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薛家人進郡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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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7章 薛家人進郡公府

  昨夜的雪,紛紛揚揚直下了大半夜,直至下半夜,方漸漸止歇。

  翌日清晨,郡公府被一層勻淨的瑩白所覆蓋,如同瓊樓玉宇,琉璃世界。雖則天光放亮後,府中下人便已勤勉灑掃,將庭院及主要路徑清理出來,然則牆角廊下、花木根底,仍堆著積雪,閃著清冷的光。

  將近巳牌時分,又飄起了細密的雪霰,雖不似昨夜那般大雪,卻也疏疏落落,給銀裝素裹的郡公府又添了幾分朦朧。

  便在這雪又飄起的時候,薛姨媽、薛蟠及薛錦、范氏、薛蝌、薛寶琴等薛家一行人,皆特意打扮了來至郡公府。

  鶯兒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得比平日鮮亮,臉上帶著喜氣。當薛姨媽、

  范氏並薛寶琴進了內宅,便由她引著逕往薛寶釵所居院落。

  薛寶釵早已在院內迎候,見到薛姨媽踏進院門,母女倆目光相接,俱是渾身一震。自前年神京一別,匆匆已是兩年多了,此刻重逢,二人皆是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我的兒!」薛姨媽未語淚先流,搶上幾步,一把將薛寶釵摟在懷裡,雙手不住摩挲著女兒的背脊。

  薛寶釵亦是登時落下淚來,埋在母親肩頭,強抑著才未哭出聲,只喚了一聲:「媽————」

  薛寶琴亦是眼圈泛紅。

  薛寶釵畢竟端莊穩重,與薛姨媽相擁了一會子,便與范氏、薛寶琴打招呼。

  薛寶琴這才上前,對著薛寶釵深深一福,聲音里也帶了哽咽:「給姐姐請安。姐姐一向可好?」她與薛寶釵已近三年沒見了。

  薛寶釵忙扶起她,細細打量,見她身量已長開,亭亭玉立,穿著一件素白銀鼠皮里的斗篷,毛茸茸的風帽襯得一張小臉愈發瑩白如玉,真真是眉目如畫,尤其那一雙眸子,大而清澈,靈動非常。比起三年前那個尚帶稚氣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成一個絕色少女了。

  薛寶釵心中又是讚嘆,又是感慨,拉著薛寶琴的手:「妹妹長大了,也越發標緻了。」

  當即,薛寶釵請薛姨媽、范氏、薛寶琴進屋落座奉茶。

  眾人正在溫暖的屋內泣笑敘闊,訴說別後之情,忽見門帘被人從外面「唰」地一聲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邁步而入。

  屋內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只見來人是袁易。

  袁易剛從外書房過來,身上還穿著郡公朝服,石青色底子上金線繡制的四爪行蟒隱隱生威,通身的貴氣與威儀,頓時讓原本滿是家常溫情的內室氣氛為之一凝。

  薛姨媽與范氏驚得慌忙站起,薛寶琴亦是心頭一跳。

  薛寶釵則並無多少驚訝。袁易早已與她打了招呼,道今日他會親自領著薛家男眷進來與她一見,全她思念兄長親人之情。當時她聞言,心中自是感動於袁易的體貼。

  薛寶釵忙斂了面上悲喜,神色轉為恭謹,對著袁易盈盈一福,聲音溫婉:「四爺來了。」

  薛姨媽與范氏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拉著薛寶琴,一同上前行大禮:「民婦薛王氏(薛范氏),叩見郡公爺,給郡公爺請安!」

  袁易虛抬了抬手,笑道:「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了薛寶琴身上。

  薛寶琴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素日裡的活潑伶俐霎時不見了蹤影,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熱,情不自禁地害起臊來,將頭埋低了。

  袁易目光在薛寶琴身上略一停留,便收了回來,神色自若地在暖炕的東首正位坐下。

  他先對著猶自有些侷促的薛姨媽與范氏道:「咱們都不是頭一回見了,今日大家不必拘禮,自在些才好。」說著,他又特意轉向一旁垂首而立的薛寶琴,聲音放得更緩和了些:「薛姑娘亦是,不必拘束。」

  薛姨媽堆起笑容:「郡公爺真真是仁厚。」

  薛寶琴雖覺面上發熱,卻強自鎮定,抬眼飛快地瞥了袁易一眼,輕聲回道:「謝郡公爺體恤。」清脆的嗓音,帶著一絲少女的嬌怯,別有一番韻致。

  袁易點了點頭,又看向薛寶釵:「知道你惦記著,我特意將薛家幾位爺們領了進來,讓你們也見上一見。」

  薛寶釵心中暖流涌動:「妾多謝四爺周全,體恤妾思親之心。」

  袁易對鶯兒吩咐道:「鶯兒,去將外頭候著的爺們請進來。」

  鶯兒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門帘再次掀起,薛錦、薛蟠、薛蝌三人魚貫而入。

  薛寶釵見到叔父兄弟,尤其是闊別已久的胞兄薛蟠,眼圈不禁又紅了。卻因袁易在場,不便過於失態,飛快地用手中帕子按了按眼角,先向薛錦行了家禮,又看向薛蟠,喚了聲:「哥哥————」

  薛蟠張了張嘴,只憋出一句:「妹妹————你————你可好?」

  他這番拘謹,無疑因著袁易。

  他原想著自己與袁易相熟,袁易昔日對他也算和氣,自己此番進了京,或可仍以兄弟相稱,自在往來。誰知今日踏入這郡公府,但見門禁森嚴,護衛親兵如雲,氣象萬千,再見袁易身著威儀赫赫的郡公朝服,通身的氣度與無形的威壓,將他的膽氣壓了下去,竟是不敢放肆了。

  袁易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道:「都坐下說話罷,站著倒生分了。」

  薛姨媽、范氏、薛錦連忙謙辭,口稱「不敢」。袁易又讓了一回,三人才告了罪,斜簽著身子坐了。薛寶釵也坐了。薛蟠挨著薛錦坐下。薛蝌與薛寶琴因年紀最小,便按著規矩,侍立在父母身側。

  袁易問薛姨媽:「你們此番舉家北來,京中可已有了妥帖的住處?」

  薛姨媽恭聲答道:「勞郡公爺動問。隔壁榮府的老太太慈心,要留我住下,已收拾了東北角上的梨香院。那裡清靜,已是極好的了。」

  她看了眼薛錦與范氏,繼續道:「至於琴丫頭一家,因她父親早年在京中西城置下了一處房舍,雖不大,卻也齊整,距離這裡又不遠。他們便住回自家宅子,也便宜些。」

  袁易微微頷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早料到,此番薛姨媽進京,多半會寄居在榮國府。

  又問了幾句後,袁易打量了一番身姿挺秀、眼神清亮的薛蝌,對薛錦道:「我瞧哥兒年紀雖小,卻是個沉穩有心的孩子。這般年紀,正是該用心向學、好好栽培的時候,萬不可耽誤了前程。」

  薛錦欠身道:「郡公爺說得是。」

  袁易道:「我開設了一所家學,就在左近不遠。請的塾師乃是有功名的舉人,學問紮實;另設了一位五品護衛出身、弓馬嫻熟的教頭,傳授些武藝強身。

  學裡規矩是極嚴明的。

  我瞧著蝌哥兒是個可造之材,不知你可願讓他暫且附學於此?一則離你們的住處近便,二則也能得些正經教導,學些文武本事,縱然將來不走科舉正途,也便宜謀個別的出身,總比荒廢了強。」

  此言一出,薛寶釵心中一喜。她深知這家學非尋常私塾可比,師資、規矩,皆是上乘。蝌兄弟若能在此進益,又得袁易扶持,前途大有可期。

  她忙向薛錦、范氏遞去一個肯定的眼神,口中道:「叔父,嬸娘,四爺這家學,是極好的去處。墊師嚴厲,教頭也是有真本事的。蝌兄弟能去附學,實是難得的機緣。」

  薛錦與范氏皆是喜出望外。

  他們此番進京,一個重要緣由,便是因袁易先前在江寧時曾對薛蝌流露過賞識之意,且暗示願加扶持。如今袁易親口提出讓薛蝌入其家學,這豈非正是恩典與信號?

  薛錦激動得起身拱手:「郡公爺如此厚愛,提攜犬子,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蝌兒能得郡公爺青眼,入郡公爺的家學受教,實是他三生有幸!草民感激不盡!」

  范氏也在一旁連連稱謝,喜形於色。

  薛蝌是個懂事明理的,不待父母吩咐,已搶步上前,對著袁易端端正正跪下,磕了個頭,聲音清朗:「薛蝌叩謝郡公爺栽培之恩!」

  袁易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虛抬了抬手:「起來罷。好生讀書習武便是。」

  待薛蝌起身退回,袁易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顯得不自在的薛蟠身上,臉上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問道:「蟠哥兒,你年紀也不算大,可願與你蝌兄弟一道,去學裡念念書,也練練身子骨?」

  薛蟠連連擺手:「不不不————我————我早已不上學了!那之乎者也的,聽著便頭疼,騎馬射箭又累得慌————」

  薛姨媽見寶貝兒子嚇得如此,心中不忍,幫腔道:「郡公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蟠兒他業已十七了,性子又跳脫,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兒。在家有我看著,讓他讀些書也就罷了,去學裡規矩大,怕他反而不自在,倒辜負了您一片心。多謝郡公爺想著他。」

  薛寶釵聽著兄長與母親這般推脫,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袁易與眾人敘話已畢,便起身領著薛錦、薛蟠、薛蝌三人,往前頭外宅去了,畢竟外男久在內宅不便,他今日也不便久見薛家女眷。


  薛寶釵送走了袁易後,對薛姨媽、范氏並薛寶琴道:「媽,嬸娘,妹妹,既來了府里,理當去拜見夫人。」

  於是,薛寶釵引著薛姨媽、范氏、薛寶琴,來至元春所居院落。

  待丫鬟通報後,薛寶釵等人入內。

  元春端坐於上首炕上,雖非大妝,卻通身透著主母的雍容華貴與不凡氣度。

  她面上帶著和煦得體的微笑,目光沉靜地望向進來的一行人。

  薛寶釵先上前福禮,薛姨媽、范氏、薛寶琴隨即行大禮。

  元春受了禮,下炕虛扶了薛姨媽一把,聲音溫和:「快請起。都是親戚,不必如此多禮。」又讓座,讓丫鬟們看茶上果。

  昨夜袁易再次寬慰了一番,她心中因薛寶琴而起的芥蒂消弭了大半;加之薛姨媽畢竟是王夫人的親妹妹,是她的嫡親姨媽,血脈相連;袁易又特意囑咐過要好生款待。今日她自是不會怠慢了薛家女眷。

  元春的目光落在了薛寶琴身上。

  她雖聽袁易提過薛寶琴「模樣兒好」,心中已有準備,然而此刻親眼見到,仍是不由得暗自驚嘆。只見這少女,既清靈秀澈,又端莊雅致,站在那裡,如一支初綻的白玉蘭,清艷脫俗,光彩照人。

  「好一個絕色的人物!」元春心中暗贊,同時也浮起一絲瞭然,「難怪四爺會動心,他果然是會挑人的。這般品貌,竟比寶釵還要更勝了!便是比起景晴那等風流婉轉,秦姑娘那等裊娜嫵媚,竟也毫不遜色,反倒別有一種清靈透徹之美。」

  這念頭一起,一絲酸意又悄然泛起,旋即被她按捺下去。

  薛姨媽表面上與元春敘著親戚情分,笑容滿面。然而,她看著元春端坐主位,受眾人禮拜奉承,再對比自己女兒在一旁小心恭順的模樣,心中為女兒不平的念頭,便悄然竄了出來。

  她心內暗嘆:「可惜,偏生是她坐了這正位,成了這郡公府說一不二的女主人。我家寶釵,那般才情品貌,卻只能屈居妾室————唉,終究是命數差了些!」

  眾人寒暄敘話,氣氛倒也融洽。

  隨後,元春引著薛家女眷前往內廳赴宴,接風洗塵。她非但親自出席,還遣人叫來景晴以及邢岫煙、迎春。

  薛姨媽對景晴格外在意。

  她此番進京,一個重要目的便是為女兒謀劃側妃之位,對女兒的競爭對手景晴,早已打探清楚。知道景晴是景昀端之女,景昀端乃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出身,官聲能力皆是不凡,雖因挪用庫銀賑災獲罪抄家流放,但如今已被召回,正跟著袁易效力,戴罪立功,前程可期。

  在她看來,景晴有這樣一個父親做靠山,身份自是與尋常妾室不同。

  此刻,景晴步入內廳,步履輕盈,上前向元春及薛姨媽等人見禮,聲音柔婉,舉止得體。

  薛姨媽一雙眼睛,如同釘在了景晴身上,仔細打量。她見此女容顏嬌美,身段窈窕風流,行動間自有一段天然風韻,論起容貌風情,竟是將自己的女兒寶釵比了下去。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暗抽了口冷氣。

  眾人重新落座,丫鬟宮女們穿梭布菜,席面豐盛。

  元春居主位,言笑晏晏,招呼眾人用菜,又特意問了薛寶琴一些江寧風物、

  旅途見聞,薛寶琴一一含笑作答,聲音清脆,態度大方,引得元春不由稱讚。

  然而,薛姨媽的心思,卻大半不在席面與談話上。

  她不時瞥向景晴,見景晴舉止嫻雅,應對從容,與元春說話時恭敬而不諂媚,與寶釵相處時平和而不疏離,顯然是個有分寸的女子。

  她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股危機感湧上心頭:「這個景姨娘,不僅生得這般好模樣,性情看著也穩妥,更有個有能為的父親在四爺跟前得力。看這光景,若論家世助力、容貌性情,這景姨娘怕是我兒強勁的對手了!難不成將來那側妃之位,竟要落到她頭上?」

  這個念頭讓她食不甘味,面上雖還維持著笑容,心中卻暗自憂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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