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漢室雖興於北,而忠義之士不絕於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0章 漢室雖興於北,而忠義之士不絕於南

  「車騎將軍,那就眼睜睜縱呂岱到江陵來?這一萬多人要是和朱然湊到一處——魏吳二賊江陵之軍恐怕要有六七萬眾。」

  「江陵無憂。」趙雲說著走回案前,提起筆,取來一張空白縑帛揮毫作書,下筆穩而有力,好似這般變數已在他胸中演算千回百回。

  「我江陵三萬大軍營壘已固,糧草已足,士氣已銳,朱然、呂岱之軍不過四有餘萬,兼處大江下游,縱敢來攻,無能為也。」

  「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主動權,始終是大漢不願失去也未曾失去的東西,趙雲書信寫罷,投筆用印,將縑帛折好遞給沙丘,「把這份帛書帶回去,有更緊要之事須你們去做。」

  沙丘聞言至此,精神一振:「車騎將軍請吩咐!」毫無疑問,車騎將軍必有良策破局。

  趙雲將沙丘引至荊州輿圖前,目光掃向荊南諸郡,按住零陵二字,將與陳到議定的戰略道出:「武陵游擊暫且收斂,不必與呂岱硬碰,也不必去攻臨沅,分出得力人手,去荊南,去零陵,去桂陽,去臨賀、蒼梧、鬱林。」

  沙丘一怔:「去那麼遠?」

  零陵、桂陽還好說,尚處荊州地界,臨賀、蒼梧、鬱林,可都是交州的地盤了。

  「對。」趙雲頷首。

  「魏吳二逆雖與我大漢鼎立於江陵,卻不過貌合神離,不能一心,可分而破之,無須憂慮。

  「上游更有陛下親自坐鎮,後路無虞,所以,此戰絕不能只盯著江陵城一池來打。」

  沙丘略一思索,旋即一怔:「車騎將軍意思是————」

  不等沙丘言罷,趙雲便已點頭:「呂岱北上荊南,則交州空虛,今又自荊南北上江陵,則荊南空虛。

  「孫權之所以能引得曹魏南下,必是許曹魏以江陵,其本意乃是棄江陵而保荊、交二州。

  「今卻使呂岱北上江陵,使荊南、交州全部空虛。

  「這是害怕陸遜被我大漢困死城中,謀求穩妥而為之,又是想把我大漢武陵之兵引出。

  「甚至,孫權想在撤出江陵前,與曹魏一起吃掉我大漢這三萬大軍,將戰線推回到夷陵,乃至秭歸,以此攤薄魏軍江陵兵力。」

  言及此處,趙雲難得冷哼一聲:「魏吳二逆雖言聯手,卻又不敢真正將大軍十萬聚於江陵,此其所以必敗也。」

  素來持重的天下名將,此刻竟也流露出幾分不屑與輕蔑。沙丘察其言觀其色,雖不知趙老將軍為何能如此胸有成竹,料其必敗,卻也不禁激動起來:「車騎將軍的話,我都記住了!我現在就回武陵把話帶回!」

  就在此時,在秭歸、夷陵兩役俱有大功的昭義將軍廖式進得帳來,腰間天子所賜玉佩噹啷脆響:「末將廖式見過車騎將軍!」

  趙雲對廖式點點頭,順著噹啷之響看向他革帶上懸著的玉佩,其人樗蒲賭命,因天子一句『事在人為,人定勝天』而死心塌地,如今正是用他之時了。

  「正則,此乃陛下授予你弟廖潛之印信與任書,你且攜此印信,去荊南尋你弟。」

  趙雲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遞向廖式。

  廖式愕然接過,見趙雲眼神示意他將錦囊打開,這才當眾打開錦囊取出官印帛書。

  官印乃是一枚青綬龜紐銀印,象徵二千石之位,正面赫然刻著『綏南將軍廖潛』六個篆字。

  展開帛書,天子字跡道勁舒展。

  『汝兄正則,忠貫日月,朕所深知也。聞輔漢將軍沙烈奏,與汝早通音問,知汝心向漢室,今賜汝綏南將軍印。』

  『許承制拜授,二千石以下,皆可假命。』

  『漢室雖興於北,而忠義之士不絕於南。或藏智於山野,或懷節於邊州。忍吳賊之蔽目,待漢旗之重揚。』

  『此心耿耿,可昭日月。』

  『願卿等憑忠義為刀,借山川為勢,縱橫百越,聯結豪帥,燃星火於瘴嶺,徹凱歌於南州。』

  『荊南交廣之地,但有所取,皆可權宜行事,待功成之日,即論功而行賞。』

  廖式閱罷,面色肅然,雙手將印信與帛書高舉過頂:「臣代弟廖潛領旨謝恩!」

  趙雲扶他起身,目光旋即回到輿圖上,指向武陵以南那山嶺交錯、水路縱橫之地:「呂岱傾巢北上,荊南空虛。孫權欲借曹魏之力扳回一局,必顧此而失彼。


  「此時深入荊南,攪動交州,正可斷其歸路,亂其腹心,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趙雲指腹自武陵向南划過,經零陵、臨賀,最後按住蒼梧:「馬安南、沙輔漢所部趨零陵,臨賀,以為疑兵,吸引孫權荊南、交北留守的兵馬。

  「而正則你,便與你弟率眾直趨蒼梧。

  「一旦發現孫吳往零陵、臨賀發兵,你們便擇時在蒼梧起事。

  「占據廣信郁水(西江)水道,徹底斷絕蒼梧以西之地與南海、豫章的交通。」

  交州精華盡在蒼梧以西,尤其在蒼梧郡治廣信,及交趾郡治龍編,也就是後世安南首府河內,蒼梧與交趾二郡人口七八十萬,北方戰亂以後人口更只多不少。

  至於廣州,乃是三年前士燮死,呂岱誘殺士徽後,孫權為防交州割據所分設,州治設在番禺,人口大約只有二十餘萬。

  廣信是交州水路樞紐,吳地的糧草兵力想運往臨賀、鬱林、交趾,都要經過廣信。

  廖式正疑惑欲問,弟弟廖潛在自己舉義歸漢後已遠遁山野,手上無兵無糧,用什麼占據廣信郁水?僅憑一紙詔令與一枚官印,安能在敵腹心之地攪弄波瀾?

  而未及他問,趙雲便已曉得他面上神色是為何意,乃轉過身去,從案上取過兩枚以火漆封緘的簡讀,分別遞到廖式及沙丘二人手中。

  「此中有荊交豪族、百越酋長名錄六十七家,皆與我有書信往來,可引為援。」

  「六十七家?」

  廖式神色陡然一滯,不敢置信,而沙丘亦是有些發懵,不由暗暗感喟大漢天威竟至於斯。

  趙雲笑了笑,當眾重複天子交予廖式的帛書:「漢室雖興於北,而忠義之士不絕於南故也。」

  整個交州在士氏家族近四十年統治下,幾乎沒有遭兵戈之禍。

  士燮師從後漢宗室大儒劉陶,北方大亂後,又吸收了許多南下避難的北方大儒,給荒蠻的交州帶來了儒家聖人之學,開南州文教之首功。

  這極大提升了士燮在交州的政治聲望與文化影響力,使他成為了『南邦宗師』。

  這是文治。

  至於武功,士家在新莽時期避難交州,兩百年居留,已歷八世,乃交州一州之望,通過家族聯姻與利益共享,與本地俚、僚等越人酋長及漢人豪強結成了牢固的同盟,以至雄長一州,威尊無上。

  倘若不是呂岱殺降,或許交州還不會有這麼多心系漢室之人。

  三年前,士燮死,士徽嗣業,孫權割南海為廣州,任命士徽為九真太守,想把士徽從交趾祖地趕到南邊的九真,又派戴良為交州刺史。

  士徽不服,我士家祖祖輩輩虎踞交趾,憑什麼要我去九真?於是自稱交趾太守。

  呂岱兵貴神速,統兵南來,殺了士徽一個措手不及,遣士徽堂弟士匡進城勸降,承諾只要士徽服罪,雖失太守之位,仍可保性命無虞。

  士徽信以為真,最終率兄弟六人肉袒出降。

  呂岱入城後設宴款待,不曾想卻食言而肥,當場就將士徽及其兄弟六人反縛處決。

  這極大震懾了交州七郡漢蠻。

  呂岱或許可以說,南州之人『畏威而不懷德』,但南州之人更多視他為『殺降邀寵』之輩。

  越是邊鄙之地越是野蠻,但也正因野蠻,這裡的人有一種最樸素的道德觀: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殘忍,我就對你更殘忍。

  士燮在政治上極度務實,士家統治下的交州,先後向後漢朝廷、曹操控制的傀儡朝廷、乃至稱王后的孫權送去貢品,表示臣服,沒有讓交州漢蠻陷入無端戰火,與民休息。這麼好的人,都投降了你還殺?你踏馬的還是個人?

  士徽雖無能,但士燮遺德猶在。

  也因此,交州漢蠻豪酋對歸於孫吳統治極其厭惡,但因短時間內群龍無首,沒人將他們組織起來,未能激起大規模的武力反抗。

  但這種牴觸情緒是真實存在的。

  也正因如此,原來的歷史線上,交州在幾年後被人再次統合起來,掀起了反吳的浪潮。

  交州刺史呂岱、廣州刺史戴良應接不暇,荊南督蔣秘也南下平亂,廖式與廖潛兄弟殺臨賀太守,廖式自稱平南將軍。

  呂岱、蔣秘、戴良、唐咨及孫權女婿劉纂用了一年多時間才終於彈壓起義,斬廖式、費揚。


  如今呂岱統兵北上,戴良代呂岱為交州刺史,統兵不過萬人,又兼七郡漢蠻人心不附,正是把交州拿到大漢手中的時機。

  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但形勢使然,交州人心在漢者多,又正需要交州給孫權施加壓力。

  交州不亂,湘西便未必能在奪下江陵後傳檄而定。交州不亂,湘西傳檄而定後,將來也可能面對來自湘東的吳軍反撲。

  而只要湘西到手,廣信以西的交州就能守住。只要交州守住,便又能反過來穩穩保住湘西。

  湘西與廣信以西的交州,在地緣上是互為唇齒的關係,湘西、交西到手,只須一支偏師守住廣信,就能穩穩保住整片湘西與交州,只要內部不出亂子,再不懼吳軍反撲。

  至於廣信以東的吳軍如何應付,完全無須憂慮。

  呂岱當年西徵士徽時說過:

  『徽雖懷逆計,未料吾之速至,若我潛軍輕舉,掩其無備,破之必也。滯留緩進,使其生心,嬰城固守,七郡百蠻,雲合響應,雖有智者,誰能圖之?』

  如今已有六十七家漢蠻與漢連結,一旦起事,附漢者必跨州連郡,若湘西當真傳檄而定,孫吳便再不能染指廣信以西的交州。

  眼下雖說是江陵之戰,但大漢的目光卻已放到了整個湘西,以及大半個交州之地。

  孫權勢頹已極,江陵之爭,已不只是一城一池之爭,而是荊交兩州幾百萬人口資源的爭奪。

  顧雍以此往說曹叡,這才激得曹叡分兵南下。

  曹魏內部對南下江陵之事分成兩派,未必有對錯。只不過一派忌憚漢家坐大又貪心江陵,另一派憂心大魏非但不得江陵反而再次受制於漢。

  趙雲吩咐沙丘、廖式一些瑣碎,將二人送出帳外,最後又再次對廖式與沙丘二人囑咐了一句:「此番南去,行事須隱秘,落腳須靈活,動手須狠辣。

  「到荊南後,不必攻略堅城,但要多多聯絡小縣豪酋,縱橫馳騁,擾敵糧道,使荊交吳賊不能收此秋稅賦,更不能運糧北上。

  「一旦強敵來犯,絕不糾纏。

  「來去如風,這是吳人最怕的。

  「荊南交州攪得越亂,江陵越是安穩。

  「堅持的時間越久,孫權越是首尾難顧。

  「待江陵克復,便是你我南北呼應,收復荊、交之時。」

  廖式肅然抱拳:「末將領命!」

  「是!」沙丘應得斬釘截鐵。

  一漢一蠻並行而去。

  帳內又只剩下趙雲與陳暫二人。

  趙雲坐回案後,揉了揉額頭,面上難得也露出一絲疲憊,但很快又被他隱去。

  片刻後看向陳:「如晦,叔至那邊,衛老怎麼說?」

  陳智聞此忙道:「衛老適才又施了一次針,說父親脈象比晨時平穩了些,但陰虛火旺之症非旦夕可愈,須得靜養,絕不能再勞心耗神,父親醒後喝了藥,又睡下了。」

  「好,能睡便好。」趙雲心下稍稍鬆了一氣,看來自己今日所言這老兄弟聽進去了。

  「自明日起,江渚日常軍務,你便全權代你父處置,遇有疑難或關聯他部之事直接報我。」

  如今三方戰事未起,趙雲只盼陳到能在大戰前能好起來,爭奪江陵水戰至為關鍵,而陳到久在永安,乃是大漢最善水戰之人,不可或缺。

  陳當即抱拳:「末將領命!定不負將軍所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