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賞花賞雪賞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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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8章 賞花賞雪賞可卿

  光陰荏苒,自秦可卿由東郊秦宅遷入郡公府後院,轉眼間已過了五個多月的光景。

  這些時日裡,秦可卿謹守本分,行事穩妥。

  單說一點。

  她所居的二進院落,位於會芳園的東牆之外。然而,五個多月里,除了袁易親自叫她進去游賞過一次,以及元春攜她入園一回之外,她自己從未擅自踏入園中一步。

  身邊的丫鬟瑞珠、寶珠,她也時時管束著,不許她們無事擅自在郡公府內宅及園子裡走動。

  眼下正值申牌時分。

  秦可卿所居院落,房頂牆頭,階前樹下,皆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在午後黯淡的天光下,泛著瑩瑩的微光。

  屋內,暖炕燒得溫溫熱熱。

  秦可卿穿著家常綾襖,下繫著月白百褶裙,青絲松松挽了個慵妝髻,斜插一支簪子,正歪在炕上的大引枕上看書。

  瑞珠與寶珠兩個,坐在炕的另一頭,守著個針線笸籮,正低頭做活。

  忽地,厚厚的棉簾外,傳來一聲輕喚:「姑娘。」

  是彭繼忠媳婦的聲音。

  秦可卿應道:「進來罷。」

  彭繼忠媳婦這才掀簾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又透著些鄭重,走到炕前:「姑娘,外頭來了四爺身邊的香菱姑娘,說是四爺遣她來向姑娘傳話兒。正在院子裡候著呢。」

  秦可卿捧著書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心中登時一喜。她立刻要讓彭繼忠媳婦快請香菱進來,話到嘴邊,卻又改了主意:「還是我出去迎她罷。」

  她知道香菱並非尋常丫鬟。這丫鬟原就有段不凡的來歷,是貼身伺候袁易的心腹,且將來多半是要收房的。因而,自己對待香菱,應當客氣幾分。

  當下,秦可卿放下書,下炕穿了繡鞋,也不披斗篷,快步走到堂屋門口。

  內院中清掃出來的一條小徑上,正俏生生立著一人,身段窈窕,眉眼溫婉,不是香菱又是誰?

  香菱安安靜靜站著,打量著內院植著的兩株西府海棠。這兩株西府海棠此刻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堆滿了積雪。在香菱看來,卻仿佛瓊枝玉樹,別有一種清寂的美感,別有一番————詩意!

  「香菱妹妹,外頭冷,快請進來。」

  秦可卿臉上綻開溫婉的笑容,迎上前去。

  香菱聞聲回頭,見秦可卿親自出迎,忙也露出笑容,快走幾步上前,先福了一福:「姑娘安好。」

  秦可卿攜了她的手,一同走入屋內,暖意撲面而來。

  秦可卿又讓她在炕沿坐下,命寶珠倒熱茶來。

  香菱未就坐,站著含笑對秦可卿道:「姑娘不必張羅。我是奉四爺之命來的。四爺此刻已去了園子裡的逗蜂軒,遣我來請姑娘過去相見。四爺說,有樁正事,要與姑娘當面商議。」

  她又特意補充道:「四爺已在那裡候著了。」

  此言一出,秦可卿心中就漾開了一股喜悅。

  一來,袁易竟在園子裡約見她,這份親近與不同,讓她心頭暖融。

  二來,也是更重要的,她早已知曉,袁易近期已向宗人府報備,要將她納為妾室。此刻聽得「有樁正事當面商議」,且是在會芳園中,她下意識推測,十有七八是要定下過門的具體事宜了!

  一旁的瑞珠與彭繼忠媳婦聽了,面上更是難掩喜色。瑞珠眼睛都亮了幾分,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

  秦可卿定了定神,對香菱道:「有勞好妹妹跑這一趟。妹妹且稍坐片刻,吃口熱茶暖暖身子,我————我略收拾一下,便隨妹妹過去,不敢讓四爺久等的。」

  香菱會意笑道:「姑娘請便,我在這裡候著便是。」

  秦可卿哪裡還敢耽擱?立刻叫瑞珠、寶珠:「快,伺候我更衣補妝。」一面又對彭繼忠媳婦道:「嫂子,你且陪著香菱妹妹說會兒話。」

  一時間,屋內忙亂起來。

  秦可卿坐到妝檯前,瑞珠打開妝奩,寶珠則去開箱籠取見客的衣裳。

  秦可卿心中想著「不能讓四爺久等」,催促著「快些,再快些」。

  瑞珠既要幫她梳頭勻面,插戴釵環,自己也得趕緊換一身體面些的衣裳才好隨行。跟著姑娘去見四爺,自己也不能太素淨隨意了。


  寶珠也是手忙腳亂。

  平日裡半個時辰也未必能妥帖的梳妝更衣,今日主僕三人同心,只用了不到兩刻鐘就勉強齊整了。

  秦可卿對鏡一照,雲鬟霧鬢,略施粉黛,身上換了一件海棠紅雲錦襖,繫著翡翠撒花洋裙,外頭罩了件銀鼠皮里的披風,比方才的家常模樣確是添了幾分正式與鮮妍。

  她自己還嫌不夠精緻,只是實在不便再耽擱了。

  再看瑞珠,也換了身水綠綾襖,青緞比甲,顯得伶俐清爽。

  秦可卿忙忙地對香菱道:「妹妹,咱們這便去吧。」

  當即,香菱、秦可卿、瑞珠三人,出了院門,踏著積雪小徑,匆匆往會芳園逗蜂軒行去。

  寒風撲面,秦可卿卻覺心頭火熱。她一面走,一面還不自覺地抬手整理著鬢髮與衣領,唯恐有絲毫失儀。

  瑞珠跟在身側,亦是悄悄撫平自己比甲上細微的褶皺,心中暗嘆:「可惜四爺傳見得急,若是能多些時辰,我也細細勻個臉,抹些胭脂才好。如今這般,四爺瞧著,怕是不夠鮮亮————」

  天空依舊是一副鉛灰的底色,雲層低低地壓著。

  雖已無雪飄落,卻透著冬日特有的陰冷。

  大雪過後的會芳園,靜得仿佛一幅凝固的巨畫。

  樓台亭閣,飛檐翹角,假山疊石,九曲迴廊,乃至一草一木,皆被那厚厚的一層積雪包裹著,倒也顯得純淨。

  日光稀薄,透過雲層,灑在這片琉璃世界,恍若仙境。

  園子一隅,天香樓附近,坐落著「逗蜂軒」。

  此軒臨水,內外遍植奇花異卉,四時花開不絕。只是此刻正值寒冬,又被大雪一蓋,那些嬌嫩的花木大多只剩枯枝虬干,蜷縮在冰雪之下,顯得有幾分蕭索

  ——

  寂寥。自然,也就沒了「蜂狂蝶亂,彩翼翩躚」的熱鬧景象了。

  然而,四季流轉,生機不絕。即便在這嚴寒時節,逗蜂軒外,依然有花凌寒盛放。

  那便是臘梅!

  時值十一月半,正是臘梅盛開的佳期。

  就在逗蜂軒外,活水之畔,種著一片臘梅。

  此刻,金黃色的花朵已然綴滿枝頭,花瓣色澤明黃,質地肥厚,宛如蜜蠟雕成,內里隱隱透著紫褐色的條紋,顯得古雅別致。濃郁的香氣,帶著一股冷冽的甜意,在清寒的空氣中幽幽浮動,沁人心脾。

  大雪覆蓋了枝幹,堆積在花朵之上,晶瑩的雪粒映襯著蠟質的花瓣,非但沒有減其風采,反更襯得那些金黃愈發冰肌玉骨,傲雪凌霜。

  袁易獨自一人,靜立於這片臘梅之前。他依然穿著石青色的郡公官服,外頭披著玄狐皮里子的大,身形挺拔,氣度沉凝。

  他的目光落在一樹樹金燦燦的臘梅上,心思則有些飄忽。

  他想到了兩樁與這臘梅相關的事兒。

  一則是,在他的前世,「臘梅」在現代植物學上的規範名稱應是「蠟梅」,因其花瓣質感如蠟而得名。而在古代,則多寫作「臘梅」,因其盛開於寒冬臘月之故。《紅樓夢》書中,寫的就是「臘梅」,而非「蠟梅」。

  另一則,《紅樓夢》固然是經典名著,然難免也有些破綻。

  其中有一處「破綻」。

  書中那膾炙人口的「琉璃世界白雪紅梅」一回,描繪大觀園寒冬時節「白雪紅梅」的景致,畫面極富詩意與感染力。然而,在北方實際的冬日,是見不到白雪映襯下盛開的紅梅的。

  紅梅乃是薔薇科杏屬,是真梅,性喜溫暖,須待氣候回暖的早春時節方能綻放。

  而此刻眼前傲雪的,是臘梅,屬蠟梅科蠟梅屬,性極耐寒,專在寒冬臘月盛開。

  古人詩文里雖常將「紅梅」與「臘梅」並提,實則二者並非一物。

  或許,曹公筆下那「白雪紅梅」,是出於藝術渲染的需要,故意將江南冬末春初偶爾可見的「春雪紅梅」之景,挪移到了北地寒冬的大觀園中,營造出那等冰火交融、淒艷絕倫的意境罷。

  袁易正自尋思間,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袁易收回思緒,轉身望去。

  只見香菱在前引路,後面跟著秦可卿、瑞珠。三人正伴著臘梅的冷香,朝這邊走來。


  秦可卿雲鬟霧鬢,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面如瑩玉,眉目如畫。身上那件海棠紅雲錦襖,鮮艷而不失端莊,下系的翡翠撒花洋縐裙,行動間裙裾微漾,外罩的銀鼠皮里披風,既保暖又貴氣。

  在這素雪寒梅的背景里,她款款而來的身影,真如雪中紅梅,鮮妍奪目,又帶著幾分清冷的雅致。

  秦可卿走至袁易身前約三步遠處,停下腳步,斂衽深深一福,聲音輕柔而清晰:「給四爺請安。」

  瑞珠跟著在後面行禮。

  秦可卿直起身,帶著幾分歉意:「讓四爺久候了,實在是四爺臨時傳見,我————我不敢怠慢,想著總要收拾齊整些才好來見,臨時補妝更衣,手忙腳亂的,竟耽擱了這些時辰,還望四爺恕罪。」

  袁易看著她因趕路和羞澀而微紅的臉頰,浮現溫和的笑意,擺手道:「無妨。雪景正好,臘梅正香,多賞片刻也是雅事。」

  他心中卻暗想,男人等女人化妝更衣這種事兒,不僅在他的前世很普遍,哪怕是在這個時代,也時常會發生。這不,縱然他是皇子郡公,今日也等了秦可卿化妝更衣。

  他側首對香菱、瑞珠道:「你們且先退下吧。」

  香菱與瑞珠齊齊斂衽應「是」,又向秦可卿微一福身,轉身沿著來路,悄步退往不遠處去了。

  雪地之中,臘梅樹下,只剩了袁易與秦可卿二人。

  寒風拂過,吹落枝頭些許積雪,沙沙輕響,更襯得四下里一片空靈寂靜。

  袁易並未立刻提及正事,重新將目光投向臘梅,語氣閒適地說道:「這臘梅開得正好。你瞧這雪壓著,香氣反似更清冽了。」

  秦可卿見他如此,心中雖急切想知道他所言的「正事」究竟為何,卻也只得按下心緒,順著他的話頭,輕聲應和道:「四爺說的是。這臘梅不懼嚴寒,雪裡開花,香氣也帶著一股子冷傲勁兒,不與凡花同俗。在這雪景里看著,確比平日更添風骨。」

  二人便這般,對著臘梅雪景,說了些賞花品雪的閒話。

  秦可卿一面應答,一面卻覺心裡如同揣了只小鹿,跳得愈發急了。

  她終究是按捺不住,看著袁易沉靜的側臉,臉頰微熱,帶著羞赧問道:「四爺今兒忽然傳見,可是有何事兒要告知?」

  袁易收回賞梅的目光,轉而定定地看向她,見她一副既期盼又強自鎮定的模樣,不由莞爾一笑:「確是有事。」

  他頓了頓,將聲音放得更清晰:「前番向宗人府報備之事,已然審查無誤。

  今日我進宮請安,聖上也當面問起,我已回明,聖上親口許可了。」

  他見秦可卿眼中驟然進發出驚喜的光彩,又繼續道:「夫人那邊,對你亦是關切在意。她說了,下月初,便在府里擺上幾桌酒席,宴請親屬,熱熱鬧鬧的,讓你風風光光地過門。她還說了,一應妝奩、新房布置,也要早些預備起來,總要顯得鄭重其事,方不委屈了你。」

  秦可卿聽罷,只覺得心頭一塊懸著的大石轟然落地,隨之湧起的,是強烈的喜悅與感動。

  她眼圈兒不由得微微發熱,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辛苦四爺為我這般籌謀,竟還驚動了聖上。也多謝夫人成全體恤,夫人如今懷著身子,正是最該靜養的時候,卻還要為這等微末小事費心費力,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袁易道:「近日她自會召你過去說話,屆時你當面謝她一謝便是。」

  秦可卿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袁易忽然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目光深邃而專注,仿佛要看到她心裡去。

  秦可卿被他看得害臊,臉頰泛紅,正不知如何是好,見他忽然微微張開了雙臂。

  她登時會意,儘管羞赧,心頭卻湧起一股甜蜜的勇氣。

  她咬了咬下唇,挪動腳步,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投入了那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寒風依舊,臘梅的冷香與懷抱的暖意交織。

  逗蜂軒外,活水之畔,雪景晶瑩,臘梅璀璨,一對有情人相擁而立,仿佛將這冬日園中最美的景致,都定格在了這一瞬。

  今日此時,袁易賞的是花,是雪,更是懷中即將名正言順、綻放於他生命中的美人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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