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歸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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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歸家日

  孟阿婆枯樹皮般的手指捻開繡看符咒的蠶絲被,被角掖緊時帶起兒縷檀灰,

  在柔光里飄成細小的銀河。

  鍾葵的確從雲深秘境的事件之後,顯然精力不濟,青紫血管在蒼白額角若隱若現,泛著困意躺了下來,竟然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輕得像冬眠的蛇。

  孟阿婆安頓好鍾葵,沒好氣地警了一眼齊飛,揮了揮乾柴一樣的手,關節隱隱發出竹節微裂的脆響,示意他離開。

  齊飛依依不捨,鞋尖在門檻上磨出半道圓弧,還是抵不過孟阿婆嫌惡的逐客,只好離開。老式防盜門合攏時震落門陳年的灰,雪粒子似的撲在他後頸。

  桂月公寓樓道漆黑,霉味裹著陳年油漬味在鼻腔打架。他雙手插兜慢步下樓,鞋跟敲擊水泥台階的聲音在深夜格外清晰。忽然身後冷不丁傳來老太的聲音:「齊飛~」如生鏽的刀片刮過玻璃,嚇得齊飛差點一腳踩空摔了下去,手肘撞上鐵欄杆的悶響驚亮聲控燈。

  一回頭,果然還是孟阿婆,僂的身影被昏黃燈光拉長,宛如爬過牆面的巨大壁虎。

  齊飛拍著胸脯:「阿婆,你嚇死我了,是鍾葵找我嗎?」他的尾音帶著自己都厭惡的希冀。

  孟阿婆乾的嘴唇緊閉著聽完他的問話,喉間發出老舊風箱般的聲,篤地一句:「那個人和你很像。」「像「字在齊飛的腦海里被碾磨得血肉模糊,他的腦袋「嗡」地一下不知所措,後槽牙咬得太緊幾乎顴骨抽搐。老實說,剛才鍾葵和孟阿婆眾口一詞地否定了他對於監控中男人的感官,他非但沒有因此感到冒犯,反而鬆了一口氣,長久以來,齊東郡指責他殺死自己母親的樣子,始終如一座魔籠,鏽跡斑斑的鐵條早已長進皮肉。

  「剛才你不是這麼說的。」齊飛不甘心地否認著,右手無意識轉著手腕的紅繩一一那是他母親的遺物。

  「我不希望大仙因為這件事而出現問題。」孟阿婆的雙眼在幽暗樓道隱約閃爍著如蛇般的瞳孔豎線,「你不應該提醒她。」

  「你知道鍾瀟雨指認我是兇手這件事?」齊飛警惕地問。

  「我聽得到她們的對話。」老太婆耳垂掛著的銅錢耳墜突然晃動。

  「她們?你是說鍾葵和鍾瀟雨?」

  「鍾瀟雨知道你是誰。」孟阿婆老邁的聲音在樓道里迴蕩,牆角的蜘蛛停住了爬行,仿佛在偷聽他們的對話。

  孟阿婆這句話的意思,齊飛聽出了別樣的深意,他知道,鍾瀟雨不僅僅是知道他是齊飛這麼簡單。後頸突然刺痛,像是有人用冰錐抵住脊椎。

  可是,他是誰?他不就是這麼一個人,還能是誰?

  沒有什麼比當事人自己更加困惑的了。

  這其中的思緒,齊飛試圖授清:「阿婆,首先,你和我一樣,認為那個監控里的人看起來和我很相似,其次,你也和我一樣,懷疑這個人,是殺死鍾瀟雨全家的真兇?」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拔出來的釘子。

  孟阿婆點了點頭:「大仙不能接觸太多和鍾瀟雨有關的事情。」

  這句話,齊飛也懂:「你怕她崩潰。」

  「甚至死掉。」孟阿婆冷酷地說,「你如果愛她,就離她遠一點。」

  對此,齊飛沒有做更多解釋,感情的事,很難向外人說得明白,那天從三五鎮回楠城的車上,他和鍾葵之間已然達成了默契。記憶里鍾葵蜷縮在副駕駛的模樣突然閃現,只是一眨眼,他仿佛看到了鍾葵滿身是血,她發梢沾著的血珠滾落在他換擋杆上這虛幻的一幕讓齊飛一陣心驚,幾乎跟。

  鍾葵的向死而生,齊飛會奉陪到底,但這些話,他只會放在心裡。喉結滾動咽下所有溫軟詞句,化作胃裡一塊滾燙的炭。

  沉吟片刻,齊飛說道:「阿婆,我一定會追查出關於鍾瀟雨的真相,只有真相大白,鍾葵才會安全。」

  他獨自走下了樓,樓下慘白的路燈照著成團飛舞的蟲,像飄著骯髒的雪。

  濕漉漉空氣粘著後頸像死人手掌,倒春寒夾著春雨欲來的躁動,讓他的心情無法平復。

  他無數次地問自己,鍾葵這樣一個絕頂聰明絕頂美麗的人兒,為什麼對自己情有獨鍾。

  如今,那始終繞不開血與肉的羈絆,似乎讓這個詞可以改成情有毒鍾。

  他一一齊飛一一和殺死鍾家的兇手有著脫不開的關係,記憶中梧桐樹影在牆面扭曲成爪痕。

  監控中那躲在口罩背後的另一個他,正用玻璃彈珠,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答案要從他的童年說起。


  而他的童年,如今只剩下了一個見證者一一齊東郡。夜風吹散最後兩個字,

  如同吹散十幾年前的母親骨灰。

  車子疾馳向落夢河,齊飛的腳始終無法從加油板上鬆開。

  那白色的小樓,在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散發著柔光,那是來自齊飛記憶深處的溫柔念想。

  一切都在十六歲迎來了一個無解的血腥結局。

  而他此刻,知道那個始終不曾坦誠的父親,還有更多的事情瞞著他。

  倒春寒的冷雨,浙浙瀝瀝落下。

  落地窗外藤本的薔薇剛準備開放的花蕾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窗戶內,魯蔓透過玻璃窗,看向外面有些新綠的草坪,隨後目光落在坐在辦公桌後齊東郡身上。

  「老齊,你推掉了和市長的會,專門等著齊飛,他知道嗎?」魯蔓替齊東郡打著抱不平。

  齊東郡翻看著手中的資料,頭也不抬,仿佛沒有聽到魯蔓的話。

  魯蔓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齊東郡可以把很多事情爛在肚子裡,無論是生意還是生活都是如此。

  院子的電動門開了,車子發動機轟鳴著載著叛逆的兒子駛了進來。

  齊飛的球鞋踩在草坪上濺起泥漬,大步沖了進來,一如少年時沒有帶傘的返學歸家日。

  門是虛掩著的,等著他自己打開。

  齊東郡一如往常,摘下老花眼鏡,看向他:「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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