幾名豪強前來投效,見了劉禪一面,後把族中嫡孫霍信、霍嚴二子留在了霍弋身邊。

  奪下夷陵,糧道打通後,霍粲果應前言,將家中倉廩一應積儲盡獻於漢。趙雲納其三成。

  這次鄧芝率大軍出臨沮,本沒有專門去尋本地豪強為嚮導,但這霍粲似乎是看出了兇險與機遇,竟自己帶著些家僕部曲來到軍中自薦,與此同時又運來了幾千石糧。

  劉禪聽說,便讓他來。

  他全沒想到,自己竟能在此兇險之地再次見到劉禪這個天子,以至於登山的時候,由於緊張連續摔了三次還是四次,也記不清了,直到來到家頂才能說出囫圇話來。

  聽到民間竟然已經出現了跟關羽相關的傳說,而且還跟此家相關,劉禪這才停下了腳步,環顧這片建在山腰上的大型墓葬群。

  霍粲口中所言,不用想便能曉得,是毫無疑問的牽強附會,關羽用槍用槊不用刀,拿什麼去平削土家?算了,便是用刀他也削不出這樣的土冢吧?而這平頭冢存在都已不知幾百上千年了,又怎麼可能跟關羽扯得上關係?

  但——此間百姓在貧難困苦的艱辛生活之餘,竟願意將這樣一個毫不講邏輯道理的荒誕故事附會到離世沒多久的關羽身上,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懷念了罷。

  亂世之中,能被人記住,被人傳唱,甚至被人幻想出這般快意瀟灑的畫面,於關公而言,不知會不會也算是一種慰藉呢。

  念及此處,劉禪忽又搖搖頭。

  自己今日來到這麼一座與他有著莫名其妙聯繫的地方,掛親督大漢與曹休、陸遜江陵一戰,對於他而言或許才是更大的慰藉。

  當然了,須贏了才算慰藉。

  這位天子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這平頭冢地處八嶺山東麓,視野開闊,十一二公里的距離,隱隱約約能看見曹休營寨了。

  冢上有一座大型封土陵墓,該是春秋戰國某位楚王葬於此地,四下還陪葬了十幾座大小墓家,如眾星拱月般羅列成行。

  幾間木屋已搭建完成,趙廣正指揮十幾名龍驤郎進行檢查與穩固,這就是劉禪天子行營所在了。

  假若曹休出兵的話,這裡第一時間就能察覺,而假使兩軍交戰,此地也是最佳的觀戰指揮視角。

  忽的,劉禪思緒不知怎的就飄回到了斜谷口之戰。近兩年前,他剛剛從成都去到關中,就是在這麼一個類似的視角,督趙雲、鄧芝、宗預、傅諸將與曹真打了一仗。

  過了一陣,趙廣過來,說一切都已妥當,可以入內了。劉禪卻是沒有徑直入內避風,而是轉身徑直走向家地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封土堆。

  「陛下。」霍粲見得天子注目於那些古冢,開口解釋道,「這些乃某位楚王與楚貴胄陪冢,歷年既久,名姓多不可考了。」

  劉禪點點頭,來到封土堆前。

  土堆底部方圓三十丈左右,高約五六丈,雖雜草叢生,藤蔓攀附,但整體形制仍能看出是座王陵,與昭烈惠陵大小仿佛。

  劉禪距封土仍有幾十步,身前卻有微微隆起的一座土丘。伸手拂開垂掛在土丘邊緣的枯藤,能看出是當年的享殿或祭台遺蹟,如今只剩幾塊殘石半埋土中了。

  「也不知是哪位楚王。」

  霍信趨前一步,躬身回應道:「稟陛下,雖說年代久遠,已不可確考,但——江陵故老間有傳聞,說楚莊王葬於此地。只是傳說渺茫,亦不知是真是假。」

  「楚莊王?」劉禪微微一怔。

  那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楚王?那個問鼎中原,飲馬黃河,讓諸侯為之側目的春秋霸主?

  若真是他的埋骨之處,倒也有幾分意味了。

  『一鳴驚人』這個如今在天下好事者口中與劉禪高度掛鉤的成語且不去說了。

  當年楚伐陸渾之戎,陳兵周疆,問鼎中原,有取周之意。倒與如今魏延攻拔陸渾,陳兵魏疆,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止戈為武』的歷史典故,亦是由楚莊王而來。

  打敗晉軍後,有大臣建議,戰勝晉國意義重大,應將晉軍屍首堆積起來,封土為丘,以示紀念,將來給子孫看先人武功。

  楚莊王說『武』由『止戈』二字組成,言自己無武功無七德,斷然拒絕了建京觀之事。

  觀冢靜立良久,山風掠過,捲起他衣袍下擺,讓他有幾分冷意,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喚來趙廣:「辟疆。」

  趙廣應聲上前:「臣在。」

  「戰前祭典就不必鋪張了。」

  「便在此處簡單祭告天地罷。」

  「唯。」趙廣抱拳,旋即轉身去安排。

  秘書郎郤正早已寫好了祭文,陳述王師討逆、弔民伐罪之意,祈求天地護佑將士、早定疆土。此時拿過來給天子過目。

  劉禪接過,快速覽畢,點點頭。

  「可以。」

  將祭文遞還郤正,劉禪來到平頭冢邊緣,再次舉目四顧,群山蒼莽如龍匍匐於雲夢之野,向下俯瞰,則山下景象盡收眼底。

  鄧芝所部三千核心部曲,正率領七八千巴人在山腳平原上忙碌,穩固營寨。

  過去兩個多月,這些巴人一直在臨沮大張旗鼓,虛張聲勢,事實上做得更多的事情,一是學習如何立營紮寨,二就是學習簡單的旗鼓號令與軍陣行伍。

  皆由鄧芝親自教導。

  起初難免有些混亂,巴人慣於山野奔襲,對土木工事與軍陣行伍頗不耐煩,但在鄧芝嚴厲督導與反覆操練下,漸漸也摸了些門道。

  再加上有軍吏在旁負責規劃,下方的營寨,此刻看來雖比不得漢軍本部那般嚴謹,卻也像模像樣,柵牆筆直,營道分明,能應繩墨,各功能區域劃分得十分清楚。

  在紮寨方面,確實算得合格了。

  至於旗鼓號令,巴人事實上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鄧芝只針對其中不大合理與可能導致混亂的地方進行了一番簡單的調整,由於改變不大,巴人適應得也很快。

  唯獨軍陣,巴人確實不行。

  巴人勇則勇矣,悍不畏死,但更多是散兵游勇,英勇者打上頭了就容易衝到前面嫌其他人不夠勇,這樣的散兵游勇遇上同進同退的軍陣,不會是對手。

  他們還是適合山戰混戰,甚至是拔城攻堅,唯獨不適合堂堂之陣,劉禪起初甚至想讓他們學狼筅陣,但對於理解能力不夠的他們來說,學習成本太大還未必有成果,兩個多月能有什麼成果?

  倒不如舍其短而用其長,給他們創造山戰與混戰的機會,恰好曹休營寨離八嶺山不遠,於是劉禪才與鄧芝把營地選擇在了八嶺山下。

  換言之,劉禪來這裡,就是打防守反擊的。

  唯獨如何誘使曹休來戰,成了劉禪與鄧芝需要頭疼的問題,一開始二人都以為,曹休確有可能會趁漢軍營寨未立的時候來打一輪,可是等了兩日曹休都沒來。

  這也在預料之中,畢竟還相隔著十幾二十里的距離,誰主動出擊誰就得先在冷風中消耗不少體力,這就占據了些許下風。

  但漢軍遠來,已有些疲憊,還有些混亂,這又與那十幾二十里的體力消耗相抵消了。

  所以說,出現在你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戰機,要不要抓住,真的挺看天賦的,而運氣是天賦的一種,贏了就是名將,敗了就是庸將。

  劉禪此來雖表現得信心十足,但說到底還是有幾分忐忑的,只是都隱藏起來不示於人罷了。

  如今曹休既然不來,那就只能是漢軍去強攻營寨了,鄧芝已經在準備攻城器械。

  趙雲那邊時日也早已約定,攻城器械更是早就準備好了,曹休骨頭再硬此戰也得把他啃下來。

  劉禪目光從東南的曹營收回,看向山腳營寨西北一二里外的平野,彼處又是另外一番繁忙景象了。

  成百近千的民人在寨外聚集,牛馬,騾驢,輜車——絡繹不絕地從西北鄉道匯來。

  這些多是來自夷陵、夷道、枝江、當陽等地的百姓。

  其中大多是如霍氏、文氏這類地方大豪的佃戶、部曲,聽霍粲說也有不少小姓富農,聞王師將戰,自願將家中餘糧運來犒軍。

  江陵一帶戰火綿延已近一年,但戰事主要集中在江陵城周邊及沿江水道,對稍遠的鄉邑侵擾有限。


  趙雲嚴令部伍,所過之處與民秋毫無犯,百姓在田間耕作,將士就在不遠處訓練警戒。

  昭烈入益州前,趙雲就負責駐守江陵,當陽長坂坡單騎救主的故事在荊北民間流傳甚廣,此間百姓本就對這位白袍將軍懷有幾分敬意。

  如今見漢軍紀律嚴明,與兵過如篦的魏軍、吳軍兵馬截然不同,感佩之下,又聞子龍在此,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也就日漸增多起來。

  這片土地經歷過劉表統治,經歷過曹操統治,經歷過劉備統治,經歷過孫權統治,年前朱然都還在夷陵搞堅壁清野,攪得民怨沸騰,在這個比爛的時代,只要你稍微像個正常人就能獲得百姓支持。

  不是誰贏百姓支持誰。

  而是百姓支持誰誰贏。

  卸完糧的百姓並不急著離開,三五成群圍著漢軍燃起的篝火取暖,捧著軍中分發的薑湯啜飲,氣氛看起來還算融洽。

  到了傍晚,祭儀準備好了。

  幾名龍驤郎衛在趙廣的安排下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設下香案,無非是以石為台,鋪上赤布。

  既無樂舞,也無冗長的祝禱,劉禪親手焚香,北向長安,靜靜站立片刻,而後躬身三拜。

  郤正在一旁誦讀祭文,聲音隨山風飄散開去。

  董允、孟光、鄧芝、鄧銅、趙廣、法邈、張表、張紹等隨軍文武皆肅立劉禪身後,默然而立。

  儀式已畢。

  劉禪回到行營。

  一夜竟然無事。

  次日。

  臘月二十八。

  劉禪仍在睡夢中。

  忽傳來「篤篤篤」三下敲門聲。

  「陛下,魏人有動靜了。」

  是趙廣的聲音。

  劉禪幾乎在聲音入耳的瞬間便睜開了眼,睡意全無。

  沒有喚內侍,他自己迅速套上靴子,抓起搭在簡易木架上的絳色常服外袍披上,繫緊腰帶,幾步走到門前拉開了木門。

  冷風迎面撲來。

  趙廣一身輕甲,按劍立在門外。

  「何時發現的?何等動靜?」劉禪問。

  「約莫兩刻鐘前。」

  劉禪跨出行營。

  來到平頭冢邊緣。

  天色尚未大亮,東方天際只有一線微弱的魚肚白,大片鉛雲低垂,使得視野不算極佳。

  但十幾里外,曹休大營所在的方位,此刻卻已陸續出現了明顯的、大片的移動黑影。

  「竟然動了?」劉禪低聲自語,眉頭微微蹙起。

  「去請鎮東將軍。」他吩咐趙廣,目光依舊緊鎖遠方。

  「唯。」趙廣疾步而走。

  劉禪獨自立在家邊,有些疑惑。

  曹休前兩日按兵不動,偏偏選在今晨,選在大漢營壘已基本穩固之時出動?

  是何意味?

  試探?誘敵?還是決心已定,要趁我遠來立足未穩之際,先打掉我這一路?

  遠方魏軍的陣列展開速度不快。

  並非急行軍撲寨的架勢。

  過不多時,鄧芝到了。

  他甲冑齊整,兜鍪都戴得端正,來到劉禪身側,順著劉禪的目光望去,面色凝重。

  看了片刻,鄧芝肅容言道:「陛下,觀其出營隊列與展開陣型,不似倉促襲營,倒像是要列堂堂之陣與我一戰?」

  「朕也看出來了。」劉禪點點頭,「前兩日他們不來,今日營寨已立,他們反倒來了。鎮東將軍以為,曹休這是何意?是真要尋我野戰,還是另有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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