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林燃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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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2章 林燃的起手式

  林燃的時間很趕,發布會結束後稍作休息就要踏上前往巴黎的專機。

  白宮方面給林燃安排的是編號為SAM26000的波音707。

  這架專機曾載著甘迺迪前往達拉斯,也曾見證過詹森在大西洋上空的就職誓言。

  此刻它已經不是空軍一號,但作為總統全權特使的專機,已是最高規格,同時享有最高級別的空域優先權。

  唯一的缺點就是這架專機有些不吉利。

  1963年11月22日載著活著的甘迺迪總統前往達拉斯,幾小時後,它的機艙後部被臨時拆掉了幾排座椅,用來安放甘迺迪的靈樞。

  當然,換個角度看,那這架飛機正是六十年代夢碎的起點,而林燃乘坐這架飛機去為六十年代最後一件事畫上句點,宿命感拉滿。

  機艙口,兩名穿著黑色風衣、戴著窄邊墨鏡的特勤局特工早已等候多時,林燃拉著珍妮·赫斯特快步踏上旋梯,身後是國務院的技術官僚團隊。

  這些年輕人多是基辛格從哈佛和耶魯挖來的精英,他們負責處理動輒幾百頁的協定文本。

  基辛格在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國務卿期間,將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打造成了一個精英智囊團。

  他偏好錄用出身名校、智力超群且能熬夜工作的年輕學者,其中絕大多數來自哈佛大學。

  這群人被稱為基辛格的孩子們。

  像溫斯頓·洛德,雖然本科在耶魯,但他曾就讀於哈佛大學與塔夫茨大學合辦的弗萊徹法律與外交學院。

  1971年基辛格秘密訪華時,洛德就在專機上。

  為了讓他成為第一個進入華國的阿美莉卡官員,基辛格在專機進入華國領空時,故意讓洛德站在機艙最前面。

  他後來擔任駐華大使以及助理國務卿。

  安東尼·雷克,基辛格的高級幕僚,在拉鏈頓時期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

  彼得·羅德曼,在小Bush期間擔任負責國際安全事務的助理國防部長。

  正是因為這些人在漫長歲月里,一直在白宮任職,才讓基辛格在卸任國務卿之後在華盛頓依然保持有很強的影響力。

  當官方渠道因為風波而冷凍時,基辛格往往是那個能繞過華盛頓官僚體系,直接將信息遞到燕京的私人信使。

  這種第二渠道的功能,直到他100歲去世前都未曾消失。

  到千禧年之後,基辛格在華盛頓的影響力才衰減,但華國對其的禮遇卻從未衰減。

  可以這麼說,在基辛格生命末期,其在華盛頓的影響力,主要依賴於燕京。

  在故鄉被遺忘,在異鄉被神話。

  回到林燃飛往巴黎的專機現場,機艙後部還擠著由六家主流媒體組成的白宮新聞團隊,他們被允許隨行。

  機艙內部是七十年代的風格,胡桃木貼面、米色羊絨地毯,以及旋鈕式加密電話。

  專機升空後的第十五分鐘,當這架承載著沉重歷史的波音707撕開雲層,切入北大西洋上空平流層時,機艙內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在後。

  林燃和珍妮·赫斯特並沒有選擇休息,而是走進了總統套間。

  這裡沒有軟語溫存,只有訪談性質的對話。

  珍妮熟練地從手提包中取出筆記本,她要記錄林燃每一個時間段的想法,這是她身為林燃身邊最親密人的特權,也是她自己認為時代所賦予她的責任。

  這些素材,有的會上明天後天或者大後天的紐約時報,有的要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後的傳記性質作品,有的則永遠不會見天日,只會存放在赫斯特家族的圖書館。

  林燃背靠著舷窗,窗外是夜空,機翼上的航行燈規律地閃爍,忽明忽暗的光影讓窗外的黑顯得不那麼單調。

  「教授,你的想法很特別,」珍妮打破了沉默,「非常特別,和我見過的所有華人都不同。」

  赫斯特家族在紐約捐贈的華人學校已經運營了十個年頭。

  那是紐約華埠的燈塔,因為有林燃的背書,它不僅是一所學校那麼簡單,還是華人躋身阿美莉卡上層社會的入場券。

  在珍妮的心目中,那所學校有格外的意義,畢竟如果沒有那所學校,她和林燃也不會有後續。


  她停下筆,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緬懷之色。

  「因為那所學校,我每年都會出席開學儀式和畢業典禮,看著不同階層的華人。」珍妮說道:「有家底厚實的商賈,也有為了束修省吃儉用的苦力。雖然他們的身份截然不同,但談起戰爭,他們的口徑卻出奇地一致,他們希望和平。」

  「但我今天在白宮,在你的發言裡,我看到的卻不是這種樸素的和平觀。你沒有像那些政客一樣痛哭流涕地懺悔越戰的錯誤,也沒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呼籲無條件的停火。」

  「你對戰爭和和平持有的是近乎冷酷的中立態度。你找的視角,是建立在真理與原則之上的博弈邏輯。」

  「所以,教授,你是怎麼想到?」

  林燃內心嘆息,他想到的不是當下的華國,而是六十年後的華國。

  華國的戰略本質上沒有問題,深度嵌入全球體系的華國,每年賺取外匯在一萬億美元以上的華國,不動如山,靠時間的重力來擠壓對手,逼迫對手犯錯,這並沒有錯。

  真正的強者平時靜止不動,在關鍵時刻必須有雷霆萬鈞的決斷力。

  前者六十年後的華國展現得淋漓盡致,後者,林燃還沒有看到。

  「華人之所以畏懼戰爭,是因為在近代史,戰爭從未給予過我們選擇權。我們一直面對的都是被強加在我們頭上的戰爭。

  有外部強加在我們頭上的,有內部的封建統治者們強加在我們頭上的。

  一共一百多年的近代史,幾乎全是防禦性質的,哪怕到50年代,也是被強加的戰爭。

  華人從未享受過對外掠奪戰爭所帶來的哪怕一丁點好處。

  在華人的認知里,戰爭只有犧牲、饑荒和流離失所,沒有戰利品和殖民紅利。

  所以,和平對華人來說是生存的祈禱,是最低限度的安全感。」

  林燃停頓了一下:「阿美莉卡不一樣,阿美莉卡從來不抗拒戰爭,五六十年代的經濟紅利就是建立在二戰勝利基礎上,每一次戰爭,對阿美莉卡來說都是紅利。」

  「要麼同時做交戰雙方的生意大發其財,要麼成為戰爭勝利者,享受戰後廢墟的市場。」

  「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阿美莉卡已經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林燃目光灼灼地盯著珍妮的眼睛:「到了阿美莉卡今天這個地步,繼續發動對外掠奪式的戰爭已經是極度低效的行為。

  這是十九世紀的野蠻邏輯,是海盜思維。

  如果我們還試圖通過傾倒橙劑和摧毀稻田來維持統治,那不僅是道德的淪喪,更是智力的自殺。

  一個真正的霸主,不需要靠搶奪地盤來生存。」

  珍妮敏銳注意到,林燃在不同的地方用了兩個我們,在華人那裡他用的是我們,在阿美莉卡這裡他同樣用的是我們。

  「阿美莉卡真正需要的,是作為自由陣營的盟主,對外輸出標準。我們要定義的不是領土的邊界,而是貿易的規則、金融的協議以及文明的底線。

  我們要強調的是普世價值,也就是能讓盟友心甘情願追隨的願景。」

  「我們要靠價值觀來凝聚陣營的共識。為什麼要給他們看阿波羅登月?為什麼要讓他們聽爵士樂?因為我們要告訴世界:追隨阿美莉卡,意味著你可以擁抱科學、自由與繁榮。

  價值觀是比航空母艦更高效的凝聚劑。

  當我們能定義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進步時,你根本不需要開火,全世界的資源都會順著我們所制定的邏輯自動流向華盛頓。」

  珍妮在筆記本上忠實記錄對方的觀點,她意識到對方所凝練出的概念的價值。

  從廚房辯論開始,關於人的爭奪戰就開始了。

  蘇俄試圖證明集體主義能以更高的效率造出送人上天的火箭;而阿美莉卡則在兜售郊區中產夢,用彩電、全自動洗衣機和琳琅滿目的超市貨架,來讓全世界的平民去相信:自由的真諦在於選擇的權力。

  林燃的觀點將這種標準和觀念的輸出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戰爭是高成本、有損耗且容易引起道德反噬的舊工具;而普世價值是低成本、具滲透性且占據道德制高點的系統輸出,配合阿美莉卡的生產力和自由陣營的審美將無往而不利。

  不久後的卡特時期將人權作為外交政策的支柱,把普世價值從哲學討論帶入到了大國博弈的工具箱。


  只是當時還沒有「普世價值」這個詞,能把概念如此清晰地凝練出來,華盛頓的精英們當時更喜歡用「基本人權」或者「文明世界的標準」這類詞。

  珍妮鼓掌道:「精彩,太精彩了,教授,我想人們早就忘了你的身份還包括了哲學家,你是霍克海默的親傳弟子。」

  「馬克斯·霍克海默和特奧多爾·阿多諾,他們在二戰廢墟中看到了啟蒙運動的終點。

  在他們眼裡,人類所謂的理性已經異化成了冰冷的工具理性。

  他們認為這種理性只關心如何達到目的,而不關心目的是否正義,最終只會導致奧斯威辛,或者像你所說的,導致在叢林裡傾倒橙劑的瘋狂。

  他們是極度悲觀的,覺得文明已經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里提出的觀點是,現代戰爭是工具理性的終極體現。

  他們認為,當人類把理性僅僅當成一種計算投入產出比的工具時,人就不再是目的,而變成了數據和零件。

  其實麥克納馬拉就是這種工具理性的極致體現,是完美的活標本。

  在麥克納馬拉那裡,士兵不是人,是人力資源;平民不是生命,是一串數字。

  「馬爾庫塞雖然在60年代成了叛逆者的偶像,但他本質上依然在恐懼,他恐懼這種極致的工具理性會製造出單向度的人,讓大家在消費和娛樂中窒息。」

  什麼叫單向度的人?這源自於馬爾庫塞在1964年的《單向度的人》里提到了觀點:「發達工業社會最成功的地方,就在於它讓人們愛上了自己的枷鎖。」

  資本就像是一個超級高效的籠子管理員,它不在乎你作為一個人開不開心,他只在乎如何用最少的口糧讓你干最多的活,如何通過大數據算出你最愛看什麼視頻,讓你刷到停不下來。一切都為了效率和產出。

  這裡的向度指的就是可能性。

  正常的人應該是多維的,既能享受物質,也能批判現實;既能順從規則,也能想像一種完全不同的社會。

  但單向度的人失去了說不的能力。

  他們覺得生活很累,但唯一的解壓方式是買買買和刷短視頻。

  他們發現自己除了消費者這個身份,再也想像不出另一種活法。

  在傳統左派們看來,工人階級應該因為貧困而反抗。

  但馬爾庫塞發現,二戰後的西方社會變了,藍領工人也能買得起汽車和家電。

  當工人們和他們的老闆看一樣的電視節目、去一樣的海灘度假時,階級被抹平了。

  以前他們反抗社會,社會會鎮壓你;現在你反抗社會,商家會把你的反抗印在T恤上賣給你。

  反叛成了一種潮流商品,這種包容比鎮壓更有效,因為它消解了反抗的嚴肅性。

  馬爾庫塞意識到,既然工廠里的工人已經變得單向度了,指望他們革命是不現實的。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社會邊緣群體:失業者、極度貧困者、少數族裔和學生。

  他認為,只有這些還沒被消費主義徹底招安的人,才具備打破體制的潛力。

  因此,馬爾庫塞是後世白左們的基石。

  「而教授你,和霍克海默、阿多諾、馬爾庫塞這些名字比起來,你提出了更高維度和更大範圍的觀點。」

  「你渴望建立一套基於真理和普世價值的全球邏輯,輸出到全球範圍內。」

  珍妮眼神里的崇拜都快要溢出來了。

  林燃看著珍妮綠色的眼眸,陷入了思索。

  因為他有無法言說的理由。

  普世價值後世發展成什麼樣,林燃很清楚,成為了阿美莉卡最完美的畫皮。

  這層皮太好用了。

  靠著這層皮,阿美莉卡完成了全球共識的建立,在各國都培養了一大批擁躉。

  它在東歐催生了倒塌的圍牆,在亞洲吸引了無數華人精英,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前往大西洋彼岸,為帝國的技術大廈添磚加瓦。

  然而,這種基於價值觀的全球化,本質上是極其脆弱的利益分配契約。

  這層皮最後被阿美莉卡自己給扒下來了。

  根本原因在於資本太貪婪了,它喪失了最基本的自我克制。


  資本在普世價值和自由貿易的旗幟下,開啟了史無前例的全球套利。

  它們把工廠搬到亞洲,把研發留在矽谷,把利潤藏進開曼群島。

  阿美莉卡的精英們告訴底層的鋼鐵工人和汽車工人:「這就是自由競爭,這就是進步的代價。」

  但他們忘了,如果帝國的繁榮不能讓鐵鏽地帶的工人們買得起明天的麵包,那麼這些工人就會親手砸爛這個帝國的招牌。

  高喊普世價值的精英,寧可把萬億資金投入華爾街的金融遊戲,也不願給中西部的孩子們多修一座像樣的橋樑。

  當底層的憤怒積累到臨界點,異類就會登場。

  他不再談論人權,他只談論貿易差額;他不再談論盟友,他只談論誰來付錢一他把普世價值踩在腳下,露出了裡面的底色,赤裸裸的利己主義。

  那是所有自由主義者的噩夢。

  曾經定義了真理的國家不再相信真理,曾經輸出標準的國家開始帶頭破壞規則,全世界曾經追隨、仰望這套體系的人們,瞬間陷入信仰的真空。

  這種信仰崩塌到了什麼程度?大T在白宮反覆橫跳,大洋彼岸的自由主義擁躉們卻還在知乎上做著驢黨回來、一切就都會回來的美夢。

  林燃看著珍妮完成了記錄,他內心在期待,期待著蘇俄的出招。

  對於林燃而言,六十年後的劇本早已寫就,那是資本貪婪的必然歸宿,是熵增定律在政治領域的顯現。

  他並不在乎這層名為普世價值的畫皮最後會被誰撕爛,他在乎的是當下,是這劑猛藥投下去後,整場冷戰格局將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

  林燃很清楚,當他把普世價值這套邏輯塞進美利堅的外交行囊時,真正該感到頭疼的不是華盛頓,而是莫斯科的理論家們。

  如果說過去蘇俄還能靠著鋼鐵產量和反殖民口號在第三世界攻城略地,那麼現在,林燃要強迫他們進入一個全新的賽道。

  如果蘇俄依然只會重複那套乾癟的生產力數據和階級鬥爭話語,那麼他們的軟實力會無法支撐。

  他們必須要拿出新的理論武器。

  冷戰是兩個巨獸在比拼誰能給人類帶來更美好的未來。

  但只有科技和生產力進步的冷戰是不完整的,理念上的革新更重要。

  為了維持普世價值的畫皮,阿美莉卡必須在內部維持更高水平的公平,至少在表面上要解決種族、貧困和分配問題。

  否則,這層皮就會被瞬間戳破。

  蘇俄面對普世價值的滲透,不能再僅僅依靠KGB的監控。

  他們必須思考如何建立一套同樣具備吸引力的康米敘事?如何通過算法、通過更高效的資源分配、通過真正意義上的新人培養,來對抗消費主義邏輯?

  如果雙方為了證明自己才是人類的未來,而不得不去探索更公正的分配方案,那麼,這場冷戰就走向了對全人類更完美的方向。

  這就是林燃的陽謀。

  哪怕蘇俄什麼都做不了,僅僅只會復刻真實歷史中,掏出所謂赫爾辛基協議,那麼,林燃的目的也達到了一部分,至少給東歐的OGAS鬆綁了。

  原時間線,面對卡特的人權攻勢,列昂尼德多次在公開場合和私下會晤中對卡特表現出極大的憤怒,認為卡特破壞了美蘇緩和的基礎。

  蘇俄反擊的起手式就是法律與主權,他們利用1975年簽署的《赫爾辛基協議》作為擋箭牌。

  《赫爾辛基協議》的第一條原則:尊重主權和不干涉內政。

  這對OGAS來說是天大利好。

  林燃期待看到雙方在爭奪真理定義權的過程中,不得不被動地釋放出文明的紅利。

  「如果蘇俄能接住我拋過去的這枚邏輯炸彈,並以此為契機,真正完善他們的計劃經濟模型,甚至融合某種社會主義的普世邏輯,那麼人類文明可能會提前進入一個雙向尋優的階段。在那樣的未來里,沒有誰會被拋棄,沒有誰會因為資本的貪婪而窒息,也沒有誰會因為官僚的僵化而枯萎。」

  當然,林燃不認為蘇俄能做到,他期待的是華國,是0G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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