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討厭鬼
陳星辦事效率很高，不到一個小時就跑完了三號倉庫、印刷車間和財務科三個地方。三百塊稿酬都還沒捂熱乎就全還給了長影廠，換來的是二十公斤廢膠片和一張印刷車間的提貨單，以及一輛借來的平板車。
二十公斤的廢膠片裝了滿滿五大箱，摞在平板車足有兩米高，陳星小心翼翼的推著它往道具部走去。
「哎呀！」
伴隨著一聲女人的驚呼，平板車不受控制的向右翻傾，五個紙箱子如山崩般滾落一地。
「傅同志，你沒事吧？」
陳星顧不上廢膠片，因為平板車前方正躺著個穿著洋氣的女人，身側還散落著十幾本書，他趕緊上前將人扶了起來。
這一扶不要緊，女人如瀑的烏絲後竟露出一張絕美的清純臉龐。
傅藝偉！
陳星心頭一顫，他在後世的影視作品中見過這張臉，但那時傅藝偉朱顏已老，早不復最美妲己時的驚艷。如今乍一看到年輕時的傅藝偉，直接讓陳星古井無波的內心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娘們可真帶勁啊！
傅藝偉撞的不輕，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暈乎乎的，好半天才恢復神采。
「同志，你還好嗎？」陳星一臉關切。
傅藝偉轉頭看了他一眼，茫然的點點頭，好像還沒徹底清醒。
陳星又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需不需要我送你去衛生所？」
傅藝偉反應了一會，搖頭。
陳星鬆了口氣：「那我試著扶你站起來，哪裡疼你告訴我。」
傅藝偉柔柔的嗯了一聲。
陳星壓下心裡那種酥麻麻的感覺，小心翼翼的扶著她站了起來。
傅藝偉站在原地跺跺腳，又試探著慢慢走了兩步，還行，腳應該沒扭到。
陳星在一旁安靜的打量著她，傅藝偉今天穿著一件棗紅色呢子短外套，裡面是一件米色的高領毛衣，下身一條藏青色的燈芯絨直筒褲，腳踩一雙黑色丁字扣毛呢短靴。
她這身裝扮擱八十年代中期絕對算得上時髦標杆，棗紅外套沾了浮灰反而襯托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美感。披散的長髮隨風輕擺，俏臉上不經意間浮現的怔忡表情，美的仿佛一幕電影畫面。
「還好，胳膊腿都不疼。」傅藝偉抿著嘴微笑。
陳星反問：「頭暈嗎？」
「剛剛挺暈的，現在好多了。」傅藝偉說完就開始拍打身上的浮灰。
「那就好，不然我成全廠的罪人了。」陳星蹲下幫她撿書。
傅藝偉後知後覺：「你認識我？」
陳星笑了：「長影廠第一美女嘛，誰能不認識？」
「你別瞎說。」傅藝偉微紅著臉，也蹲下撿書：「我來吧，真不好意思，我抱著書從小路過來的，沒看前面，把你的東西都撞翻了。」
「咱倆半斤八兩，我也沒看你來的那條小路，你人沒事就好，我那些東西不怕摔。」陳星撿起六七本書，發現都是人道洪流時期的傷痕文學作品，打趣道：「你一個小姑娘看這麼多傷痕文學幹嘛，你懂什麼叫傷痕嗎？」
傅藝偉性格挺好的，一點沒生氣：「就是不懂才要看啊。」
「看完了呢？」陳星好奇追問。
傅藝偉張張嘴，突然改了主意：「跟你說不著。」
陳星笑笑，起身將平板車扶正，先把書放在上面，然後才去搬那些散落的紙箱。
「你幹嘛？」傅藝偉一臉不解。
陳星邊搬紙箱邊回答：「這麼多書你抱著走不累？我這正好有平板車，送你一程不就得了。」
「哦......」
傅藝偉咕噥一聲，似乎對自己剛剛的態度感到些許愧疚。
陳星催促：「還愣著幹嘛，趕緊把你手裡的書都放過來呀。」
傅藝偉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邋遢但相貌俊秀的年輕人，走過去將書擺放好，小聲嘟囔：「謝謝你啊。」
「你去哪？」陳星問道。
「宿舍。」傅藝偉回答。
陳星將最後一個紙箱摞在最上面：「正好，你幫我盯著點左邊，省得再撞到人。」
傅藝偉繞到平板車左邊，一臉好奇：「你這箱子裡裝得都是什麼東西啊？」
陳星邊推車邊解釋：「廢膠片。」
傅藝偉的俏臉立馬升起狐疑的表情。
陳星知道她在想什麼，哭笑不得：「你放心，我肯定不是小偷，這些東西都是我買的，不信給你看財務科的收據。」
「那你不是我們長影廠的職工嘍？」傅藝偉問道。
陳星遲疑了半秒：「算不是吧。」
傅藝偉咯咯笑：「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不是就不是，還算不是。」
陳星也跟著笑：「傅同志，就這麼幹走回你宿舍多無聊啊，你給我講講你為什麼買那麼多傷痕文學的書唄？是為了拍電影嗎？」
傅藝偉得知他不是長影廠職工後反而沒那麼多戒備了：「是，我們拍電影之前都需要貼近角色貼近生活。」
「什麼電影啊？」陳星故意問道。
傅藝偉沒多想：「《山楂樹之戀》，你聽說過嗎？」
陳星心想老子果然沒猜錯：「我還真看過這個劇本，不過這種愛情題材在你們廠應該很難拍吧，你準備的是不是太早了？」
傅藝偉臉色一暗，又故作鎮定：「你懂的還挺多，不過你說錯了，我們廠一定會投拍《山楂樹之戀》的！」
「為什麼？」陳星饒有興致。
傅藝偉滔滔不絕：「因為它歌頌的是愛情的忠貞與美好，與時代無關，也與政治立場無關。這個故事絕對符合當下的大眾審美，故事裡的人物也足夠鮮活、純粹，他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譜寫了一曲感人肺腑的純愛之歌......」
陳星暗暗點頭，看得出來，傅藝偉是真的喜歡《山楂樹之戀》，也是真的下了一番苦功去鑽研，只可惜囿於自身的閱歷和文化水平，理解的還比較寬泛，不夠深刻細緻。
「唉，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呀。」傅藝偉自嘲著搖頭。
陳星自顧自的開口：「但我覺得《山楂樹之戀》跟你買的這些傷痕文學作品不太一樣，你想靠這些書來貼近人物，反而容易捨近求遠。」
傅藝偉一怔，泄氣道：「我也知道，但哪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陳星隨口說道：「你可以嘗試寫一寫人物小傳，它會幫助你走進人物內心的。」
「人物小傳？」傅藝偉聽都沒聽過這個詞。
陳星耐心解釋：「就是用你的理解去構建人物的真實生活，她的家庭、她的童年、她的學業、她的感情經歷等等，用這些條件幫你抓住人物的性格特點和內心世界。」
傅藝偉如夢初醒，卻忍不住懷疑：「可這些不都是假的嘛，是我虛構出來的啊？」
「是假的，但作者筆下的人物同樣是假的，每個人看完《山楂樹之戀》都有自己的理解，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理解去賦予這個人物在大熒幕上的生命。所以對與錯根本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夠不夠深刻細緻，當你足夠深刻細緻，你就成為了真的靜秋。」陳星自信地侃侃而談。
傅藝偉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仿佛為她打開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她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你怎麼懂這些？」
陳星笑笑：「沒什麼，就是平時愛看點電影和閒書，純紙上談兵。」
傅藝偉還想再說些什麼，恍然間才發現兩人已經到了宿舍樓下。
陳星把書還給她：「再見，傅同志。」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傅藝偉說道。
「我叫陳星。」陳星說完就推著平板車走了。
傅藝偉嘟囔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了。只見她抱著十幾本書走進宿舍樓，沒一會竟又跑了出來，連懷裡的書掉了好幾本都渾不在意。
傅藝偉兩三步跳下台階，高聳的胸脯因喘息而劇烈起伏著，她極目遠眺，路上卻早已沒有了陳星的身影。
她氣的直跺腳。
「捉弄人的討厭鬼！」
二十公斤的廢膠片裝了滿滿五大箱，摞在平板車足有兩米高，陳星小心翼翼的推著它往道具部走去。
「哎呀！」
伴隨著一聲女人的驚呼，平板車不受控制的向右翻傾，五個紙箱子如山崩般滾落一地。
「傅同志，你沒事吧？」
陳星顧不上廢膠片，因為平板車前方正躺著個穿著洋氣的女人，身側還散落著十幾本書，他趕緊上前將人扶了起來。
這一扶不要緊，女人如瀑的烏絲後竟露出一張絕美的清純臉龐。
傅藝偉！
陳星心頭一顫，他在後世的影視作品中見過這張臉，但那時傅藝偉朱顏已老，早不復最美妲己時的驚艷。如今乍一看到年輕時的傅藝偉，直接讓陳星古井無波的內心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娘們可真帶勁啊！
傅藝偉撞的不輕，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暈乎乎的，好半天才恢復神采。
「同志，你還好嗎？」陳星一臉關切。
傅藝偉轉頭看了他一眼，茫然的點點頭，好像還沒徹底清醒。
陳星又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需不需要我送你去衛生所？」
傅藝偉反應了一會，搖頭。
陳星鬆了口氣：「那我試著扶你站起來，哪裡疼你告訴我。」
傅藝偉柔柔的嗯了一聲。
陳星壓下心裡那種酥麻麻的感覺，小心翼翼的扶著她站了起來。
傅藝偉站在原地跺跺腳，又試探著慢慢走了兩步，還行，腳應該沒扭到。
陳星在一旁安靜的打量著她，傅藝偉今天穿著一件棗紅色呢子短外套，裡面是一件米色的高領毛衣，下身一條藏青色的燈芯絨直筒褲，腳踩一雙黑色丁字扣毛呢短靴。
她這身裝扮擱八十年代中期絕對算得上時髦標杆，棗紅外套沾了浮灰反而襯托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美感。披散的長髮隨風輕擺，俏臉上不經意間浮現的怔忡表情，美的仿佛一幕電影畫面。
「還好，胳膊腿都不疼。」傅藝偉抿著嘴微笑。
陳星反問：「頭暈嗎？」
「剛剛挺暈的，現在好多了。」傅藝偉說完就開始拍打身上的浮灰。
「那就好，不然我成全廠的罪人了。」陳星蹲下幫她撿書。
傅藝偉後知後覺：「你認識我？」
陳星笑了：「長影廠第一美女嘛，誰能不認識？」
「你別瞎說。」傅藝偉微紅著臉，也蹲下撿書：「我來吧，真不好意思，我抱著書從小路過來的，沒看前面，把你的東西都撞翻了。」
「咱倆半斤八兩，我也沒看你來的那條小路，你人沒事就好，我那些東西不怕摔。」陳星撿起六七本書，發現都是人道洪流時期的傷痕文學作品，打趣道：「你一個小姑娘看這麼多傷痕文學幹嘛，你懂什麼叫傷痕嗎？」
傅藝偉性格挺好的，一點沒生氣：「就是不懂才要看啊。」
「看完了呢？」陳星好奇追問。
傅藝偉張張嘴，突然改了主意：「跟你說不著。」
陳星笑笑，起身將平板車扶正，先把書放在上面，然後才去搬那些散落的紙箱。
「你幹嘛？」傅藝偉一臉不解。
陳星邊搬紙箱邊回答：「這麼多書你抱著走不累？我這正好有平板車，送你一程不就得了。」
「哦......」
傅藝偉咕噥一聲，似乎對自己剛剛的態度感到些許愧疚。
陳星催促：「還愣著幹嘛，趕緊把你手裡的書都放過來呀。」
傅藝偉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邋遢但相貌俊秀的年輕人，走過去將書擺放好，小聲嘟囔：「謝謝你啊。」
「你去哪？」陳星問道。
「宿舍。」傅藝偉回答。
陳星將最後一個紙箱摞在最上面：「正好，你幫我盯著點左邊，省得再撞到人。」
傅藝偉繞到平板車左邊，一臉好奇：「你這箱子裡裝得都是什麼東西啊？」
陳星邊推車邊解釋：「廢膠片。」
傅藝偉的俏臉立馬升起狐疑的表情。
陳星知道她在想什麼，哭笑不得：「你放心，我肯定不是小偷，這些東西都是我買的，不信給你看財務科的收據。」
「那你不是我們長影廠的職工嘍？」傅藝偉問道。
陳星遲疑了半秒：「算不是吧。」
傅藝偉咯咯笑：「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不是就不是，還算不是。」
陳星也跟著笑：「傅同志，就這麼幹走回你宿舍多無聊啊，你給我講講你為什麼買那麼多傷痕文學的書唄？是為了拍電影嗎？」
傅藝偉得知他不是長影廠職工後反而沒那麼多戒備了：「是，我們拍電影之前都需要貼近角色貼近生活。」
「什麼電影啊？」陳星故意問道。
傅藝偉沒多想：「《山楂樹之戀》，你聽說過嗎？」
陳星心想老子果然沒猜錯：「我還真看過這個劇本，不過這種愛情題材在你們廠應該很難拍吧，你準備的是不是太早了？」
傅藝偉臉色一暗，又故作鎮定：「你懂的還挺多，不過你說錯了，我們廠一定會投拍《山楂樹之戀》的！」
「為什麼？」陳星饒有興致。
傅藝偉滔滔不絕：「因為它歌頌的是愛情的忠貞與美好，與時代無關，也與政治立場無關。這個故事絕對符合當下的大眾審美，故事裡的人物也足夠鮮活、純粹，他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譜寫了一曲感人肺腑的純愛之歌......」
陳星暗暗點頭，看得出來，傅藝偉是真的喜歡《山楂樹之戀》，也是真的下了一番苦功去鑽研，只可惜囿於自身的閱歷和文化水平，理解的還比較寬泛，不夠深刻細緻。
「唉，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呀。」傅藝偉自嘲著搖頭。
陳星自顧自的開口：「但我覺得《山楂樹之戀》跟你買的這些傷痕文學作品不太一樣，你想靠這些書來貼近人物，反而容易捨近求遠。」
傅藝偉一怔，泄氣道：「我也知道，但哪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陳星隨口說道：「你可以嘗試寫一寫人物小傳，它會幫助你走進人物內心的。」
「人物小傳？」傅藝偉聽都沒聽過這個詞。
陳星耐心解釋：「就是用你的理解去構建人物的真實生活，她的家庭、她的童年、她的學業、她的感情經歷等等，用這些條件幫你抓住人物的性格特點和內心世界。」
傅藝偉如夢初醒，卻忍不住懷疑：「可這些不都是假的嘛，是我虛構出來的啊？」
「是假的，但作者筆下的人物同樣是假的，每個人看完《山楂樹之戀》都有自己的理解，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理解去賦予這個人物在大熒幕上的生命。所以對與錯根本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夠不夠深刻細緻，當你足夠深刻細緻，你就成為了真的靜秋。」陳星自信地侃侃而談。
傅藝偉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仿佛為她打開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她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你怎麼懂這些？」
陳星笑笑：「沒什麼，就是平時愛看點電影和閒書，純紙上談兵。」
傅藝偉還想再說些什麼，恍然間才發現兩人已經到了宿舍樓下。
陳星把書還給她：「再見，傅同志。」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傅藝偉說道。
「我叫陳星。」陳星說完就推著平板車走了。
傅藝偉嘟囔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了。只見她抱著十幾本書走進宿舍樓，沒一會竟又跑了出來，連懷裡的書掉了好幾本都渾不在意。
傅藝偉兩三步跳下台階，高聳的胸脯因喘息而劇烈起伏著，她極目遠眺，路上卻早已沒有了陳星的身影。
她氣的直跺腳。
「捉弄人的討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