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一個時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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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0章 一個時代的結束

  」教授,尼克森已經簽署了辭職信。」

  坐在林燃對面的麥克納馬拉整個人一副輕鬆的樣子。

  被無緣無故地捲入這場紛爭中。

  從一開始,他就覺得莫名其妙。

  霓虹近海的氫彈泄露事件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卻非被尼克森按著頭想讓他承認他是V,照片是他通過蘇俄方面泄露給霓虹的。

  整個開始,羅伯特·麥克納馬拉那時候就覺得尼克森瘋了,覺得對方已經失去理智了。

  也正是因為遭受了這樣的無端指控,麥克納馬拉才選擇大部分時候呆在西貢而不是華盛頓。

  好在結局讓他足夠滿意,邪惡終究還是戰勝不了正義。

  在正義的帶領下,邪惡最終被揭穿,被暴露在陽光下。

  「哦,是嗎。」林燃仿佛聽到的不是來自華盛頓的最新消息,而是路邊計程車司機咀嚼無數遍後的燕京八卦。

  「教授,我們贏了!」麥克納馬拉強調道。

  林燃淡淡道:「為什麼?我們沒贏,沒人贏了。」

  「羅伯特,我沒有贏,你也沒有贏。」

  「總統因為世紀醜聞下台,這是阿美莉卡的失敗。」

  「我們每個人都是失敗者,我們每個人都要為他的失敗買單。」

  「未來這個國家機器在運行的過程中,每個零部件都要承擔比原本更高的損失。」

  「我更擔心的是華盛頓的政治生態會進一步崩壞,未來政客之間的競爭會愈發地沒有底線。」

  「最後,尼克森從來不是我的敵人。」

  麥克納馬拉馬上捧哏道:「當然,他只是選錯了對手。」

  「我實在不敢想,他怎麼敢對教授你動手,我原本以為他是狂妄自大,我現在才知道,他壓根就是失去了理智。」

  「還好有教授你在,這才讓他早早就暴露出來了。」

  「我們的國家只被這樣的敗類當了四年總統。」

  「至於教授,你所擔心的尼克森會導致整個生態的崩壞,毫無疑問,你是偉大的數學家,甚至能在偉大面前加上最字。」

  「從拓撲學的角度去看待崩塌,認為一個點的扭曲會帶動全局的形變。」

  「但在我看來,阿美莉卡是一台巨型計算機,它擁有極其強大的冗餘備份。」

  「尼克森只不過是發生了物理故障的邏輯門。是的,他下台了,華盛頓的走廊空了一半,那又怎麼樣?事務官們接管了它。這正是這套系統的迷人之處—即便總統瘋了,國防部的採購合同依然會按時簽署,郵政系統依然在運轉,NASA各項工作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推動。」

  「教授,沒有你,尼爾不會在月球上犧牲,沒有總統,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會和昨天不一樣。」

  「政治生態敗壞,在統計學上屬於低概率事件。尼克森是個特例。他的野心超出了他的計算能力,他試圖在不需要秘密的地方建立秘密。但你要知道,華盛頓的底色是建制派的共識。平庸、守舊的官僚才是常態,哪怕是選舉上來的官員們,平庸守舊但也極其穩定。」

  麥克納馬拉有著充足的自信。

  作為一手打造了福特帝國的前福特CE0,他太清楚華盛頓作為一套系統的冗餘程度了。

  華盛頓會因為尼克森政治敗壞?起碼五十年之後吧。

  五十年後,我管他洪水滔天。

  林燃不置可否。

  而羅伯特·麥克納馬拉顯然討論欲十足,在得知了尼克森滾蛋的好消息後,他的傾訴欲空前強大。

  「教授,至於你說的政客競爭愈發沒有底線————」麥克納馬拉搖了搖頭,「教授,政治的底線從來不是由道德決定的,而是由成本決定的。尼克森這次付出的代價是整個人生的毀滅,這已經給後來的追隨者劃下了一道紅線。未來的人會更聰明,他們會學會在法律的邊緣跳舞,而不是直接跳進深淵。」

  「真的,在尼克森出現前,我很難想像有人會想要用整腳的錄音機來攻擊教授你,不是,別說和王妃有私情,教授,就算你和維多利亞女王有私情,又能怎麼樣?」

  林燃連忙打住,他感覺麥克納馬拉越說越離譜了:「羅伯特,好了,我們需要尊重女王。」


  麥克納馬拉馬上反應過來:「不,教授,我這樣說沒有任何不尊重女王的意思,凡間的女王和數學的神有私情,她占便宜了。」

  林燃扶額:「夠了,你這是沒有尊重我。」

  麥克納馬拉瞭然:「抱歉,教授,我實在太高興了,整個人情緒沒有控制好。」

  麥克納馬拉重新坐直了身體,語氣中帶上了近乎狂熱的自信:「尼克森下台,確實是阿美莉卡的失敗,但它是局部失敗。而這種局部失敗產生的真空,正是機會。華盛頓的生態不會壞,它只會變得更像亨茨維爾一變得更理性、更依賴數據、更尊重像你這樣的人。

  總統可以辭職,但科學不能辭職。我們要做的,不是為他的失敗買單,而是趁著這台機器正在重啟,把我們想要的運行規則徹底寫進它的底層邏輯里。」

  他看著林燃:「所以,教授,現在,我們不應該感嘆失敗了。既然總統已經成了祭品,那麼剩下的儀式,該由大祭司來主持了。福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林燃保持沉默,不給回答。

  麥克納馬拉的情緒終於低落了下來。

  他整理了片刻語言後開口道:「教授,越戰快要結束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場戰爭要結束了。」

  「媒體們知道,公眾們知道,你和我就更知道了。」

  「這是一場失敗的戰爭,它是因我而開始的,那麼因我而結束再合適不過了。

  在華盛頓的邏輯里,失敗必須有一個名字。我用數字堆砌了這場戰爭的每一個台階,最後那個代表失敗的句號,也理應由我來畫上。」

  林燃凝視麥克納馬拉。

  他能感覺出對方的眼神里透出的是坦然,是放鬆,絲毫沒有對五角大樓的眷戀。

  「我不打算繼續呆在五角大樓了。戰爭結束前,總得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把這筆爛帳結清,好讓下一任總統能重新開始。」

  「教授,我知道你和福特的交易,我也很感謝你為我著想。」

  「但我需要負責,我應該負責,我必須負責。」

  「你要走?」林燃語氣中沒有多少疑問的意思。

  「是的,但我不會直接推門離開。」麥克納馬拉重新戴上眼鏡,「我會選一個值得信任的繼任者。一個能夠理解數學、不會像尼克森那樣把權力當成私人玩具的人。我得確保在我離開後,五角大樓這個巨大的預算燃燒機器依然能精準地向亨茨維爾輸送養分。」

  他頓了頓,語氣里不容置疑:「我會把這個位置交給一個懂規矩的看守者。」

  林燃選擇相信對方。

  他相信麥克納馬拉是絕對不會對自己不利的。

  這個世界上,種族主義的白人很多,也許麥克納馬拉也是如此,但對方對數學的虔誠構建了林燃對其信任的基礎。

  「那你打算去哪?世界銀行?」林燃問。

  麥克納馬拉聽到後情緒要高一些,「教授,不愧是你,你一猜就猜中你了。我打算去世界銀行。既然我已經證明了統計學可以高效地摧毀一個國家,那麼接下來的十年,我想看看它是否能同樣高效地重建一個世界。」

  林燃搖了搖頭:「因為當年我在白宮的橢圓辦公室就聽到過,尼克森想要把你安排到世界銀行的意思。」

  「他不可能不尊重你的意願進行這樣的安排。」

  「那麼在此刻,你既然選擇離開,世界銀行是個不錯的選擇。」

  麥克納馬拉點頭道:「教授,你在亨茨維爾用科學鑄就我們對抗外星文明的武器,尋找我們前往星空的引擎。

  而我要去的地方,對付的是貧困、人口和混亂的國際結算。」

  麥克納馬拉伸出手,林燃伸出手和對方握在了一起。

  「教授,抱歉,我沒有辦法繼續呆在五角大樓和你合作了。」

  「我需要去尋找我的下一份事業了。」

  「我的繼任者對你的支持會是同等力度的,我保證。」

  「明天一早,我的辭職報告會送到白宮。」

  當天晚上,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

  紅色的攝像機指示燈亮起,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恆星最後的餘光。

  理察·尼克森坐在那張承載過無數密謀與決斷的辦公桌後,雙手交疊。


  他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浮腫,臉色很難看,那是化妝師都救不回來的糟糕臉色。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1962年輸掉加州州長選舉後的時候,整個人離永遠離開政壇就只有一步之遙。

  尼克森想到,自己當年因為亨茨維爾隆中對,而重回白宮,今天又因為教授的布局而離開白宮,是開始也是結束。

  這一刻,全美利堅都在電視機前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男人如何親手為自己的時代合上棺材蓋。

  尼克森開口道。

  「在擔任總統的這一千多個日夜裡,我始終致力於為這個世界贏得一份持久的和平。

  我們敲開了東方古老帝國的大門,讓冷戰的冰層出現了第一道裂縫。我們不僅在陸地上開疆拓土,更在人類的歷史中留下了腳印,我們的太空人將星條旗插上了月球南極,人類第一次和外星文明建立聯繫,我們公開了過去的隱秘檔案,我們讓阿美莉卡的名字與群星同在。」

  他停頓了一下。

  「我曾以為,作為一個國家的統帥,我的職責是確保每一枚火箭、每一份數據都服從於國家的意志。我們創造了歷史,那種屬於人類跨入星際時代的榮光,是我任期內最珍貴的遺產。」

  隨後,他接著說道:「然而,在追逐偉大的過程中,我有時會忘記,權力的底色應當是透明的。我犯了一些錯誤:一些由於過度的警惕、過度的私慾,甚至是某種對於無法掌控之物的盲自恐懼所導致的錯誤。」

  「我曾試圖去監控教授,監控競選對手的競選總部,這一切都是我個人的錯,科爾森也好,利迪和亨特也好,他們都只是執行者。

  我以為我在保衛這座辦公室的尊嚴,但事實上,我只是在修築一道將自己與時代隔絕的圍牆。我失去了作為總統最寶貴的財產:來自人民的信任。對於這些判斷上的失誤,我深感遺憾,並願為此承擔全部責任。」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如同判決書般的告別。

  「為了國家的利益,為了讓這個國家在星際時代的起跑線上不再受政治動盪的羈絆,我決定辭職。我將於明日正午辭去美利堅合眾國總統職務。副總統福特先生將接替這一重擔,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他將帶領我們繼續向群星進發。

  他站起身,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了窗外的夜色。

  演講結束後的白宮,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尼克森走下講台,穿過那道已經不再屬於他的走廊。

  此時的走廊里沒有幕僚,沒有衛兵,只有幾個事務官正忙著把他的私人物品裝進紙箱。

  林燃坐在亨茨維爾的辦公室,靜靜把整個尼克森的辭職演說看完。

  他感覺到了一絲恍惚。

  麥克納馬拉要走。

  林燃當然知道對方為什麼要走,除了所謂責任之外,還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避嫌,自己尚且知道要以退為進,要主動辭職,要避避風頭,麥克納馬拉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在五角大樓十年夠久了,再多呆,未來去處未必是世界銀行,和甘迺迪一樣的下場也不是不可能。

  尼克森也要走。

  尼克森的演講林燃就感覺充滿了政客的腐爛,遠遠沒有麥克納馬拉的離職那麼真誠。

  你捏著特赦在這裡說承擔所有責任,不是搞笑嗎。

  不過,不管是尼克森還是麥克納馬拉。

  兩人的離去,加上1972年就在前方等著,林燃深深感受到,一個時代結束了。

  這才是真正的,60年代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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