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快速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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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2章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快速生長

  這日下午,冬陽煦暖。

  神京西郊牟尼院,前日大雪留下的殘雪,正在陽光中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匯聚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

  雪融之聲,襯得這佛門淨地愈發清幽。

  忽而,一陣馬蹄與車輪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行十多人,多是精壯矯健的護衛、親兵、家丁,簇擁著兩輛馬車,一輛華麗,一輛簡樸,穩穩停在了牟尼院並不顯赫的山門前。

  第一輛華麗馬車上走下一人,身姿挺拔,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箭袖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大,雖無過多飾物,自有一股英武之氣與清貴之姿,正是袁易。

  緊隨其後,第二輛簡樸馬車上,下來一位年輕姑娘並一個丫鬟。姑娘年歲不大,生得清秀,衣著雖不華麗,卻整潔淡雅,乃是邢岫煙。丫鬟茜雪扶著她,主僕二人下車後,立在袁易身後。

  邢岫煙昔年隨父母住在蘇州玄墓山時,與蟠香寺中妙玉的住所僅一牆之隔,牆上甚至還有一道方便往來的小門。

  邢岫煙與妙玉做了近十年的鄰居,她因家中貧寒,父母又不甚管束,便常到寺中去,與妙玉作伴。

  妙玉雖性子孤傲,與邢煙這鄰家女孩倒是頗為投緣,非但不嫌邢煙打擾清靜,反時常留其說話,甚至教其讀書識字,邢岫煙有時索性便宿在妙玉禪房之中。二人既是稱得上閨中密友,妙玉於邢岫煙亦有半師之誼。

  此番袁易攜邢岫煙同來,一則是自己想再探望慧玄、妙玉這對師徒,二則也是特意讓邢岫煙與妙玉這對舊日閨友得以相見,以慰離情。

  牟尼院主持法蓮師太與掛單在此的慧玄師太,早已得了袁易遣人先期送來的消息,此刻雙雙候在山門之內。

  妙玉倒是沒跟著出來迎接,她是帶髮修行的年輕姑娘家,不便見諸多外男,且心性孤高。眼下她正在前院一間淨室,等待著袁易的到來。

  見袁易一行人到,法蓮、慧玄兩位師太趨步上前,合十為禮,法蓮師太口中道:「阿彌陀佛,貧尼等拜見郡公爺。郡公爺親臨小剎,實乃蓬蓽生輝。」

  袁易虛扶一下,含笑道:「兩位師太多禮了。今日過來探望,倒是攪擾了寶剎清靜。」

  法蓮師太連稱「不敢」。

  她對袁易格外恭敬,除了敬畏袁易的身份,也因袁易早前特意命人送了一筆豐厚的香火錢給牟尼院。

  邢岫煙此時上前一步,對著慧玄師太斂衽一禮,聲音輕柔:「岫煙給師太請安。一別一年有餘,今日終於又見到師太了。」

  慧玄師太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還了一禮:「勞姑娘記掛。」

  寒暄幾句,法蓮、慧玄便引著袁易、邢岫煙、茜雪,往院中行去。

  這牟尼院並不闊大,前院收拾得極為潔淨,青磚鋪地,幾株老松翠柏,在冬日裡尤顯蒼勁。

  袁易被引入前院一間專為接待貴客備下的淨室。室內陳設雖簡樸,卻打掃得一塵不染,光線也充足。

  袁易剛一步入淨室,目光就被窗前立著的一個身影攫住了。

  那人雖立在窗前,卻正面向門口,臉龐清麗絕俗,肌膚瑩白勝雪,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樑挺直,唇色淡如櫻瓣,身形窈窕,風姿出塵。只是眉眼之間,籠著一層仿佛與生俱來的淡淡的清冷。

  她頭上梳著極雅致的妙常髻,只以一根玉簪子綰住,別無釵環。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素綢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的長背心,腰間繫著一條秋香色絲絛,下襯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裙裾曳地,卻仿佛不染纖塵。

  她的手中則持著一柄塵尾,腕上套著一串色澤沉鬱的伽楠木念珠。

  不是妙玉,又是何人?

  饒是妙玉心性再如何孤傲清寂,自得知袁易今日要來,這兩月來積攢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思念,便在心湖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她反覆告誡自己要鎮定,要淡然,莫失了出家人的體統與自己的傲骨。

  然而此刻,當袁易那熟悉的英武身影真的出現在門口,當他的目光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時,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還是瞬間由心湖衝上了臉頰,燒得臉頰微微發燙。

  她強自按捺住如擂鼓般的心跳,低了低頭,剎那過後,又重新抬頭看向袁易O

  袁易見她這般模樣,心中覺得有趣,面上只帶著溫和的笑意,主動開口道:「妙玉姑娘,兩月未見,今日又相逢了。姑娘一向可好?」


  這話說得尋常,聽在妙玉耳中,則仿佛帶著別樣的意味,讓她那本就羞赧的心緒更添了幾分波瀾。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對著袁易輕輕斂衽一福,算是見禮,口中低低應了句:「勞郡公爺動問,我————尚好。」

  這時,跟在袁易身後的邢岫煙,已看清了妙玉,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上前兩步,聲音里滿是真摯的歡欣:「妙玉姐姐!真的是你!一別一年有餘,我好生想念姐姐!」

  妙玉正因袁易而陷入羞赧之中,邢岫煙的親近招呼,讓她感到突如其來,竟不由微微一怔,隨即,她臉上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不過又快速收斂,目光在邢岫煙臉上細細端詳,聲音淡然:「看見你安好,便好。」

  雖說這話兒聽著並不熱情,但從妙玉口中說出,已說明了她與邢岫煙之間非同一般的情誼了。

  淨室之內,眾人安頓下來。

  袁易坐了臨窗那張最尊的梨木圈椅,法蓮師太親自執壺,為他斟了一杯清茶,奉上前去。袁易接過,略一點頭。

  法蓮與慧玄兩位師太,在兩張榆木椅子上斜簽著身子坐了。

  妙玉、邢岫煙並丫鬟茜雪,皆侍立一旁。

  妙玉手持塵尾,眼觀鼻,鼻觀心,似在靜修,實則心神不屬。

  邢岫煙倒也不急著與舊日好友說體己話兒,在袁易身邊,貞靜地站著。

  袁易端起茶盞,呷了兩口清茶,將茶盞輕輕放下後,目光轉向法蓮與慧玄,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開口道:「展眼之間,已是兩月未曾踏足寶剎了。今日是特意前來。

  一則是心中始終掛念著慧玄師太的病症。其實早想再來探望,只是想著師太病體最需靜養,不宜頻繁打擾,故而延宕至今。

  這二則麼,是念著寶剎清修不易,今日順道,再送上一筆香火錢,略供寶剎日常用度,添些燈油,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說到這裡,他目光掠過一旁侍立的妙玉,眼神溫和,然而仿佛帶著某種深意,讓妙玉的心尖不由得微微一顫。

  他又看了眼邢岫煙,繼續道:「這三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兩位師太:「便是因著這位住在我府中的邢姑娘了。

  她與慧玄師太、妙玉姑娘,乃是舊日相識,曾做過近十年的鄰居,情分非比尋常。

  我尋思著,既然慧玄師太與妙玉姑娘如今皆在都中掛單,而邢姑娘又恰在我處,理當讓她前來探望一番,以慰離情。她自打得知你們都在京中,心中也是一直惦記著的。」

  慧玄師太聽了,雙手合十,恭聲回道:「阿彌陀佛。多謝郡公爺時時掛懷。

  托郡公爺的洪福庇佑,更蒙蘇太醫聖手回春,精心診治,貧尼這沉疴雖尚未能盡去根底,然已無大礙,日常起居皆可自如,精神也健旺了許多。實是再生之德,感念不盡。」

  法蓮師太接口道:「郡公爺慈悲為懷,佛心仁厚。前番已蒙厚賜香火,今日再次,實令貧尼等惶恐又感激。阿彌陀佛,佛祖必佑郡公爺福澤綿長。」

  袁易擺擺手:「師太言重了。我所以如此,一是因覺與這牟尼院有些緣分;

  二來,慧玄師太與妙玉姑娘,皆是我故舊相識,她師徒一行人在此掛單落腳,清修不易,少不得要叨擾寶剎,有勞師太費心照應。我略盡綿薄,也是理所應當。」

  這話說得既顯自然又顯懇切,卻巧妙地將他與慧玄、妙玉師徒的關係,定位在「故舊相識」之上,甚至隱隱透出幾分「自己人」的親近與回護之意。

  無形之中,將三人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層,仿佛他今日所為,不只是施恩,更是為「自己人」周全打點。

  妙玉在一旁聽著,清冷的臉上雖無甚表情,握著塵尾的纖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袁易又轉向慧玄師太:「此外,我還有一慮。兩月前贈與師太的那筆藥資,時日已久,怕是早已用度得差不多了。師太病體需長期調養,藥材滋補,花費不菲。加之你們師徒客居都中,日常用度、一應開銷,總需銀錢支撐。漂泊在外,手頭寬裕些,方能安心養病,不為俗務所擾。因而,今日我再備了一份藥資,贈與師太,望師太莫要推辭,好生將養身子要緊。」

  說罷,不待慧玄師太回應,他微微側首,對侍立在邢岫煙身後的丫鬟茜雪喚了一聲:「茜雪。」

  茜雪早已得了吩咐,聞言立刻捧著兩個沉甸甸的布包,應聲上前。


  她先走到法蓮師太面前,將一個布包雙手奉與法蓮師太,口稱:「師太,這是我家四爺供奉寶剎的香火錢。」

  這布包雖以尋常青布包裹,看不出內里,但捧在茜雪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布包隱約透出的銀錠輪廓,卻昭示著內中銀子不少。

  事實上,每個布包里,赫然都是一百兩足色的紋銀。

  對法蓮、慧玄而言,一百兩銀子確實不少了。袁易倒是想過給更多的,轉而一想,「香火錢」及「藥資」,一次次地給,更顯誠意。

  法蓮師太雖是出家人,也是喜愛銀子的,倒不是她本人多貪財,而是她深知銀子的重要。牟尼院並不富裕,眾尼用度、燈油香火、房舍修繕,哪一項不要花銀子?若缺銀子可就煩難了。

  她也不客氣推辭,起身雙手接過,對著袁易一揖,口中念佛不止:「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郡公爺如此厚賜,貧尼代全寺上下,謝郡公爺大恩大德!」

  茜雪見法蓮師太收下了銀子,又走到慧玄師太面前,將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布包,奉與慧玄師太,說道:「師太,這是四爺贈與您的藥資,請您收下。」

  慧玄師太本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受之有愧。她雖知袁易是一片好意,但她本就欠袁易大恩未報,又接連受此厚贈,心中總覺不安。

  然而,她見法蓮師太已坦然收下並道謝,自己若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也恐拂了袁易的好意。

  她略一猶豫,便也起身,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布包,對著袁易合十行禮:「郡公爺恩德如山,貧尼愧領了。惟願佛祖保佑郡公爺福壽安康,諸事順遂。」

  一直沉默侍立仿佛置身事外的妙玉,此刻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大石,激盪起難以平息的波瀾。

  她看著法蓮師太感激的模樣,又看著師父雙手接過了那包銀子,再想起袁易方才那一番「自己人」的言語,不由心生感動。

  袁易本就三番兩次對她有恩,恩情甚大。而今日,袁易非但特意攜了她最好的舊友邢岫煙前來探望,解她客居寂寥,更再次為了她們師徒慷慨解囊,贈藥資,捐香火————

  在她看來,這絕非尋常施捨,其中透出的持續又細緻的關照,超出了普通的「善心」或「故舊之情」。

  感動如同暖流,漫過她那顆自幼被佛法經文包裹、自以為古井無波的心。

  而一股早已埋下的悸動,她以孤傲與清規都壓抑不住的悸動,此刻隨著這暖流,又不可抑制地加強、蔓延開來。

  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有激流在暗暗涌動,衝撞著一層看似堅固的寒冰。

  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飾自己的異常,臉頰還是不由自主微微泛紅,睫毛則如同受驚的蝶翼,微微顫動。

  這淨室之中,茶香裊裊,佛號低回。

  但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快速生長,難以言說,亦難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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