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一呼百萬,而其勢燎原不可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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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一呼百萬,而其勢燎原不可撲也!

  「總共來了多少人?」魏延招來在前探路的親兵,低聲相詢。

  「總共四五十!」一名負責探路的親兵不假思索答道。

  魏延聞此點點頭,不再疑慮,手上則端起一架非制式強弩,幾十親兵見狀也紛紛端弩瞄準河谷。

  片刻之後,前頭七八個滿面驚惶的逃人連滾帶爬接近了伏擊地,他們穿著雜色衣物,不似盧氏魏軍,倒像流民。

  可手中短刀和身上血跡又明明白白告訴漢軍,他們絕非流民,這些人跑得跌跌撞撞,不時驚恐回望,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追兵約二三十人,衣甲齊整,手持弩機,腰挎短刀,呼喝追趕,分明是魏軍斥候做派。

  魏延手指搭在弩機上,計算著距離,等待這你追我趕的魏人進入最佳射程。

  前頭奔逃的七八人的足跡已經覆住了魏延一行人留下的腳印,他們顯然發現了腳印,卻也片刻不停,甚至互相顧視左右,奔逃的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

  就在魏延正準備下令擊發之際,異變抖生!

  只見側前方一片看似毫無異狀的覆雪林地後,竟有人忽地喊殺,緊接著弓弦震響,弩矢疾射而出,精準覆蓋了那幾十追兵的中段!

  慘叫立時炸開。

  追兵猝不及防,當即倒下五六人,余者俱是大駭,本能地尋找掩體或試圖向弩矢來處反擊。

  然而林地後的伏擊者極有經驗,第一輪急射後並未停歇,緊接著又是第二輪攢射。

  追兵再次倒下五六人,更有幾枚弩矢目標極其明確,就在魏延剛剛確定這支魏軍誰是軍官之際,那名從容揮旗組織的隊率便已中矢倒下。

  魏延瞳孔微縮,高舉的右手停在半空,示意親兵們暫緩動作,繼而眯眼仔細觀察。

  伏擊者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絕非尋常山賊土匪。

  更讓魏延有些惱火的是,他們伏擊的位置恰好卡在自己隊伍的左前側行進路上,倘若自己稍稍再前移三四十步,便連自己這支隊伍也要進入對方的伏擊範圍內。

  派在前方的探路親兵竟未能提前察覺他們的蹤跡,說明對方不僅善於隱蔽,而且很可能對這一帶地形極為熟悉,甚至是故意選在這個魏軍追兵必經,又相對遠離漢軍巡邏路線的地方動手。

  電光石火間,魏延腦中已閃過數個念頭。

  是魏軍內訌?

  是另一股反魏勢力?

  還是針對自己設下的圈套?

  「奶奶的,叫你們在前探路,你們就探這麼個路出來?便連道旁有伏兵都看不到?別哪天老子帶你們出來巡邏被一夥山賊給射死了!」魏延對著負責探路的幾名親兵低聲痛罵。

  負責探路的親兵氣不敢出,堂堂大漢驃騎,要是被一夥土匪在這種地方伏擊成功——

  魏延罵完後也不以為意,幾十里山道大雪皚皚,只要人多就一定會留下蹤跡,能在這種地方設伏而不被自己親兵發現,只能是小股人馬,就算設伏也絕非自己對手。

  不過這回也算給他提了個醒,往後再率眾巡邏,即便前方哨探已經探明道路,自己也要多留個心眼,多觀察觀察才行。

  戰鬥結束得很快。

  那二三十名追兵在遭遇突襲、指揮幾近癱瘓的情況下,很快被逐一射殺或格斃。

  衝出來近身格鬥的二十餘人並未留下活口,動作乾淨利落,直到確認再無威脅後,那片設伏的林地竟又緩緩出現十餘人。

  魏延再次眯眼,為首那人魁梧挺拔,真有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一股剽悍精幹之氣。

  他手中提一張大石硬弓,檢視了地上屍體確認無有裝死之敵後,才終於轉向魏延等人藏身的大致方向朗聲開口:「可是大漢天兵?!

  「我乃崤函反魏義軍頭領韓昂!

  「此番特來求見王師,絕非魏寇奸細!適才伏殺者,乃是盧氏魏軍在洛水左近巡邏的斥候!」

  「崤函反魏義軍?!」魏延心中猛然一動,瞳孔大張,崤函什麼時候竟有反魏義軍了?!

  而魏延身邊幾十親兵聞得此言,也俱是驚疑驚喜一時俱現,最後全都看向魏延。

  魏延沒有放下戒備,然而觀對方行事作風,倒有幾分氣魄,片刻後緩緩從林木後起身,親兵得魏延手勢依舊伏在林後,幾十張大弩直直指向那自謂『崤函義軍』之人。


  「喊話那小子,自己過來!其餘人等,原地勿動!動者死!」魏延聲若洪鐘,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凜凜威風與沙場百戰的凶兇殺氣。

  韓昂聞聲卻是毫不猶豫,將手中硬弓拋向身旁同伴,而後獨自一人大步向魏延走來。

  魏延以手扶劍,目光如電,緊緊鎖住那喊話的小子,審視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與動作。

  那小子步履穩健,目光坦然,身上發間雖覆滿雪泥,但一股昂藏之氣卻遮掩不住。

  行至魏延身前約十步處,他才停了下來,朝著魏延抱拳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魏延仔細打量,這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眉宇間卻有一股超過年齡的沉毅,一雙眼睛頗為黑亮,此刻正毫不躲閃地回視著自己,魏延當下便生了兩分好感,不怪魏延以貌取人,實在是這副模樣太像自己年輕的時候了。

  「怎麼回事?什麼崤函義軍?你怎知我乃漢軍?」魏延沉聲相問,面上仍是一副審慎懷疑之貌。

  韓昂深吸一氣,條理清晰地答曰:「將軍甲冑精良,士卒令行禁止,伏於道旁而殺氣不泄,非尋常盜匪或魏地郡兵所能有。

  「此地毗鄰商雒,素聞大漢驃騎將軍魏公率眾鎮守於此,麾下皆虎狼之師,故昂斗膽猜測是大漢王師,至於新崤函軍————」

  魏延聽到『魏公』兩字,鼻孔出氣都大了些,眼神睥睨而問:「崤函義軍怎麼回事?」

  韓昂回曰:「今歲關東大飢,餓殍遍野。

  「而曹魏徭役不止,強征各地民夫往赴關中。新安、宜陽、陸渾諸縣民怨沸騰。

  「半月前,昂不堪坐視鄉親赴死,遂夜襲新安縣寺,擒殺劣官污吏,開倉放糧。」

  「哦?」魏延對韓昂上下打量,看這小子言行狀貌不似作偽,忽然來了興趣,嘴上卻不饒人,「夜襲新安縣寺,就憑你?」

  韓昂不卑不亢,正色而答:「初有十八人,擒縣長殺主薄,占據新安,開倉放糧,得新安一縣役夫徒隸千餘。

  「逢魏廷自崤函道往弘農運糧,設伏劫殺之,得糧秣三萬餘石,甲兵五百餘套。」

  「四方饑民荷鋤來投,又得眾三千餘人,又聞宜陽民舉義反曹,遂率眾南下宜陽,圍城不克。

  「昂遂遣義士潛入宜陽,說城中大豪魏豹,魏豹於宜陽城內舉義,於是宜陽亦克。」

  魏延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不能不掀起幾片驚瀾。

  這喚作韓昂的小子,一開口便是『初有十八人,擒縣長殺主簿』,向自己展示能力與決心。

  克奪新安後,竟又能帶起一支大部分由役夫、徒隸組成的隊伍,查探並拿下了曹魏一支運糧隊伍,足可見其大膽。

  在函谷關後伏擊魏軍糧隊,在此地又伏擊盧氏魏軍巡邏斥候,足可見其有幾分軍事素養。

  圍宜陽不克,便遣使入城,說得城中人舉義反魏,又可見他有幾分蠱惑人心的本事。

  新安、宜陽距洛陽極近,又鉗住了崤函糧道,所有送往弘農、潼關的糧草都要經過崤函道。

  這支反魏義軍,不過旬日便連克新安、宜陽兩處緊要之地,絕不是小打小鬧I

  他壓下心中種種思緒緊盯韓昂,嘴上仍不饒人:「就憑你們幾千烏合之眾,竟敢做下這般大事?魏寇洛陽中軍,難道是擺設不成?」

  大漢至今沒有與崤函以東之人建立起有效的溝通渠道,此話便是借這韓昂之□打探下洛陽軍情了。

  韓昂搖頭,神色凝重:「非魏軍不願,實其力有未逮。

  「關中敗後,魏軍精銳折損恐有三一之數,兵力捉襟見肘,洛陽中軍雖有萬眾,卻要戍衛京畿,應對內部可能的變亂,更要分兵往潼關、盧氏兩線護糧。

  「新安、宜陽雖是要道,然我等地頭之民,熟知崤函,聚散無常,彼大軍來則散入山林,彼小股來則合力擊之。

  「且我等得新安、宜陽後,並不固守,而是率眾入據辟惡山,彼崤函糧道復通。

  「是以與魏而言,剿滅我等義軍非其急務,弘農、潼關乃至江陵戰事才是曹魏心腹之患。

  「我等恰似附骨之疽,令其煩擾,卻難下決心傾力殺我,這也是小子為何敢於此起義之故。」

  魏延眉頭微蹙,略一點頭。

  這喚作韓昂的小子一番說辭頗有見地,舉義時機抓得極准,對魏軍態勢的判斷可謂不差,有點意思,他再次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適才自報姓韓名昂,表字為何?」


  「昂字擒虎。」韓昂答曰。

  「擒虎?」魏延眉毛一挑,繼而嗤笑一聲,笑聲裡帶了幾分沙場老將的傲氣與審視,「小子好大口氣,安敢起這等名號?真當山中猛虎是田間狸犬,隨手可擒?」

  面對魏延的質疑與氣勢壓迫,韓昂卻不露怯,反而挺直腰板,目光澄澈:「此名非昂狂妄自取。

  「昂少時居於崤山,從師學武,曾與師門兄弟入山狩獵,遇一吊睛白額大蟲,同伴駭散,昂與虎周旋,藉地勢僥倖射傷虎目,其後師門兄弟負弓而回,將其困殺。

  「祖父聞之,言非昂有此膽氣,不能得活,遂為昂取字擒虎,以作勉勵,非為誇耀。」

  「哦?」魏延臉上嗤笑斂去,重新打量了韓昂一番。

  習武少年,獨面猛虎與之周旋,射中虎目,得兄弟之援,這份膽魄、機敏與號召力確實非同一般,並非不知所謂的狂生。

  「此地非敘話之所,隨我回營再說。」魏延隨即下令,讓漢軍將士上前將那批追兵的首級割下,剝取他們身上的金銀甲兵。

  同時,韓昂部眾交出所有兵器,由漢軍看管,走在隊伍前頭。

  他本人則親率部分親兵殿後,再次派出哨探,仔細檢視歸途左右有無其他伏兵或跟蹤者。

  一行人保持著高度戒備,在積雪的山道上蜿蜒西行。

  這一路走了半日。

  寒風凜冽,道險雪滑。

  魏延始終沉默,一邊行軍,一邊仔細觀察著韓昂及其部眾。

  這些人雖繳了械,但行進間仍能看出些基本的隊列習慣,並非全然無序的流民。

  他們偶爾低聲交談,眼神除了幾許疲憊,更多的是對韓昂的信賴及對前路的忐忑。

  韓昂本人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照應部下,頗為穩重。

  直到遠遠望見漢軍設在洛水上游一處隘口的崗哨,魏延對這所謂義軍的審視才略微收下。

  崗哨上的戍卒早已望見隊伍,確認是魏延歸來後,立刻打開柵門,向魏延行禮問候,目光好奇地掃過韓昂一行人。

  魏延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解釋,徑直走入崗哨內,命外頭的戍卒收拾首級,清點甲兵。

  這是一處依山勢搭建的簡易營寨,木屋數間,居中一間稍大,屋內生了火塘,驅散從門縫鑽入的寒氣,暖意漸生。

  魏延卸下兜鍪,露出已見風霜卻依舊剛毅的面容,在火塘旁的胡床坐下。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對親兵吩咐:「把那個叫韓昂的小子帶進來。其餘人分開看管,給點熱湯餅食,別凍死了」

  。

  親兵領命而去。

  很快,韓昂被帶入屋內。

  親兵下意識想上前搜身,魏延卻擺了擺手:「不必,若能被這乳臭未乾的小子近了身,我魏文長也不用在這刀頭舔血了。」

  韓昂進入屋內,臉上被凍出的青紫稍稍褪去。他再次向魏延行禮,這次更顯鄭重。

  魏延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可曉得我是誰?」

  韓昂抬頭,目光落在魏延那不怒自威的臉上,沉聲答曰:「將軍氣度威嚴,駐地扼守洛水要衝,直面盧氏魏軍————若昂所料不差,尊駕便是大漢驃騎將軍,魏將軍當面!」

  魏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哦?你如何斷定?」

  韓昂坦然道:「一是氣度。將軍久經沙場,統御萬軍之氣,絕非尋常將校可比。

  「二是方位,此地對岸便是盧氏王基、王肅所部,毗鄰洛陽,在此設營對峙者非大將不可。」

  魏延冷哼一下:「你怎知我不是王平,不是句扶?」

  韓昂略微遲疑,還是說道:「昂曾聞,大漢魏驃騎性如烈火,用兵喜險好奇,威震敵膽。

  「觀將軍行事果決,伏於道旁如猛虎伺機,與傳聞頗有相合之處,故而斗膽一猜。」

  魏延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對韓昂的好感又高了半分。有勇有謀,有見識,還能不卑不亢地陳述己見,甚至還能點出自己『用兵喜險好奇』的性情,說明他對漢軍內部確實有過特意了解。

  「你口口聲聲投效王師,又說什麼商議軍事。」魏延微微前傾,目光極有壓迫感。

  「你一介新起事的草頭首領,麾下不過些許饑民,有何資格與本將軍商議軍事?


  「莫非以為,劫了兩個縣城,劫了幾許糧草,便能與我煌煌大漢談條件了?

  「」

  話語間,那股屬於上位者和百戰名將的傲氣與審視展露無遺,魏延向來用鼻孔看人,除了天子、丞相與趙雲以外,他誰也不鳥,便連一起戍守商雒的王平、

  句扶,他也從來不給個好臉色。

  不過自從得了驃騎將軍位後,他終究還是收斂了些脾性,畢竟大將就須有大將的樣子,對一些後生多少能給出幾句像樣的指點。

  韓昂並未被魏延的氣勢嚇退,反而迎著他的目光:「將軍所言確是尋常道理。

  「然昂今日來,非以幾千烏合之眾自恃,更非是與大漢談條件,而是是以勢相告,以機相獻。」

  他並沒有直說自己欲投大漢,想讓別人看得起,就須得拿出讓別人看得起的本事。

  「勢?機?」魏延挑眉。

  「正是。」韓昂上前半步,眸中光芒更盛。

  「當年大漢昭烈皇帝與曹操爭漢中,曹操敗走,天下震動!

  「關雲長將軍北伐襄樊,本是為昭烈皇帝牽制曹魏一軍,不曾想借天之勢,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打得魏逆倉皇失對!

  「當是時也,不僅南陽響應,河南之地亦是義軍蜂起!

  「陸渾孫狼,率眾起義,攻破縣城,南投漢軍,與關將軍遙相呼應。

  「梁、郟之地,百姓亦群起為蜀軍外援。

  「以至曹操竟有遷都之議!

  「此固昭烈皇帝、關將軍威震天下之功,亦乃天下苦曹久矣,人心思漢,乘時而發之勢也!」

  他頓了頓,讓魏延消化這番話,繼續慷慨陳詞:「驃騎將軍。

  「今時之勢,尤甚往昔!

  「曹魏失關中,喪精銳,天災連年,徭役苛暴,民心離怨,如今已臨沸騰之際!

  「新安、宜陽舉義絕非孤例。

  「昂等之所以能暫據城池,劫奪糧草,非我等草民如何了得,實乃魏逆在洛陽左近兵力已近空虛,顧此而失彼故也。

  「如今關東之地,人心惶惶,郡縣擾擾,豪強百姓,無不盼大漢王師東來,救萬民於水火!

  「若此時將軍能提一勁旅,不必多,只需數千精銳,打出漢旗,東出商雒,兵臨盧氏。

  「昂敢斷言,崤函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新安、宜陽義軍,可為王師內應嚮導!

  「一可阻洛陽魏軍援救盧氏!

  「二可與王師併力攻奪盧氏城!

  「至於陸渾、梁、郟之地,乃至潼關以東的弘農、湖縣。

  「久受壓迫、蟄伏待機的豪傑義士,豈止百千?!

  「漢軍既至,天下聞風響應!遠近饑民荷鋤而往!應之者勢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絕一呼百萬!而其勢,燎原不可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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