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滄瀾山的糖葫蘆與暴雨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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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歲縮在墨長老的廣袖裡,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滄瀾山的青石階上浮著薄霧,沿途弟子們或御劍或騎鶴,衣袂翻飛間像極了年畫上撒糖豆的神仙。她偷偷把下巴擱在袖口,看著一個騎葫蘆的胖子師兄「咚」地撞上梨樹,熟透的雪梨噼里啪啦往下砸,驚得樹梢打盹的仙鶴撲稜稜飛起,雪白羽毛混著梨汁糊了那人滿臉。

  「噗。」歲歲連忙捂住嘴,發頂卻傳來一聲輕笑。墨長老屈指彈了彈袖中鼓包:「滄瀾山三千弟子,就屬膳堂掌勺撞壞的靈果最多。」他足尖一點,飛劍倏地掠過九曲迴廊,歲歲只來得及瞥見琉璃瓦上曬太陽的橘貓,那貓兒忽然睜眼沖她咧嘴,竟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尖牙。

  「那是看守丹房的猙,最愛叼小童的繡花鞋。」墨長老故意壓低聲音,滿意地感覺袖中小糰子哆嗦著蜷成更圓的球。飛劍穿過雲海時,歲歲突然扒著袖口睜大眼——雲霧深處浮著十八座倒懸山峰,瀑布從山尖墜向天際,水珠在日光下凝成七彩虹橋,橋上有青衣弟子踩著玉盤接虹釀酒。

  「抓穩。」墨長老突然掐訣,飛劍垂直扎向主峰。歲歲「呀」地驚叫,閉眼前最後瞧見的是硯台狀的山巔平台上,烏壓壓擠滿了藍白道袍的人影。狂風撕扯頭髮的瞬間,她突然想起昨夜村民舉著火把的模樣,手指死死揪住衣襟,懷裡的破布偶突然發燙。

  飛劍在離地三寸處急停,歲歲咕嚕嚕滾出來,一屁股坐在冷玉鋪就的廣場上。頭頂響起七嘴八舌的驚嘆:「竟是個人類幼崽?」「說好的上古靈獸呢?」「你瞧她手裡那個布偶,莫不是乾坤袋幻化的?」

  歲歲把布偶藏到身後,慌慌張張想站起來,繡銀絲的小襦裙卻纏住腳踝。眼看要栽倒,後領突然被拎住,墨長老的聲音裹著劍氣盪開:「此子名喚歲歲,從今日起入我門下。」滿場譁然中,歲歲懸在半空蹬了蹬腿,忽然看見人群最後有個戴帷帽的姐姐,腰間玉佩與墨長老的一模一樣,正用竹枝串著糖葫蘆逗弄仙鶴。

  「糖……糖葫蘆!」她脫口而出的瞬間,滄瀾山千年不滅的護山靈火突然晃了晃。掌門袖中的命盤「咔嚓」裂開道縫,遠處倒懸峰上的虹橋「嘩啦」碎成水霧。墨長老猛地捂住她嘴巴,廣場卻已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要糟。」膳堂掌勺的胖師兄突然慘叫——他偷藏在懷裡的椒鹽靈瓜子正在發芽。歲歲心虛地啃著手指,聽見墨長老咬牙切齒的傳音:「小祖宗,在滄瀾山說話要三思。」可她實在忍不住,雨絲把戴帷帽姐姐的糖葫蘆洗得晶亮,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殼,還粘著兩粒白芝麻呢。

  雨越下越急,觀星台的銅鈴叮咚亂響。掌門捻斷三根鬍子,瞪著命盤上新浮現的卦象:「投餵甜食可破?」他拍案大喝:「丹房速取三百年蜂王漿!器峰連夜打製糖葫蘆架!都愣著作甚?沒見著小祖宗咽口水了?」

  歲歲被塞進鋪滿軟墊的藤筐時還在發懵,眼前晃過各色食盒:翡翠碗盛著琥珀桃仁,瑪瑙盤堆著蜜漬金桔,最晃眼的當屬那個比她還高的糖葫蘆架,十八串糖球紅艷艷排開,澆著桂花蜜的,裹著糯米紙的,嵌著靈果碎的,甜香勾得她腳趾頭在繡鞋裡直蜷縮。

  「吃吧。」墨長老揉著太陽穴,看小糰子雙手抱住糖葫蘆啃得滿臉糖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慢些吃,吃完要晨練……」話音未落,歲歲突然打了個帶著桂花香的哭嗝:「晨練是什麼呀?」

  暴雨在子時轉為瓢潑。滄瀾山七十二洞府漂起夜明珠當燈籠,器峰長老踩著自製木鴨船挨戶送薑湯。歲歲趴在窗邊看弟子們御著鍋碗瓢盆在雨中穿梭,偷偷把最後半顆糖葫蘆藏進布偶肚子。檐下突然傳來帶笑的少年音:「小師妹,你的言靈若能控制些,師兄的劍穗也不至於長出蘑菇。」

  她踮腳望去,青衣少年抱劍倚在廊柱上,發梢還滴著水,腰間卻繫著串七彩松子糖。歲歲嗅到甜香,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少年變戲法似的摸出個油紙包:「玫瑰酥吃不吃?用後山靈泉揉的面。」見她猶豫,又晃了晃松子糖:「吃完帶你去靈獸園看會噴火的兔子?」

  雨幕中,墨長老的怒吼從主峰傳來:「景明!再敢誘拐歲歲試試!」少年抄起歲歲翻窗便跑,歲歲摟著他脖子咯咯笑,懷裡的布偶一顛一顛漏出糖渣。她不知道,靈獸園那窩火雲兔昨夜剛燒了丹房半面牆;更不知道,自己落在青石板上的糖渣,正被暗處窺視的猙舔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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