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孱弱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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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孱弱之軀

  「飛哥,醫院來的消息,崔念可以出院了。」吳珊秋掛了電話,向坐在斜對面的齊飛韓華。

  「這麼快?」齊飛看了下桌上的檯曆本,距離南陵迷宮出事才過去兩周。

  吳珊秋癟了癟嘴:「那句楠城老話咋說來著,瘋子死不了,傻子好得快,呵呵。」

  崔念的雙手雙腳都帶著鐐銬,坐在輪椅上,由警員推著進入了審訊室。

  觀察室里的人比以往多了許多。

  作為楠城警局跨越四十餘年的大案,兇手終於落網無疑是極其振奮人心的一件事。

  透著單向玻璃,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審訊室這個眼睛上蒙著紗布的老頭身上。

  那個將自己塑造成邪神的男人,落到現實,也不過是孱弱的血肉之軀。

  「啪嗒」,隨著卡扣合上,輪椅鎖在了審訊桌前。

  崔念直挺挺地坐著,從恢復神志到現在,他始終一言不發。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楠城警局刑警大隊齊飛,因你涉嫌故意殺人罪,現依法對你進行訊問。對於我們的提問,你要如實回答。按照程序,我們要核實基本身份信息,姓名?」

  「崔念。」這從乾澀的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如老狗的嗚咽,和齊飛第一次遇到他時候已經完全是兩種聲音了。

  「曾用名?」齊飛追加了一個問題。

  對面沉默了,那蒼老的頭顱頂著滿頭白髮,垂了下來。

  齊飛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審訊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崔念粗砥的喘息聲,那乾燥起皮的雙唇始終沒能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齊飛的聲音響起:「崔念柏。」這個名字如同電流擊中崔念的身體,讓他渾身震顫,坐著的輪椅吱呀作響,「我們找到了東汲鎮的地下祭壇,在那裡找到了柏蘊芝的遺骨。」

  齊飛的話擲地有聲,讓崔念垂下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紗布後那空洞的眼眶抽動著。

  「是的,我們都知道了。按照柏蘊芝死亡的時間,你那時候只是個十歲的孩子。與其說你是這個案子的兇手,不如說,你更有可能是唯一的目擊者,誰殺了她?」齊飛說著,將裝著懷表的證物袋推到了崔念的手邊。

  隔著塑料膜,崔念摸出了懷表的形狀,手上的鐐銬因為他的顫抖,和桌子發出持續的叩響聲。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知道上天打算給我一個美滿的後半生,一切都會不同。」

  回應崔念的只有沉默的詰問。

  他的手依戀地順著懷表的輪廓來回摸索,沉沉地嘆息著:「我知道,你們這麼努力地救下我,無非是想要知道一個真相,好,我告訴你們。

  我父親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其實我都記得。

  十歲那年,我跟著我的母親,坐了整整一天的大巴車,才到了東汲的海邊,那時候的東汲,只是完成築基的一片處女地,父親為了這個工程,常年住在漁村,很少回家。

  母親和我抵達帶著大包小包好不容易抵達的父親的住處。

  那是個簡陋的平房,外面一個五六平米的工作室,裡面是小得只容得下一張床的臥室,整個屋子都帶著海產的腐臭味,熏得我直反胃。

  那天夜裡,我在睡夢中被外面的爭吵聲吵醒。

  即便是在楠城的家裡,他們也很少吵架。

  然而,十歲的我,已經能聽懂他們爭吵的內容了。

  那是因為我,因為我塗鴉寫下的一段經文……」他說到這裡,如同著了魔一般,開始誦念了起來,這聲音帶著哭腔迴蕩在審訊室里,聽得人背脊發涼。

  手銬重重地敲在了桌面上,念經的聲音戛然而止。

  「父親責罵母親,說她用海母教毒害我,而母親爭辯著海母教是她從柏家寨帶走的唯一東西,不允許父親剝奪。

  我因為害怕,蜷縮在臥室里,不敢出聲,天真地以為,一覺醒來,他們就會和好如初。

  可是,我錯了。

  父親不是一個暴力的人,但是,東汲鎮這個項目的壓力,讓他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

  這天晚上,他失控了。

  玻璃的碎裂伴隨著我母親的喊叫,被海浪聲禁錮在了這個破舊的平房裡。


  繼而可怕的寂靜。

  臥室沒有門,只有一塊破布帘子,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透過布簾的縫隙,看到我父親手裡拿著一塊碎玻璃,尖銳的邊緣不斷有血滴下。

  而我的母親,躺在地上,正對著我的方向。

  她垂死的雙眼看著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暗示我不要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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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那樣看著,安靜地看著她的雙眼,就好像被冰封的水面,逐漸凝固。

  甚至來不及思考,她是不是死了。

  那時候,我看到了父親此生最冷酷的一面。

  當他從暴怒中恢復平靜,掩蓋罪行的理智超越了哀悼。

  他看向了攤在桌上的圖紙,很快就想好了辦法。

  我的母親,就被他用牆角的破毯子裹著,扛在了肩上,在夜幕的掩護下,朝著海邊走去。

  他打死都不會想到,我會跟在後面,一個十歲的孩子,可遠比大人想像得能幹。

  也許是海浪和海風的聲音太過嘈雜,他始終沒有發現我。

  那是我第一次找到這個地下的洞穴,這個只有我的父親,東汲鎮的締造者崔湛才知道的秘密空間。

  當他把我母親丟棄在海藻和淤泥里的時候,我終究是沒有忍住哭出了聲。

  他頭頂的探照燈,隱約照出那錯愕的表情,遠比殺死我母親的時候更加震驚。

  漆黑的洞穴里,我們隔著一米的距離面對面站著。

  他什麼都沒說,將我扛在肩上,就和扛著我母親的屍體一樣,將我帶離了洞穴。

  工程竣工了,那個關於我母親私奔的消息不脛而走。

  而他從沒有給我解釋。

  在楠城,他是有威望的專家,有責任的父親,對我無微不至。

  我無法恨他,無法復仇,我只記得,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在那留下海母教的塗鴉,他們就不會爭吵,我父親也不會失手殺死母親。

  自那以後,我有了嚴重的閱讀障礙。」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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