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酷吏姜念,何懼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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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酷吏姜念,何懼之有

  姜念似閻羅臨世斬首威懾後,便離開了大堂,避入了內宅。

  大堂內,莊述禮等總商面面相覷,有人暗使眼色,有人悄聲議論,終究還是紛紛撤走了各自旗下在鹽院外鬧事的鹽商、鹽戶人等。

  若姜念僅是當面斬首劉仲方對這些總商進行威懾,這些總商多半不會如此順從。要知道,這些總商每一個都有強大的靠山,有些總商的靠山涉及都中的王公大臣。

  妙就妙在,姜念故意指出,此番他欲剷除三家總商,沈家、劉家已占了兩家,還差一家了。這種情況下,沒有哪個總商想淪為第三家,縱有萬般不甘,也只得暫且咽下這口氣。

  於是,兩刻鐘後,當姜念由內宅重返大堂,依然聚集在鹽院外的鹽商、鹽戶人等,便僅剩下二百餘人,幾乎都是沈家的人。

  莊述禮、湯承瑜等十八位總商依然聚集於大堂。

  姜念高坐堂上,驚堂木一拍,聲若雷霆:「這三日,本欽差已細查帳務,初步估算,揚州鹽課竟虧空三百萬兩有餘!沈、劉二家皆會抄沒,所抄家產抵補欠課,饒是如此,遠不足數!」

  姜念目光如刀,掃視堂下眾總商:「在座十八位總商,每家欠多少鹽課,本欽差心中已大致有數。給你們一次機會,此刻各將認賠數目密寫呈上,簽上姓名,若與實欠鹽課相當,往事不究,可安然無事。若誰的認賠數目與實欠鹽課差額大了,本欽差便會將人拿下嚴審嚴查,除了嚴查其虧空之事,還會嚴查其是否有販賣私鹽、行賄官員、侵吞灶產、蓄養私兵、操縱鹽價、買兇殺人等事,一旦查明,嚴懲不貸,淪為本欽差剷除的第三家總商!」

  姜念此言一出,堂下十八總商神色各異,有暗咬銀牙的,有垂首思量的,亦有額角沁汗的。

  湯承瑜心下暗贊:「這位姜大人雖年輕,行事卻如雷霆霹靂,卻又暗藏機鋒,非但手段狠辣,更兼智計深遠,真真了不得!怪道聖眷隆厚,已是三番擔當欽差!」

  莊述禮雖恨得牙根發癢,卻也暗自驚心:「好個年輕欽差!先斬劉仲方以立威,再設『第三家』之局,逼得人人自危,如今又令我等自己認賠,端的高明厲害!」

  當下十八總商各領紙筆,分坐堂下,左右皆有官兵監視。

  莊述禮提筆躊躇,狼毫懸於紙上,思來想去,終落了個「十萬兩」,自忖:「這數目雖不及實欠鹽課之半,但在眾人之中,必屬上乘,料這姜念不至拿我開刀了。」

  湯承瑜卻是另一番計較,細細盤算曆年帳目,終寫了「九萬兩」,恰與其實欠鹽課相當。寫罷輕嘆一聲,暗念:「姜大人既已許諾『首總』之職,目下我自當照實認賠才好,所幸我實欠鹽課,在眾總商中不屬多的。」

  不多時,十八張「認賠狀」呈於姜念案前。

  姜念逐一看過,五萬兩以下者僅有五人,余者皆懼淪為「第三家」,故不敢過於敷衍。

  姜念卻陡然拍案,厲聲道:「這些總計不過百萬之數,看來有些人還心存僥倖啊!莫非事到如今還以為本欽差在與你們玩話?莊述禮、樂必高……盧煥炎……」姜念一連點出九人姓名,聲如寒刃,「爾等所寫數目與爾等實欠鹽課明顯不符!本官再予爾等最後一次機會,即刻重寫!若再敢心存僥倖,休怪本欽差嚴查嚴懲了!」

  於是,莊述禮、樂必高、盧煥炎等九名總商再次領了紙筆,個個如赴殺場。

  莊述禮執筆時竟有點手顫,墨汁污了紙張,只得重鋪一張,思來想去,筆下「十五萬兩」四字寫得力透紙背,心中暗恨:「這十五萬兩銀子,雖仍不及我實欠鹽課之數,卻也是剜心割肉了!」

  盧煥炎則仍心存僥倖,第一次僅寫了「二萬兩」,眼下這第二次也只寫了「三萬兩」,僅添了一萬兩,暗罵:「這年方十七的狗屁欽差欺人太甚,不如賭這一把!」

  至此,十八位總商認賠的數額,總計已有了一百五十萬兩之數。

  姜念預計,有了這一百五十萬兩,加上他從沈家、劉家及陶永貴、俞敷錫、趙儋、羅襄等處抄家所得,此番五百萬兩可期矣!

  饒是如此,姜念不會就此收手!

  為了保障他接下來在揚州穩定兩淮鹽政,他有必要進一步加強自己威嚴的形象。

  他盯著堂內眾總商,正顏厲色道:「適才本欽差說了,你們每家欠多少鹽課,我心中大致有數,若認賠數目與實欠鹽課差額大了,便會將人拿下嚴審嚴查!」

  說到這裡,姜念拿起一張「認賠狀」,目光如刀逼向在座的盧煥炎,喝道:「盧煥炎,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本欽差三番兩次給你機會,你卻仍只認這三萬兩?你在自尋死路!來人,拿下這盧煥炎,嚴查其欠課及其是否有販賣私鹽、行賄官員、侵吞灶產、蓄養私兵、操縱鹽價、買兇殺人等事!」


  沈傳恩是揚州最大的總商,劉仲方是排名前五的總商,為穩定大局考慮,姜念要剷除第三家總商,須撿個軟柿子捏才好,不宜再衝著排名靠前的大總商了。

  當即,蒙雄領著親兵如狼似虎撲上。

  盧煥炎的面色不由變得青白,一邊嚷著「冤枉」,一邊試圖掙脫,眼見著實在掙脫不得,且要被押下去了,他才真真惶恐起來,朝著堂上端坐如儀的姜念嘶聲喊道:「姜大人開恩啊,我願重寫……」

  姜念冷哼一聲:「機會給過兩回,是你自己不珍惜,再想重寫可是不能了!押下去!」

  話音未落,盧煥炎已被拖出堂外,靴底在青磚上刮出刺耳聲響,留下一道歪斜的泥痕。

  堂內眾總商見此情形,個個噤若寒蟬。

  莊述禮素與盧煥炎交好,甚至可以說,盧煥炎素對莊述禮馬首是瞻。饒是如此,莊述禮眼下也不敢為盧煥炎說話,知道縱然自己說話了也無用,反倒可能連累自己。

  姜念起身走到堂下,環視一周,沉聲道:「今日諸位認賠數目,三日內須得來鹽院繳清,否則……」

  說到這裡,「哼」了一聲,也不顧眾總商的反應,肅穆地走出了大堂。

  ……

  ……

  姜念轉入籤押房,很快,經他遣人傳喚,齊劍羽、湯承瑜二人來至籤押房外。

  姜念先喚湯承瑜進來,也不賜座,只將一雙鳳目冷冷盯著。湯承瑜躬身而立,姜念開口道:「你既將為首總,也該顯些手段給我瞧瞧才是。外頭還聚集著二百餘名沈家的鹽商、鹽戶人等,由你即刻去遣散。你,可能辦到?」

  湯承瑜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大人放心,我這便去辦妥此事。」

  沒有推辭,也沒有留下餘地說可能辦不好。

  姜念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意欲如何辦此事?」

  湯承瑜恭聲道:「小人在揚州還算有幾分薄面,外頭那些沈家的鹽商、鹽戶人等,不過是怕斷了生計,我會承諾照拂他們,且說與他們,沈家犯的是抄家大罪,若再執迷不悟受沈家教唆鬧事,便是自尋死路。如此曉之以利,亦曉之以理,他們自會退散。」

  姜念嘴角微揚:「好個曉之以利,亦曉之以理!且去罷。」

  待湯承瑜退出,齊劍羽入內。

  姜念面色轉和,微笑道:「沈傳恩那廝狡猾,你沒拿到他,非你之過,我自當向聖上分說清楚,多半不至於似前番你沒拿到沈傳魁那般抵消了功勞。」

  齊劍羽單膝及地:「謝大人照拂!」

  姜念神色肅穆起來:「可恨那沈傳恩漏網之魚,還敢興風作浪,教唆沈家的鹽商、鹽戶人等聚眾鬧事!你即刻去抄了沈家,且調查教唆者何人,最好能拿到此人!」

  齊劍羽恭聲領命:「卑職遵命!」

  待齊劍羽率兵抄了沈家,姜念接著會命鄒見淵率兵抄了劉家。

  他此番僅調了五百京口精兵,為預防再次出現今日這種聚眾鬧事的情況,不宜過於分散兵力,而鄒見淵抄家經驗豐富,也適合幹這種事。

  ……

  ……

  已是下午。

  總商們都散了。

  鹽院外鬧事的鹽商、鹽戶人等也都散了。

  今日的煙雨也已住了,雨後放晴,本來被雨網洇得發暗的鹽院,此時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出幾分鮮亮顏色來。

  姜念踱著方步,穿過幾重院落,來至四並堂,入了內室,見邱姨娘、林黛玉、小丹、紫鵑俱在室內。

  見姜念進來,邱姨娘忙起身道萬福,林黛玉亦斂衽行禮。

  林黛玉今日穿著月白綾襖,外罩天青色比甲,下繫著藕荷色羅裙,行動時裙裾微揚,恍若一朵輕雲出岫。

  姜念對邱姨娘虛扶一把,道:「姨娘不必多禮。」

  林如海本倚在床頭,見姜念進來便要起身。這些時日將養下來,他的身子已好了不少,面色也已好了不少,已能下床略作走動了。

  饒是如此,姜念還是急步上前按住:「姑丈依舊安心倚在床頭說話便是。」

  林如海點了點頭,邱姨娘忙上前幫著整理靠枕,枕上繡著的青竹紋樣,與林如海清瘦的面容相映成趣。

  林黛玉向紫鵑嘀咕了一句,紫鵑會意,搬了張椅子放在床前。


  姜念方在床前坐下,林黛玉已親自捧了盞香茶遞來,姜念接過,吩咐道:「邱姨娘與林妹妹留下,其餘人都出去罷。」

  小丹、紫鵑等人雖捨不得這聽新鮮話兒的機緣,也只得行禮退出。紫鵑臨去時,還悄悄將帘子掀起一角,卻被林黛玉一個眼風掃來,忙縮手退下。

  「林妹妹還是依舊把風。」姜念抿了口茶,瞥了眼林黛玉,眼中帶笑。

  林黛玉心中暗啐一聲,面上卻不顯,只微微頷首,耳垂上的珍珠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映出腮邊泛起的一抹紅暈,而輕輕晃動的珍珠墜子,倒像是替主人訴說著心事一般。

  林如海早已按捺不住,連聲問道:「事情如何了?」

  姜念便將情況娓娓道來。

  邱姨娘與林黛玉俱凝神細聽,待聽得姜念當眾親斬劉仲方時,二人皆心頭一顫,林黛玉更是纖指微蜷,也不禁仔細打量起了姜念的官服,雖瞧不出來,卻感覺那官服上像是濺落著血跡似的。

  及至聽聞姜念威懾眾總商遣散鬧事者及認賠欠課,邱姨娘與林黛玉又皆暗自讚嘆其手段高明,只是林黛玉忍不住腹誹了一句:「這臭姐夫端的狡猾,倒像個成了精的狐狸!」

  林如海聽罷,贊道:「賢侄這番雷厲風行,真真了得!我擔當兩淮巡鹽御史數年,竟不如你這幾日見效,只是……」言至此處,他忽而長嘆一聲,眉間憂色漸濃,「只是此番行事,少不得有人要彈劾你了,尤其是朝中那些與揚州總商勾連的王公大臣,怕是要參你一個『酷吏』之名!」

  此言一出,林黛玉心頭驟然一緊,手中繡帕不覺用力,將帕上那朵嬌嫩的水芙蓉揉得皺亂不堪。邱姨娘亦蹙起眉頭,面露憂色。

  林如海所慮不無道理。

  鹽政一事,牽涉大慶最強大既得利益集團,尤其是兩淮鹽政。

  揚州總商,哪一個背後沒有強大的靠山?有些甚至直通都中王公,乃至太上皇景寧帝——譬如那沈傳恩。

  姜念此番雷厲風行,勢必招致朝野非議,彈劾如雪片紛飛,「酷吏」之名,怕是再難洗脫。

  然而,他何懼之有?

  他是景寧帝之孫、泰順帝之子,深得二聖青睞,更有氣運加身。此番整頓鹽政之策,離京前便已得泰順帝首肯,而泰順帝素來偏愛這般「酷吏」。

  念及此,姜念唇角含笑,眉宇間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姑丈關懷,侄兒心領。只是此番行事,皆與聖上議定。縱有千般彈劾,我又何懼之有?」

  林黛玉聞言,不由抬眸凝視,心下暗嘆:「這臭姐夫倒有幾分膽色!」忽見姜念目光轉來,她頓覺面頰微熱,忙垂首假意整理裙裾,纖指拂過之處,那綾羅本就平整,何須撫弄?不過是為遮掩那一瞬的失態罷了。

  窗外雨後初晴的陽光透過紗窗,映得她耳畔珍珠墜子瑩瑩生輝,也映出了她腮邊泛起的又一抹紅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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