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囚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岩村的冬夜冷得格外刺骨。

  少年身著破爛麻衣,背著藤筐蹣跚走在凍得僵硬的黑土上,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劃出幾道泛著紅的印子。

  「再走點,再走點就到了......」

  陸昭心裡頭默念著,簍繩在肩上嘞出紅印,筐里裝滿了後山砍的柴火。

  頂著大雪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直至一扇紅色鐵門前,他伸出凍得紅腫的手輕輕叩響冰冷的門環。

  院子裡傳來一陣陣犬吠,隨之而來的是養母王氏的罵聲混著犬吠,像鈍刀般割在陸昭腦子裡。

  「呦,還知道回來吶?」鐵門被推開一個小口,陸昭還沒看清,一隻大黃狗嗖的一下貼著他竄了出去。

  「這畜生,記吃不記打的東西!」王氏尖厲的嗓音扎進耳膜,完全不顧及少年凍得發抖的身子。「你!明兒個再不把後山的柴劈完,老娘把你扔進礦洞餵蜘蛛!」

  言罷,王氏剁了跺腳跑進裡屋。一張發了霉的餅子被硬塞在少年通紅的手裡,這就是他的晚飯。

  陸昭沒言語,眼裡望向燈火通明的裡屋搖了搖頭。

  他走到柴房門前摔下藤筐,輕推開已經破爛不堪的木門,風卷著雪粒子從柴房的裂縫裡鑽進來,在泥牆上凝成一層灰白的霜。

  牆角堆著的稻草發著股子霉味,陸昭閉上眼躺在上頭,絲毫不顧及這股子霉味。平日除了砍柴打雜,其餘時間這間柴房成了他唯一的生活。

  少年單薄的麻衣下是根根分明的肋骨,左臂一道鞭痕橫貫手肘,那是三日前採藥遲歸時,養父陸大用捆柴的荊棘條抽的。

  肚子不爭氣的叫了幾聲,陸昭拿起沾了泥雪的餅子塞進嘴裡,霉味混著腥膻衝上鼻腔,但他連粘在指縫的渣滓都舔淨了。

  他總想著有朝一日能攢點銀子,自己成個家,沒準還能討個婆娘!這樣就能擺脫養母一家了。

  咽下最後一口霉餅,陸昭把指尖摳進牆上的「正」字刻痕,這是他每日最愜意的事情。

  就是用手指在牆上默默盤算著小小金庫,這是第三百二十七天,再有十三日,他就能攢夠錢離開青岩村了。

  想到這,他低頭盯著掌心一塊灰白的石頭。

  這是塊「廢靈玉」,七歲那年他在村西靈脈裂隙旁撿的,修士們說這種石頭是被靈脈排泄的渣滓,只能當塊石頭。

  可每當他攥緊它,總能聽見極遠處傳來潮水般的嗚咽。他覺得這塊石頭和他一樣孤獨,就像雪崖上那顆彎挺的松柏,他每次上山都會經過其旁。

  門外忽然傳來鐵勺刮鍋底的刺響,一碗混著雪渣的白粥從門縫底下推入。

  「呵呵,陸昭啊,趁熱趕緊喝了,看你這身子瘦的。」養母王氏的聲音傳來。

  陸昭迅速將廢靈玉塞進衣襟。

  玉石貼在心口的位置有一塊燙疤。

  那是去年除夕他偷聽修士談話,提到「靈玉可引氣」一詞,便瘋魔般的把石頭按在胸口烙了整夜,差人意的是,只留下這塊永遠潰爛的傷。

  誰生來甘於平凡,不想成那呼天喚地的仙人呢。

  「謝...謝,娘...」他舀起一勺粥,米粒間浮著幾點霉斑。喉頭嘗到腥甜,不過他沒多在意,只覺得今日養母突發善心還是瘋癲了,竟想得給他送碗白粥喝。

  不會兒,柴房外的院子裡忽地飄來一陣葷香,混著蔥姜的油潤氣味兒刺得陸昭胃部痙攣。

  霉餅黏在牙縫裡的酸腐味和這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扒著門縫望去,養母王氏正端著一籠剛出屜的肉包子,熱氣蒸得她滿臉紅光。

  親生兒子陸寶柱蹲在門檻上嘟囔著什麼。

  十來歲的胖身子裹著簇新的棉襖,手裡攥著半隻包子,油汁順著指縫滴到雪地里,引來門外兩條瘦骨嶙峋的野狗低吼。

  王氏滿頭熱氣的出來透風,手裡拿著整籠包子,白色蒸汽嘩嘩的往上竄著。「你這孩子,叫你多穿點,染了風寒又要遭罪!」

  說著她將整籠包子塞進陸寶柱懷裡,轉頭瞥向柴房時瞬間變了副嘴臉:「回屋去,寶柱!」

  陸昭裹緊麻衣縮了回去,手裡攥著一把雪,一股腦塞進嘴裡,冰冷的雪粒子觸及炙熱的舌尖,瞬間化成雪水,沿著喉嚨滑落到胃裡,刺激著神經。

  陸寶柱一臉橫肉,顯然沒聽進去王氏的話,滿嘴流油的吃著包子,棉襖袖口還鑲著白兔毛,脖頸掛著個修士贈的長命鎖。


  每咬一口包子就故意「吧唧」嘴,衝著柴房嬉笑:「喪門星!你聞聞,香不香?」

  他還故意將肉包子掰碎撒在柴房門口,笑嘻嘻地看陸昭喉結滾動。

  陸昭沒理會他,只是睜大雙眼瞪著胖小子。

  「你看什麼看!就你這副身子,過幾日我....」王氏忽然把手捂在胖小子嘴上,「寶柱,皮痒痒了?」

  胖小子鼓了鼓嘴,將咬剩的包子皮扔向門外野狗,包子滾到柴房門口,陸昭的指尖剛觸到點沾油的雪,便被王氏一笤帚抽開,胳膊上鐲子內側的符紋在雪光下一閃而逝。

  「寶柱乖,娘陪你去裡頭玩啊,你這孩子又糟踐東西,這糧食可金貴著吶!」

  陸昭的肚子發出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縮回手,指甲摳進門縫的木刺里,閉上眼睛,屋頂漏下的雪水滑下來砸到了粗糙的臉上。

  深夜,陸昭被胸口的灼痛驚醒。

  他瞳孔驟縮,捂著自己發燙的胸口,再看向那塊廢靈玉,竟在黑暗中泛起血光來。

  窗戶外頭的月光透過柴房縫隙打了進來,像蛛網般蓋在陸昭身上,他爬向水瓮想喝水,卻在倒影中看見自己的右眼瞳孔化作豎立的金線,轉瞬即逝。

  他嚇得直接丟掉那塊廢靈玉,靈玉摔在地上發出呲呲的聲響,忽然暗處幾隻耗子拖著尾巴湊到靈玉跟前。

  但不過一瞬,圍在廢靈玉旁邊的耗子紛紛肚皮朝天倒在了地上,細看上去,屍體竟乾癟如枯葉般,仿佛被抽乾了血肉一樣。

  陸昭顫顫巍巍地撿起那塊靈玉,將廢靈玉貼近死鼠,玉石突然暴起一團黑霧,竟詭異的將鼠屍絞成粉末。

  霧中隱約浮現一雙妖異的豎瞳,與他剛在水瓮倒影中瞥見的竟如出一轍!

  一個奇怪的畫面映入腦海,那是雪山深處,幾處鎖鏈轟然崩塌......

  「你...餓嗎?」黑霧裡傳來一陣低語,「往北三十里……有比包子更美味的東西.....」

  陸昭猛地起身,耳畔的回音還迴蕩著,他疑心自己剛才莫不是產生了幻覺?

  但那黑霧轉瞬即逝,只剩剛才那塊廢靈玉沉甸甸地被少年握在手心。

  「啪塌——」柴房外突然掉下來一塊雪團,陸昭順著縫隙看了眼院子外頭,想來大概是積雪砸了下來。

  一個黑影不經意間閃過柴房,無人發覺,而雪地上只殘留了半個焦黑的腳印,周遭多了些冰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