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四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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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影廠一號家屬樓一單元101,這裡是老廠長汪洋的家。

  汪洋當了三十年的北影廠廠長,剛退休幾個月,正是閒不住的時候。他這幾天特意把六大電影廠的投稿雜誌都搜羅了一份,在家吭哧吭哧看了一下午,結果真是大失所望。本來他都不打算繼續看下去了,沒成想卻翻到了《山楂樹之戀》。

  汪洋裹著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藏藍中山裝,窩在書房掉漆的藤椅里。老爺子六十七了,灰白短髮像鋼刷似的支棱著,眼角皺紋擠成一堆,攥著《電影文學》的手青筋暴起——這他媽是1985年能過審的玩意?

  "靜秋和老三在河邊拉個手都要被批小資產階級,長影廠那幫頑固派都瘋了?"他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拍,玻璃杯里的濃茶震出漣漪。可翻到山楂樹下隔衣擁抱那段,喉頭突然哽住了。

  三十年前他親自盯著拍《龍鬚溝》時,連工人談戀愛都得先背段毛主席語錄,現在人家直接讓女主角偷藏避孕藥!

  窗戶外頭積雪反光刺得汪洋眯起眼,上個月他去廠里轉悠,看見新上任的廠長胡其明把《芙蓉鎮》劇本鎖進保險柜,說什麼"等風頭過去再報審"。

  操!

  當年他汪洋帶著成蔭拍《西安事變》,可是頂著"美化軍閥"的帽子硬上的!

  老爺子突然站起來,藤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大衣兜里還揣著北影廠通行證,金邊都被他摸禿了。長影廠連這種擦邊球都敢打,自家廠子倒要被胡其明帶成縮頭烏龜?

  他抓起雜誌就往外沖,呢子大衣甩在門框上啪啪作響。

  ......

  上影廠三號攝影棚後頭的行政樓里,廠長徐桑楚正翹著二郎腿翻《電影通訊》,金絲眼鏡被窗外的雪光晃得反白。這老狐狸五十五歲,呢子中山裝永遠扣到第一顆,可腳上那雙義大利進口皮鞋早把他改革派的底細賣了個乾淨。

  在平均電影票價僅為2毛5分錢的八十年代,一共只有五部電影票房過億。除了《少林寺》,其他四部《喜盈門》《廬山戀》《天雲山傳奇》《405謀殺案》均是由徐桑楚擔任製片人。他可謂「中國電影億元票房之父」,更與長影廠的蘇雲,北影廠的汪洋以及八一廠的陳播共稱華國電影界的「四大帥」。

  "徐廠,長影廠搞事情了!"製片主任盧慶安撞開門,羽絨服上還沾著外灘刮來的雪粒子:「《電影文學》最新刊,有篇叫《山楂樹之戀》的劇本竟敢直接男女主寫隔衣蹭胸!」

  「那劇本我看了,還不錯。」徐桑楚從容的合上《電影通訊》,他太清楚這套路數——當年《天雲山傳奇》送審前,他故意把"右派平反"的台詞泄露給《大眾電影》,逼得部里先放出口風。

  盧慶安的胖臉皺成一團:「長影廠這是怎麼了?這尺度太大了,失心瘋都沒有這麼發的啊。」

  「不改革就要等死,按年齡算,老蘇今年就該退了,他應該是想明白了。」

  徐桑楚摸出抽屜里皺巴巴的港島《明報》。許鞍華新片《傾城之戀》的劇照上,周潤發摟著繆騫人的腰肢都快貼到一塊了。他盯著那截露在旗袍開衩外的小腿若有所思。

  盧慶安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徐廠,要不你給陳局打通電話?」

  「不需要。」徐桑楚語出驚人:「給謝晉導演發電報,就說我給他找了比《天雲山傳奇》更帶勁的本子。」

  「咱是要截長影廠的胡?」盧慶安倒吸涼氣:「可這......」

  徐桑楚笑容神秘:「別說的那麼難聽嘛,我這是逼老蘇一把,光在投稿平台上搞風搞雨是沒用的。當然,如果他蘇雲不敢拍,我們上影廠也沒必要跟他客氣。」

  ......

  「阿嚏!!」

  蘇雲連打三個噴嚏,鋼筆尖正懸在《山楂樹之戀》第17場的批註處。自從最新一期的《電影文學》發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總共打了多少噴嚏。

  雖說不遭人妒是庸才,但太出挑顯然也不是什麼好事。

  西影廠的老朋友昨天打來電話,說是大導吳天明在創作會上拍了桌子——「長影那個老蘇雲,放衛星把天捅漏了!」

  對於外界的議論和紛擾,蘇雲並沒有放在心上,他真正憂心的恰恰是眼前這篇劇本。他那天在生產計劃會上點名批評王長寬,只是想激一激《電影文學》編輯部,逼他們做出改變,卻沒料到這一變就變出個大鬧天宮的孫悟空來。

  如此巨大的尺度,讓親歷長影廠三十多年風雨的蘇雲都吃不消。如果劇本質量低下也就算了,偏偏這故事又感人肺腑,真是讓蘇雲不知如何是好。

  恍惚間,蘇雲的視線又飄到劇本扉頁的"苟緒文"三個字上。他死活想不起《電影文學》編輯部有這號人,只記得去年審《黃山來的姑娘》時,有個穿灰布褂的老編輯縮在角落記筆記。誰能料到他五十有三還敢寫少男少女隔衣蹭胸,鋼筆字倒像十七歲少年般滾燙。

  "靜秋穿泳裝和老三貼胸那段......"蘇雲抓起紅筆又放下,玻璃板下壓著的《電影審查暫行規定》第5條赫然在目。他忽然瞥見自己倒影在窗框積雪上搖晃,竟與劇本里偷嘗禁果的毛頭小子重疊。

  蘇雲望向窗外暮色中漸次亮起的廠區路燈,想起晨會上念過的新華社通稿——"文化戰線要當好時代鼓手"。此刻那些燈光在雪霧中暈成模糊光斑,像極了劇本里靜秋在溶洞舉著的火把,既灼熱又隨時可能熄滅。

  暖氣片滋滋冒著白霧,劇本第55場"暴雨山洞"章節的批註開始暈染。蘇雲把凍僵的手掌按在暖氣管上,恍惚看見二十歲的自己躲在長影廠資料室,就著檯燈偷看蘇聯版《安娜·卡列尼娜》膠片。那些被剪掉的接吻鏡頭此刻全在眼前閃回,與靜秋濕漉漉的麻花辮糾纏成解不開的死結。

  鈴鈴鈴!

  炸響的電話鈴聲讓蘇雲收回思緒,接線員轉來的京腔女聲刺破冰霧:"蘇雲同志,電影局的陳局長請您稍等。"

  陳局長不是別人,正是「四大帥」之一的八一廠老廠長陳播,現任文化部電影局局長。

  蘇雲對這通電話早有預料,曾經何時,長影廠和八一廠是共同堅守電影事業底線的戰友,如今長影廠卻要背叛革命,陳播怎麼可能不打來電話「興師問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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