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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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皮鞋被擦得鋥亮,林稚語愣了好一會兒,順著他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褲腿往上看,在看到對方那張陽光俊秀的臉時微怔。隨後試圖在記憶中搜尋有關這張臉的信息,最終遺憾地發現霍凜的朋友中似乎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張臉。

  也是,霍凜的朋友看到她表情向來是厭惡的、唾棄的,不會像他這般,平和中帶著幾分好奇。

  大概是另外兩張床病人的親屬或者朋友,林稚語心底下了判斷。

  方才那場糟糕的通話消磨了她所剩無幾的精力,手術後遺症在此時顯現。身體開始沒來由的疼痛,痛覺傳遍全身。不足以致命,卻降低了她對周圍一切的感知與興趣。

  她不再理會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機,無意識地再次轉身,抬頭看向窗外發呆。

  而這一切,都看在陸遠洲眼裡。

  她似乎沒有認出自己,不過這情有可原,因為二人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見面還是在三年前霍凜的生日派對上。

  彼時酒吧包廂燈光昏暗,猶記得她那時還是一副沒長開的小女孩兒模樣。滿滿的臉頰肉,身材雖和胖不沾邊,卻還有些瑩潤,只能說是可愛,與美麗毫不沾邊。加上性子是肉眼可見的軟和內向,總是低著頭,混在一群身材火辣、打扮成熟、性格開朗的名媛中尤為土氣且突兀,像個誤入的中學生。

  仔細想來,她那時還不到十九歲,確實就是高中生的年紀。誰能想到不到一年她就爬上了霍凜的床,最後竟然還趁著霍家老爺子病重的機會登堂入室,成了霍家少奶奶。

  這些事兒發生時他還在國外,硬生生錯過這麼多好戲未免遺憾。如今回來後這場大戲竟已快進到霍凜與白月光溫嘉月破鏡重圓,要拋棄這個做過真夫妻的假妹妹,他也是趕巧能在最後一章節留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陸遠洲沒想到三年未見,當年的黃毛丫頭竟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藍色病號服松松垮垮套在女孩兒身上,過於寬大的領口露出她瘦削的鎖骨,往上看是一張略帶病色的鵝蛋小臉,一雙偏圓的狐狸眼,眼角微勾,嵌著雙棕色的淺瞳,鼻子不算特別高,卻恰到好處,嘴唇較一般人厚一些,共同構成一張像是會出現在古典油畫中的臉。

  美麗,單純,偶爾得以窺見一絲成熟的風情。

  陸遠洲撿起地上的手機,走到她身旁。

  女孩兒神情呆滯,眼睫上還掛著淚,很像雨中被淋濕翅膀的蝴蝶。

  一瞬間,陸遠洲想起前幾日在歐洲畫展上看到的那幅私人收藏的馬什尼科夫的《冷夏》。

  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映襯著女孩兒蒼白的面色,襯得港城這個冬天格外寒冷。眼前的場景如果入畫,可以作一幅《凜冬》。

  半晌,林稚語終於從窗戶中看到他的倒影,眼底閃過幾分疑惑,扭頭看他:「你找我?」

  「哦!」陸遠洲終於回過神,「我是霍凜的朋友......陸遠洲,你不記得了嗎?」

  女孩兒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疑惑轉為瞭然:「是你......」

  林稚語終於想起來,霍凜的朋友中似乎是有這麼一號人物,並且在霍凜口中存在感很強,只是他們沒怎麼見過。

  「你等等......」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還有點慢,言罷拿過床頭放著的黑色皮包,在裡面翻找著什麼。

  陸遠洲有些疑惑,在她翻找的間隙道:「霍凜讓我帶你去仁心做個檢查。」

  林稚語剛翻出手術單,聞言動作一頓,又把東西塞了回去。

  果然,他不想要這個孩子。不僅如此,他更不信任自己。林稚語的心像被浸到冰水裡,徹骨的寒意湧上心頭,接著是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會不會太麻煩了?」

  「不麻煩,要不你先收拾收拾?順便給家人報個信,我在外面等你。」

  言罷,先一步退出了病房。

  林稚語呆坐片刻,終於找回些力氣,穿好衣服越過報告家人的步驟隨他去了仁心醫院。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事實上,這場交流只是陸遠洲單方面的輸出。

  「你身體不舒服?」

  「嗯。」

  「你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不少。」

  「嗯。」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女孩兒陷入沉默。

  陸遠洲開始懷疑她壓根沒聽到自己的話,在耳朵那兒比劃了一下。

  「你沒帶助聽器嗎?」

  「是人工耳蝸。」

  女孩兒糾正他,說著抬眸,二人的目光在車前後視鏡相遇。

  陸遠洲聽到她似乎嘆了口氣:「你想問什麼直說吧。」

  反正她也習慣了,習慣被霍凜的朋友變著法嘲諷。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是在霍凜還是她哥哥時,沒人敢當眾給她難堪,後來霍凜不管她了,哪些人也就不再顧忌。

  言罷又垂下頭去。

  陸遠洲瞥了眼。

  好吧,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也不健談,像個悶葫蘆。

  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他最終忍不住發問:「你當初真給霍凜下藥了?」

  本以為已經心無波瀾的林稚語錯愕抬眸。

  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醫院到了。

  四目相對,陸遠洲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冒犯,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閃過幾分尷尬,很快便粉飾太平道:「抱歉......」

  言罷又扯開話題:「我們到了。」

  隨即若無其事下了車。

  林稚語好一會兒才合上微張的嘴巴,車內隨即響起一聲低低的嗤笑。

  私人醫院效率很高,兩個小時所有的檢查報告就已經全部出來。

  主治醫生翻看著報告:「剛做完流產手術?」

  「嗯。」

  「以前做過類似的手術?」

  「嗯。」

  「上一次什麼時候?」

  林稚語意識開始分散,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聽到不好的東西就會想辦法讓自己走神。

  思考了好一會兒,她低聲道:「差不多兩年前......好像是一年半......」

  或許不算流產,只不過月份太小了,那個孩子沒有保住。

  已經盡力把話說得委婉,但她太確定的語氣還是讓主治醫生忍不住將目光從病歷上移開,看著她滿臉不贊同:「你子宮內膜薄,身體營養不良還貧血,以後很難受孕,最後好好調理一下。」

  語畢看向難掩詫異之色的陸遠洲,愈發不解。但畢竟是私立醫院,她也不好把話說得太難聽:「這位先生,建議如果沒有生育計劃,還是應該做好措施。」

  陸遠洲扯了扯嘴角,忽然從嘴邊溢出一聲嗤笑。

  「呵~」

  他發誓,這絕非出於嘲笑。

  他只是......有點震驚。

  回來的這些天,儘管圈內傳言十分不堪,都道霍凜厭惡這個妻子至極,陸遠洲也是不信的。畢竟他知道霍凜曾經有多寵這個假妹妹,即便接受不了妹妹變老婆也不至於真對對方做出太過分的事兒。

  如今親眼見到這丫頭半死不活的模樣,以及猛然得知二人之間竟已經有過兩個孩子,他怎能不震驚?

  醫生不禁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向他,而女孩兒卻一臉平靜,平靜的像是方才的診斷與她無關。

  「我知道了,謝謝。」

  林稚語言罷直接起身,從她手中抽出報告就出了診室。

  「哎——」

  陸遠洲反應過來,趕緊追了出去。

  女孩兒腳步一頓,回頭:「這些報告你要用嗎?」

  「什麼?」

  「不是你等等,我有點兒......」

  他有點兒不太明白,事實上霍凜只是說讓自己帶她來醫院做個全套檢查,並沒有說其它的。

  他剛才甚至以為他們藕斷絲連,十四年的兄妹情分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但他好像想錯了......

  林稚語見他有些出神的模樣嘆了口氣,直接將報告塞到他手裡,語氣滿是疲憊。

  「謝謝......」

  言罷,轉身在他視線里消失。

  陸遠洲看著手裡的報告單下意識翻看一眼,正要追上去,霍凜的電話如期而至。

  「餵?霍凜,你怎麼不告訴我——」

  「所以,她懷孕了嗎?」

  「不是,你知道——」

  那頭男人語氣十分冷漠,陸遠洲聲音逐漸變小。

  「是,流掉了。」

  「咚——

  那頭像有什麼掉落在地。

  陸遠洲垂眸一看,電話已經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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