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燦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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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柳州的馬車上,秦頌亭的腿上躺著宋嫻晚。

  他從宋嫻晚的髮簪中取出那枚解藥,餵進宋嫻晚的嘴中。

  沈雲蘅在被帶走之時就將解藥放在哪裡告訴了秦頌亭。

  他還跟秦頌亭說這毒藥其實並不致命。

  只不過他知道秦頌亭要做什麼。

  倒不如在這段混亂的時期讓宋嫻晚成為世人眼中的一個死人。

  反倒可以更好的保護宋嫻晚。

  解藥生效還需要一段時間,宋嫻晚卻睡得很不安穩。

  她做了一場繁複而冗長的夢。

  夢裡的爹爹和娘親依然健在。

  那時候她還是柳州常祿縣無憂無慮的姑娘。

  每日最大的煩惱就是今日又沒有練琴,娘親又要生氣。

  不過每到這時,爹爹就笑著出來打圓場。

  爹爹說他不必一定要像京城的貴女們一樣學會琴棋書畫。

  只要她過得無憂無慮,自在就行。

  所以那時候林宛亭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夠成為和爹爹一樣的好官,為常祿縣的百姓們造福。

  可這世間本就沒有女子為官的道理,所以她便想這輩子都不要嫁人,就留在爹爹的身邊。

  爹爹會為她打這世上最好看的鞦韆,娘親會為她做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衣裙。

  然後等到每一個黃昏,炊煙升起的時候,便會聽到爹爹在衙門喊著燦燦回家了。

  燦燦,我們回家。

  那是她的乳名。

  秦頌亭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懷中人顫抖的眼睫。

  車簾外漏進的月光在她臉上割裂出細碎的光痕。

  宋嫻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發間簪子磕在車壁上,發出清泠的響。

  在藥力催生的幻境深處。

  十五歲的燦燦正赤著腳踩在縣衙後院的青石板上。

  春深時節的木樨香浸透了月白襦裙,父親新紮的鞦韆架上纏著紫藤花。

  母親端著桂花釀圓子追到廊下:「仔細石子硌腳!又不穿鞋襪!」

  「爹爹說了,我們柳州的女兒就該像水似的自在!」

  「我是水裡的小魚,游啊游,游啊游~」

  她笑著盪向碧空,發間銀鈴與檐角鐵馬共鳴。

  父親握著《洗冤錄》從書房探頭,官服補子上的白鷳沾著墨痕:「我們燦燦將來要接任常祿縣令的,自然不必學那些規矩。」

  「你就慣著她吧,哪裡有一點兒女兒家的樣子。」

  笑聲突然被血色浸透。

  鞦韆架上垂下素白綾羅,墨香四溢的書房只剩焦土。

  燦燦在虛空中奔跑,看見燭火通明的花廳里。

  父親將謄抄的河道帳冊塞進她懷中,再將她放進地窖之中。

  「柳州官場暗流涌動,這冊子……活下去,燦燦。」

  話音未竟,窗外驟起箭雨破空之聲。

  「晚晚?」

  秦頌亭的低喝劈開混沌。

  宋嫻晚猛地嗆出一口黑血,指尖死死摳住男人腕間。

  現實與夢境重疊成猙獰的漩渦。

  母親咽氣時塞進她掌心的染血玉佩,父親書房暗格里未寫完的奏摺。

  還有沈雲蘅帶人闖進靈堂時靴底粘著的硃砂。

  秦頌亭的指尖突然觸到一片濕涼。

  月光在宋嫻晚眼角凝成細碎的星子,順著玉雕般的面龐滑落,浸透鴉青鬢髮。

  他下意識收緊手臂,將她抱緊。

  「阿爹……阿娘……」

  破碎的呢喃混著銀鈴響動,她在夢魘中蜷成小小一團。

  秦頌亭的喉結動了動,終是伸手覆住她冰涼的手腕。

  脈象浮滑如珠走盤,是解藥在沖刷餘毒。

  車轅突然重重一顛。

  「大人。」

  車夫壓低的聲音卷著夜風刺入:「後方三里,有馬蹄聲。」


  骨節分明的手掀開靛藍車簾,秦頌亭半張臉浸在陰影里。

  遠處山道上火光遊動,像條吐信的紅蛇。

  「改道落霞渡。」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懷中人。

  他知道會有今日,所以早早就備好了船。

  馬車驟然轉向的瞬間,宋嫻晚的夢境正在崩塌。

  十五歲的少女抱著帳冊蜷在地窖,頭頂傳來木樑爆裂的噼啪聲。

  濃煙從縫隙鑽進來,舔舐著她繡木樨花的裙角。

  父親最後一推的力道還在肩頭灼燒,那聲活下去,成了永別前,最後的話語。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疾馳,車輪與石子碰撞發出尖銳聲響。

  宋嫻晚依舊在夢中掙扎,她的眉頭緊蹙,冷汗不斷從額頭滲出,打濕了鬢邊的髮絲。

  「落霞渡還有多遠?」

  「快了,大人抱緊姑娘,咱們要快些走。」

  車夫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焦急。

  落霞渡是他們擺脫追兵的唯一希望,可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時間緊迫。

  宋嫻晚在夢中喃喃自語,秦頌亭聽到她的囈語,心中一動。

  他輕撫著宋嫻晚的臉頰,像是在回應她夢中的呼喚:「我在,別怕。」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落霞渡停下。

  秦頌亭抱著宋嫻晚匆匆下車,只見一艘小船靜靜停在岸邊。

  他快步走上船,對船夫說道:「開船,越快越好。」

  小船緩緩駛離岸邊,馬蹄聲在岸邊響起,追兵已然趕到。

  為首的將領望著遠去的小船,怒目圓睜,揮舞著馬鞭大喊:「給我追!」

  月光下,小船在江面上疾馳,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

  秦頌亭將宋嫻晚安置在船艙內,自己則站在船頭,警惕地望著後方。

  江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袂,他的眼神堅定而冷靜。

  船艙內,宋嫻晚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

  她的眼神迷茫,一時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晚晚,你醒了。」

  秦頌亭聽到動靜,走進船艙,看到宋嫻晚醒來,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宋嫻晚看著眼前的秦頌亭,淚水奪眶而出。

  她撲進秦頌亭的懷裡,泣聲道:「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秦頌亭緊緊抱住她,輕聲安慰:「沒事了,都過去了。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船在江面上漸行漸遠,月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宋嫻晚靠在秦頌亭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沈雲蘅對你並非全是假意,所以告訴了我,解藥在哪裡。」

  說完這話,秦頌亭頓了下,而後說道:「我要送你回柳州,取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而那樣東西,是所有罪證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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