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夫妻和睦,晴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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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4章 夫妻和睦,晴雯嫉妒

  向張若錦垂詢了花自芳的情況後,袁易順便問了一些外宅帳務上的事情,隨即離開帳房,逕往內宅的元春院走去。

  元春院的正房裡間,暖氣熏人,靠窗的大火炕燒得正旺,炕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洋,設著引枕、大條褥。元春正斜倚在引枕上,身上搭著一條銀紅撒花錦被,腹部高高隆起,已顯懷七個月的光景。

  她穿著家常的雲緞襖,未戴釵環,一頭烏髮松松挽了個髻,只用一根簪子別著,面色紅潤,眉目間透著孕婦特有的豐腴與慵懶。炕桌上一隻甜白釉瓷碗,盛著半碗晶瑩剔透的冰糖燉雪梨,猶自冒著絲絲熱氣。

  大丫鬟抱琴坐在一旁,晴雯在一旁整理著針線籮筐,姜雲則拿著個美人拳輕輕替元春捶腿。三個丫鬟見袁易突然掀簾進來,紛紛站起身,齊齊福下身去:「請四爺安。」

  元春聞聲抬眼,見是袁易,臉上綻開一抹溫柔笑意,自然不用起身相迎的,不過還是下意識微微動了動身子。袁易對她笑了笑,在炕上坐了。

  元春靠回引枕,笑著問道:「四爺回來了。今日在薛妹妹她叔父家,年酒吃得可好?」

  袁易簡略道:「都好。酒席熱鬧,寶釵也難得鬆快,我讓她多留半日,與娘家人說說話。」

  他自光落到炕桌上的半碗燉梨上,鼻尖嗅著甜香,唇角微揚,調侃道:「吃的什麼?

  又是冰糖燉雪梨?我打外頭進來,滿屋子都是這個味兒。」

  元春「嗯」了一聲,眼波流轉:「四爺知道的,孕婦冬日裡吃這個,最是潤燥養人。」

  自從確診有孕,元春便將養胎視為頭等大事。往昔愛吃的那些性烈、生冷或是過於滋膩的吃食,譬如燒鹿肉、酥酪、螃蟹等,早已忌了口;一些從前並不喜愛卻於胎兒有益的,則肯耐著性子、按時按量地用了。冰糖燉雪梨,就是其中之一。

  元春原不愛吃梨,因不愛梨子那股子清冷氣,也不喜諧音「離」字。

  因蒙雄的媳婦李妍梅向元春推薦了冰糖燉雪梨,說是孕婦冬日裡常用,能潤肺止咳,補水利氣,大有益處,元春上了心。試了幾回,元春發覺燉得爛熟的雪梨,去了寒性,只余清甜潤澤,吃了之後喉間舒泰,身子也覺滋潤。自此,這冰糖燉雪梨成了她冬日養胎的常備之物。

  袁易自是知曉其中好處。梨能生津潤燥,止咳化痰,於乾燥的北方冬日,正可緩解孕婦常有的口乾煩渴;其中所含的維生素、水分與膳食纖維,亦有助於補充孕中所需,預防便秘。

  只是梨性偏寒涼,對於脾胃虛寒、容易腹瀉、怕冷的孕婦,直接生吃可能會引起腸胃不適。為了中和梨的寒性,最好將梨加熱後食用,其中又以冰糖燉雪梨最佳。

  此刻,袁易笑著提醒:「雖則吃這個好,蒙雄媳婦的推薦也有她的道理。但我還是要再嘮叨你一句,凡事皆有度。梨性終究偏涼,即便燉過,也不可貪多。每日一個不大不小的梨,恰到好處便罷,過量了,只怕腸胃受不住,反倒不美,糖也要控著些。」

  元春見他神色關切,言語細緻,心中溫暖,點頭笑道:「四爺放心,我曉得的。每日只這一碗,有時還吃不完呢。糖也特意讓她們少放,只借一點甜味罷了。」

  她又道:「這次廚房燉了不少,我想著丫頭們伺候也辛苦,讓她們也甜甜嘴,去去燥氣。這燉梨還有多的,火上也溫著,我讓她們給四爺盛一碗來?」

  袁易搖了搖頭:「甜膩膩的。倒是有沒有新鮮的梨子?削一個給我,清清口,反倒爽利些。」

  元春忙對丫鬟們道:「快去,把那筐才買來的梨拿一個來,要挑皮薄汁多的。」又對袁易解釋,「這是今兒才買來的,說是窖藏得好,還鮮靈著。」

  抱琴答應一聲,轉身從外間捧進一個小巧的竹編提籃,裡頭墊著軟草,躺著十幾個青皮帶褐點的梨子,個個有拳頭大小,表皮光滑,果然新鮮。

  她取了一個,用溫水淨了手,又細細將梨子洗過,然後坐下,就著盆,一手穩托梨身,一手運刀如飛。薄薄的刀刃貼著梨皮旋轉遊走,一道勻細不斷的青褐色果皮螺旋般垂落下來,露出裡頭雪白晶瑩、水潤潤的果肉。

  只一會子,一個光溜的雪梨就削好了。抱琴又將其切成均勻的月牙小塊,插上小巧的銀簽,盛在一個天青釉的蓮瓣小碟里,雙手奉與袁易。

  袁易拈起一塊送入口中,果肉脆嫩,汁水豐沛,清甜的滋味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酸,瞬間衝去了方才在花家所飲粗茶殘留的澀意。他連吃兩塊,點頭贊道:「果然爽口,這窖藏的本事不錯。」


  元春見他吃得滿意,眉眼愈彎,自己也用匙舀了一塊燉得軟爛的梨肉,慢慢吃著。

  袁易吃得快,不多時,碟中就只剩下最後兩塊梨肉了。

  元春自己雖也用著燉梨,眼角餘光卻一直籠在夫君身上,見他這般吃相,不由抿嘴一笑,柔聲道:「四爺吃得香甜,我看著也高興。只是這梨子是才從窖里取出來的,寒氣未散,還該慢些細嚼才好,仔細克化不了,回頭胃裡不受用。」

  袁易將最後兩塊梨肉吃下,笑道:「無妨,我脾胃壯實,不礙事。」

  待到元春碗裡的冰糖燉雪梨也見了底,抱琴、晴雯、姜雲三個丫鬟,忙上前伺候,一個收碗碟,一個捧漱盂,一個遞上手巾把子並香胰子,伺候袁易、元春二人漱口、擦嘴、

  淨手。一番忙碌,輕悄無聲,訓練有素。

  待丫鬟們將炕桌收拾乾淨,退至一旁,袁易對元春緩聲道:「有樁事兒,方才盤桓在心,正要與你商議。」

  元春將身子往引枕上靠得更舒服些,抬眼望他,眼中帶著詢問:「四爺要議何事?」

  袁易將閒步回府,如何巧遇花自芳,如何應邀至花家小坐,所見那宅院如何簡陋,花家母子如何恭謹惶恐,自己又如何問了家中營生,聽花自芳、襲人訴說去年折本、生計艱難等情,一一道來。

  他又道:「回府後,我遇見了張若錦,因想著他是榮府老人,又與花家有些往來,或知其根底,便問了問他,那花自芳品行為人、經商本事究竟如何。」

  元春問道:「哦?張若錦如何說?」

  袁易道:「據張若錦所言,那花自芳倒是個實誠孝順之人,因早年喪父,格外顧念老母,販運貨物時常帶在身邊。做生意也還穩妥,有些經營之才。當年花家窮得幾乎無立錐之地,賃破屋住,飯食艱難,賴他這些年奔波,竟也能在西城置下雖小卻屬於自己的宅院,可見不是那等全然無用的。」

  元春聽到此處,心中已明鏡也似,問道:「四爺這般細細查問,可是有意要提攜那花自芳一二?」

  袁易點頭:「正是此意。我思量著,襲人雖是你後來才要到身邊的,但這一二年服侍你,克盡職任,行事穩重,確是難得的妥當人。尤其自你身子沉重以來,她貼身伺候,處處謹慎,事事殷勤,非但你覺著可心,我在旁瞧著,也覺寬慰。主僕一場,她盡心,我們也不能全然視作理所應當。此其一。」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繼續道:「其二,寶釵執掌著薛家偌大生意,甚是辛勞,正缺得力人手。花自芳既有販運經驗,人也不奸滑,若經過歷練,或可成為寶釵的臂助。今日既巧遇了我,也算他花家的機緣。

  我想著,與寶釵說一番,讓花自芳在薛家生意里效力。如此一來,也算是酬答襲人服侍你的辛苦,令她家人有個安穩前程,襲人自然更感念恩德,往後服侍你愈發盡心。你以為如何?」

  元春聽他說得周全,心中已應了七八分,只是她深知人情利害,思慮更多一層。

  她微微蹙眉,緩聲道:「四爺這般安排,自然是好的,體恤下人,又為薛妹妹計。只是那花自芳的品行為人、經商能耐,終究只是張若錦一面之詞,我們並未親身試過。薛家生意非同小可,牽扯甚廣。

  若此人當真堪用,自是兩全其美;倘若他本事不濟,或是品行有虧,辦壞了差事,或是惹出什麼麻煩來,反倒不美。到那時,薛妹妹看在四爺引薦、襲人又是我身邊人的情分上,想處置都難免掣肘,豈不讓她為難?」

  袁易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拍了拍元春的手背:「夫人所慮極是,這一層我也想過。

  你且放心,我既引薦,自然不會讓寶釵為難。我會與她明言,此人可用則用,不可用則罷,萬萬不可因情面徇私。

  我的意思,是讓花自芳先跟著謝季興,以學徒幫手的名義,實習三個月。這三月里,一應差事、帳目,皆由謝季興安排、考核。三個月後,是好是歹,是留是去,全憑他的真本事、真性情說話。

  寶釵只需依規矩辦事即可,不必有絲毫顧慮。若果然不堪用,立刻打發回去,我們這邊也絕無二話。你看這般可妥當?」

  元春細細品味這番話,覺得思慮周詳,既給了機會,又設了考較,全了情面,也立了規矩,確是老成持重之舉。

  她這才舒展眉頭,含笑點頭:「四爺這般安排,方是正理。有這三月之期察看清白,大家便都安心了。襲人若知道四爺為她兄長如此費心籌劃,必定感激涕零,更知忠勤報效。」

  此事便算議定,夫妻二人又說起了其他事兒。


  室內暖意融融,一派夫妻和睦、籌劃家事的安寧景象。元春腹中的小生命,仿佛也感受到了這份安寧,仿佛輕輕動了一下。元春撫著肚子,望向袁易,眼中儘是依賴與滿足。

  然而,侍立在室內的晴雯,將方才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卻有一股子鬱悶之氣堵在胸口,伴隨而來的,是對襲人無法抑制的、熊熊燃燒的嫉妒之火,甚至,連帶著對靜靜侍立在元春身側的抱琴,也生出一點幽微難辨的酸意。

  襲人是被榮國府撐出,輾轉才到元春身邊伺候,卻贏得了元春的信任與倚重,成了僅次於抱琴的第二號得力丫鬟,還幾次三番與抱琴一起伺候元春進宮請安。

  晴雯心高氣傲,性如烈火,對此早已積了一肚子不平不忿。

  今日,晴雯親耳聽得四爺不但親自去了襲人那寒酸家裡,還這般為襲人兄長的前程精心籌劃,要引薦到薛家那般重要的生意里去!雖說是「實習三月,憑本事說話」,可這大好前程,豈不是已經鋪就了大半?

  晴雯再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姑舅哥哥吳貴,並他那刁鑽輕浮的媳婦多姑娘,早因品行不端被撐出府去。吳貴離了府里庇蔭,如去了骨的癲皮狗,一事無成,靠她每月偷偷貼補,方能活下去,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兩相比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叫晴雯如何不氣?如何不恨?

  晴雯的目光飄向一旁垂手侍立、神色平靜的抱琴。抱琴的哥哥張若錦更是了不得,打被四爺抬作部曲,掌管外宅帳房,還清查了榮國府,那權勢體面,一日勝過一日,成了許多人口中的「張大爺」。

  襲人的哥哥花自芳,眼看也要起來了,抱琴的哥哥早已是「張大爺」————

  唯獨她晴雯,是元春的陪嫁丫鬟,且在元春的丫鬟里,模樣生得最好,針線活計又拔尖,性子爽利,口齒伶俐,自問哪一樣都不輸人,偏偏運道這般不濟!哥哥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自己在這屋裡,雖還得用,卻似乎總隔著一層,難以真正觸及核心的信任與倚重————

  此刻,這層層疊疊的思緒,如同冰錐火炭,交替煎熬著晴雯。

  她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一塊方磚的縫隙,悄悄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用那一點銳痛,勉強壓住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酸澀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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